龙岗丰碑|历史选择了沙湾(上篇)

龙岗丰碑|历史选择了沙湾(上篇)

丰碑文化主笔 陈建平 特约撰稿 康爱民

站在梧桐山巅,极目西眺,厦村、吉厦、沙塘布、樟树布、丹竹头、大望、新田、新平等村庄尽收眼底。红花碧草中,沙湾河曲曲弯弯,穿过都市丛林,自北向南流淌。深圳水库,静卧在蓝天白云下,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这里,便是深圳传统的沙湾片区,一块镌刻着红色印记的革命沃土。它背靠梧桐山脉,西连布吉,北上平湖,南接深圳,通达香港,位处交通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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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山下的沙湾 (视频截图)

一百二十多年前,孙中山领导的三洲田起义,在沙湾兰花庙打响了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第一枪,动摇了满清王朝统治的根基,奏响了辛亥革命成功的序曲,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从此摇摇欲坠,最终走向灭亡。沙湾,自此走上历史舞台,进入中国民主革命的前沿阵地,载入丹青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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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湾河穿过都市丛林 (网络图)

兰花庙响起的这一枪,唤醒了沙湾民众,推动了沙湾的社会变革。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沙湾人民在中国*产党共**的领导下,前仆后继,毅然走上反抗外敌入侵、反对独裁统治的烽火战场,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甘洒一腔热血。

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世代崇拜兰花的沙湾人民,在革命战争年代谱写了一曲生命的壮歌,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留下兰香一瓣。

划破历史长空的第一枪

公元1900年10月7日,即庚子年农历闰八月十四日,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那日清晨,沙湾吓村 (1990年改名厦村) 16岁的少年戴焕扬牵着牛,早早来到山岗,准备等牛吃饱就赶紧回家。他总觉大事将至。

头一天,官军在村里抢了红头军的粮食,存放在半山的兰花庙,并派兵守护。红头军岂能不报复?

戴焕扬放着牛,不时朝兰花庙方向张望。此刻的兰花庙,却是异常安静,没有岗哨,官兵们还沉睡在梦乡。

七时左右,蓦地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长空,惊起林中飞鸟一片。戴焕扬家的老牛,猛地仰起头,竖着耳惊恐四顾。一队红布缠头的人,突然从村后山径冲下来,直奔兰花庙。戴焕扬和耕作的村民慌得手足无措,扔下锄具四处找地躲避。

红头军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大家莫慌,我们是来捉四由哥的!”四由哥是谁?戴焕扬不知,但见红头军并无伤害百姓之意,眨眼间已冲至庙后。戴焕扬和村民不再害怕,想着“横直与自己无关”,便站在原地远远观望。

庙内的官兵早已慌作一团,光着上身拽着枪支就往外面跑。庙的正面,又冲来一队红头军。官军前后受敌,来不及放枪,便从庙的两侧往山上逃窜。逃到落麻石半山之时,又遇一队红头军,将官军截作两段。官军大骇,慌不择路,一队二十多人下河逃窜,顿时被打死十余人,浮尸水面;一队三十余人向深圳墟方向逃窜,过河时又被打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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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攻打兰花庙模拟图 (网络)

红头军占领兰花庙,清扫战场,带着战利品正欲西去,官军百余人忽从沙湾墟 (原沙湾检查站附近) 赶来增援。红头军猝不及防,扔下战利品钻进庙内仓促迎战。枪声越来越密,红头军渐感不支。危急时分,另有三百多红头军从横岗方向赶来,三面夹击。战势突变,官军不敌,纷纷泅水而逃,向深圳墟方向溃退。红头军乘胜追击,毙伤俘虏官军数十人。混战中,红头军阵亡两人,一人遗尸庙后,一人遗尸田边。

此战,双方激战九小时,红头军大获全胜。戴焕扬和村民看得惊心动魄,及至数十年以后仍记忆深刻。1961年,面对史料搜集人员,77岁的戴焕扬,以亲身见闻,讲述了当年的战斗经过,还原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历史真相。据他回忆,红头军战胜后,带着缴获的大批枪支*药弹**与粮食,回到了横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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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在三洲田的兰花庙大捷雕像图 (康爱民 摄)

戴焕扬没有想到,他看到的这场战斗,竟是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一战,他成为历史的见证人。史书载:“三洲田起义打响了*翻推**封建帝制的第一枪” (据《中国*产党共**深圳历史》) 。这“第一枪”,便是在沙湾兰花庙打响的,“打死清军40余人,活捉30多人,取得了首战的胜利” (据《中国*产党共**深圳历史》) 。戴焕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看到的“红头军”,即为起义军;遗尸庙后、田边的两人,名叫廖官娇、廖三,均为义军校尉,三洲田村人 (据孙霄著《四方风动》)

见证历史的,还有潜伏在起义军内部,参与兰花庙战斗的奸细江亚二,“十三日 (作者:应为农历十四日,即公历10月7日) 晨,我们抵达并袭击沙湾墟兰花庙,那里大概驻有50名清军,归何长清指挥。战斗中,大约10名勇丁被打死,其余皆受伤,乱*党**死亡两人,清军所有*器武**皆被缴获。” (据刘蜀永译《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18辑之“江亚二给香港辅政司骆克证词”)

江亚二,新安县大步涌 (今深圳沙井步涌村,江恭喜同乡) 人,原为三合会义军成员,起义前被官军收买,“受雇监视新安乱*党**活动”。三洲田起义失败之后,他避走香港,因他事被港警逮捕;审讯时,写下这份供词,从敌方立场描述了沙湾兰花庙战斗的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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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洲田起义旧址变身东部华侨城 (陈建平 摄)

三洲田起义,亦称庚子首义。据史料记载,1895年重阳,孙中山密谋发动广州起义,一枪未发却事败,逃亡日本。港英政府五年内不准孙中山滞留香港。1897年三四月间,兴中会会员、三合会首领钟水养 (深圳龙华横浪人) 、黄福 (又名黄远香、黄大福,深圳龙华早禾坑人) 、陈有成 (又名陈义,深圳观澜人) 等人,从海外回到家乡新安县 (今深圳市) ,在阳台山区建立了反清大本营。1900年2月,华北传出义和团欲举兵消息,孙中山决定依靠帮会力量,借机在广东发动武装起义,即派郑士良 (惠州淡水人) 来到阳台山,与钟水养、黄福等商议共同起事,获得一致响应。黄福挑选数百精壮成员,随时听候调遣。郑士良又到惠州、潮州、嘉应 (今梅州) 等地,联络黄耀庭 (深圳下沙人) 、江恭喜 (深圳沙井步涌村人) 、陈廷 (深圳龙岗人) 、曾金养等三合会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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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士良 (英烈网)

1900年6月17日,不能入境的孙中山,在香港西贡的一艘小船上召开会议,决定以新安、惠州的帮会力量为主力,在惠州三洲田山寨 (今属深圳盐田区) 起义,目标为夺取广州,但发动地点为广州、惠州并举,广州为正军、惠州为旁军,成功后在广州组建临时政府。两个月后,孙中山再次在香港的一艘小船上召开会议,议定将起义的指挥权交给郑士良,由郑士良率领黄福、黄耀庭、江恭喜等帮会首领,集结三洲田,准备武装起义;孙中山则赴台湾 (时为日本占据) ,筹集枪械钱粮等。事后,各路人马聚集三洲田,人数达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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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福 (英烈网)

三洲田陡添数千义军,饮食住宿压力骤增。郑士良将队伍分散至马栏头、碧岭、大冲等周边村庄,分担压力,只留下80人镇守三洲田起义军总部。他担心队伍分散、走漏消息,为保密起见,对一些入寨砍柴的乡民“只准入内,不准外出”。外界因而谣言四起,盛传三洲田有数万人聚集,伺机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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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洲田起义祭旗地——坪山马栏头村 (网络图)

清朝两广总督德寿闻讯,如临大敌,命水师提督何长清率部移师深圳墟,陆路提督邓万林率部驻扎淡水、镇隆,对三洲田形成包围之势。但清军听信传言,认为起义军人数众多,不敢冒进。

形势紧迫,郑士良专程下山,赴沙头角 (1899年已设电报局) 发电报,请示孙中山何日举事。孙中山回电:“如机密已泄,应暂行解散,以避敌锋。”郑士良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不能让队伍贸然离开三洲田,他再度电报请示孙中山:“若能接应枪械*药弹**,起义可获成功。”

在等待孙中山第二封复电期间,10月3日,何长清部200多人由蔡总 (东莞人) 、蔡茂青 (龙华人) 率领,进驻沙湾墟,哨骑进入横岗直逼三洲田,形势十分危急。起义军决定先发制人,提前起义,但总指挥郑士良还在外等待孙中山回电,群龙无首,于是推举最得人望的黄福为大元帅,临时指挥起义。

祭旗仪式原定在三洲田廖氏祠堂举行,但廖氏耆老担心株连而反对,最后转至邻近的马栏头村罗生大屋 (今属深圳坪山区) ,与驻守三洲田的80名义军相约同时祭旗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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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山马栏头村罗氏宗祠 (网络图)

1900年10月6日子时,农历闰八月十三日,“青天白日”旗 (1895年广州起义时由孙中山的同乡陆皓东设计) 首次在马栏头、三洲田两村同时升起,起义军头缠红布、腰系红带,高呼“剑起灭匈奴,同伸九世仇,汉人边处立,即日复神州”口号,举行烧猪和歃鸡血祭旗仪式。

祭旗完毕,起义军分成东、西两路,由惠州、新安两地分趋广州。林海山率领东路军,从马栏头村出发,经金龟洞出禾岗,取道新墟、镇隆。黄福率领三洲田80名留守义军组成的西路军,由三洲田出发,取道横岗、沙湾,前往龙华与江恭喜中路军会合。按照计划,江恭喜已率3000名三合会众,在龙华阳台山接应,与西路军会合后袭取南头、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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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恭喜 (英烈网)

西路军按照设定路线,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北路,从三洲田南面下山,经过盐田爬过盐田坳,直下西坑大围村,然后向西过新屋,穿过塘坑,跋涉百里到达沙湾 (据何博儒著《三洲田首义》) 。黄福率先头部队顺利通过,孰料运输粮队在路过沙湾兰花庙时,数担粮饼被清军抢走。黄福得信,认为出师不利,当即带先头部队返回,埋伏在山中,于次日清晨突袭了兰花庙,抢回了粮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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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沙湾,仍可看出当年地貌 (桥洪文化供图)

一百多年来,研究者对三洲田起义的诸多细节莫衷一是,众说纷纭。综合各方资料分析,起义军的目标是东西并举、夹攻广州,黄福西路军原定从横岗、沙湾前往龙华,与江恭喜部会合后夺取新安县城南头,再行北上,并无攻打沙湾清军计划。这点从“黄福率先头部队顺利通过”可以看出。没有想到的是,后勤粮队通过沙湾时军粮被抢。为了夺回粮食,黄福才率部在兰花庙打响了起义的第一枪。

西路军先锋官廖庆发被清军抓捕后,写下一份供词,亦可证明兰花庙之战的偶然性。“黄元帅初议十三日早,由三洲田起兵新安龙华墟,出观澜、清溪,直抵石龙过江,由增城入省。不料十三日惊到沙湾兵勇,截去粮饼数担。黄元帅出头伙不利,即时往回沙湾墟,与官兵打仗,杀死兵勇十余名,各伙战伤毙数人,随即仍回横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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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洲田村民收藏的廖庆发烈士供词手抄本 (赖德术 翻拍)

沙湾兰花庙,就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中被推上历史舞台,成为中国资产阶级打响民主革命第一枪的地方而青史留名。

但结合战斗前的双方态势分析,在沙湾兰花庙打响第一枪,也有其必然性。按照部署,黄福西路军途经沙湾,前往龙华会合江恭喜义军;西路军成员江亚二既为奸细,肯定已将行军路线密告官兵,这才有“10月3日蔡茂青率200多清军进驻沙湾”,枕戈以待义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清军或许出于策略,放过了黄福率领的先头部队,而专打义军的运粮队,最终不费一枪一弹夺取了粮食,存放在沙湾兰花庙。战端未启先失粮草,江湖出身的总指挥黄福总觉窝囊,一心想要夺回。就这样,三洲田起义的第一枪,不可避免地在沙湾兰花庙打响了。

兰花庙大捷之后,黄福集结队伍,拟于次日前往龙华会合江恭喜部,乘胜攻打南头。刚好郑士良带回孙中山电令,“若能突出,可直越厦门,至此即有接济。”黄福只好放弃攻打南头、进逼广州的计划,率部撤离沙湾,转道横岗与大部队会合。江恭喜所部则自行解散。

孙中山为何改变行军路线?史料云:孙中山在香港海域开完第二次军事会议后,将起义指挥权交给郑士良,自己前往台湾筹集枪械等。到了台湾,日本驻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却要求孙中山放弃广东,从海陆丰前去攻打厦门,到了海陆丰就能获得日本方面提供的*器武**粮饷。孙中山再三恳求借用军费,台湾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坚称无法*款贷**,向孙中山建议:“义军在海陆丰拿到*器武**之后,到厦门去。厦门有台湾银行的分行,我记得该分行的地下室有二三百万元的银币。既然在干革命,把这些钱抢走好了。”并说“即便涉及日本人利益,也能保证义军在抢银行时不受阻拦,事后也绝不会被追究”。

孙中山没有想到的是,这是日本政府布下的一个重大阴谋。原来,日本垂涎厦门更甚于广东,欲占领厦门,倘若起义军攻击厦门并抢了台湾银行,日本就能以“保护侨民”为借口出兵厦门,然后一举占领中国福建。孙中山虽然谨慎,但义军已起事,急需枪械钱粮,他别无良策,只能接受日方意见,给郑士良写信,令其率军攻打厦门。

此后,黄福将指挥权交还郑士良。郑士良率领起义军,从横岗出兵,沿惠阳、汕头、海丰海岸向厦门方向进军。义军到达龙岗,当地三合会首领陈廷率部下1000余人前来会合。东进途中,河源三合会首领曾金养、博罗三合会首领梁慕光等,亦率部攻打当地清军,以示支援。龙岗、坪山、淡水、新墟等沿途民众,不断加入,义军增至两万余人,接连取得佛子坳、永湖、崩冈墟等战役的胜利,毙伤清军数百人,生擒归善县丞杜凤梧,击伤清军陆路提督邓万林,声威大震。

此时,起义军*药弹**已耗尽,急需补充。却逢日本政府更迭,台湾总督秉承新任内阁总理伊藤博文旨意,保全清政府作为代理人,不许援助孙中山革命,严禁*火军**出口,不准日本人参与起义,不准孙中山在台湾活动。而孙中山等人原订的军械“全是废物,皆不能用”。孙中山海外求援计划全盘失败,只好派日本义士山田良政从香港传回手令,“政况忽变,外援难期;即至厦门,亦难接械,可自决进止”。起义军两万余人震惊不已,为不能乘胜进军而痛心疾首。

11月7日,郑士良解*弹散**尽粮绝的义军,与黄福、黄耀庭等大批将士潜逃海外,三洲田起义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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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耀庭 (英烈网)

三洲田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在中国打响了以*翻推**封建帝制、创立共和政体为目标的第一枪,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率先垂范的重大影响,成为近代中国民主革命的首次武装起义实践,赢得了国人的同情和赞誉。正如孙中山所言,“经此一役,国人之迷梦已有渐醒之兆。有志之士,多起救国之思,而革命风潮自此萌芽矣。”

三洲田起义之后,中国资产阶级领导的武装斗争一浪高过一浪,其后虽经历潮州黄冈、七女湖、防城、镇南关、马笃山、河口、黄花岗等多次起义的失败,但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以坚韧的毅力,不怕牺牲,仅用十一年时间便取得辛亥革命的成功,彻底*翻推**了满清王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建立了资产阶级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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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寻访三洲田起义旧址 (张红勤 摄)

传播忠烈精神的兰花庙

沙湾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没有住着老和尚?和尚每天给哪位神仙焚香叩首?枪声响过一百二十多年后,我们这群好事者,抱着找到革命遗址的初心,一头闯入陌生的宗教领地。却发现,打响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第一枪的兰花庙,没有了,更没有“传经布道”的“和尚”。

据《沙湾史海拾贝》记载,民国时期,沙湾兰花庙成为学堂,今日深圳龙岗区南湾街道的沙湾小学,即由兰花庙学堂演变而来。那日傍晚,我们据此指引,找到了沙湾小学,向门卫说明来意。门卫倒是知道兰花庙,说“庙早拆掉了,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们坚持进校看看遗址。门卫查验身份后,打开校门,将我们带到操场右侧,指着两棵大榕树说,树下就是从前的兰花庙。至于“第一枪”的事,则表示没有听过。

兰花庙遗址处,并排长着三棵大榕树,枝繁叶茂、虬根盘结,目测树龄应在百岁左右。老树,是否见过当年搏杀?树叶随风轻摆,不知摇头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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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湾小学操场边的大榕树处,即为兰花庙遗址 (陈建平 摄)

在教学楼一隅的大理石墙上,我们借助路灯,看到一则建校铭记,刻着“日寇入侵,烽火弥漫,幸喜乡绅父老育才之心切,始创于樟树布戬榖 (读音jian gu,福禄、尽善之意) 书楼。尔后神州内乱时期则迁兰花古庙。一九六五年秋日,奈因水库拓展,方易地槟榔山麓。当今,时值一九八九年中秋,新黉 (“黉”读hong,古称学校) 再耸兰花故址”等繁体字样,没有提及庚子首义和“第一枪”,但可看出沙湾小学与兰花庙的渊源。

响过一枪的沙湾兰花庙,如惊鸿一瞥,划过历史的长空,便绝尘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我们不甘心,继续行走,追溯兰花庙的掌故。奇怪的是,访问了多位宗教信徒和寺庙管理人员,以及众多本地老人,问及兰花庙,悉数摇头。有几位知道沙湾兰花庙的老人,却不信神,当年没有进庙烧香,不知庙里供着哪尊神。

沙湾兰花庙,好像专为庚子首义而建,带着“第一枪”的荣光全身而退,不再接受后人祭拜。庙如兰花,清幽出尘,低调谦逊,不显摆不张扬。兰花庙,供奉的莫非是“兰花”这种人人尊崇的植物?

“庙里供的肯定是仙,不会是花。是哪位神仙,我也不清楚。”在民俗文化专家廖虹雷老师的指点下,我们全心在网上寻访“神仙”,终在罗湖布心社区的网站上,发现兰花庙踪迹,还有“兰花庙,供奉妈祖、兰花仙子”等介绍。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些史料与民间传闻中,发现深圳的草埔村、布吉庵下也有兰花庙,而且与深圳革命紧密相连。这引发我们极大的探究兴趣。

兰花庙供奉的是兰花仙子,可以确凿无疑了。我们又买来《搜神记》《中国寺庙200神》《中国神话人物辞典》等书籍,悉数阅读,最终找到“兰花仙子”的传说。

据《中国神话人物辞典》记载,“兰花仙子,专管兰花的神仙。据《镜花缘》载,兰花仙子因听从武则天乘醉下诏,于严寒季节开花,‘逞艳于非时之候’,触怒了玉帝,被贬凡尘,托生为许州参军由大爷之女,取名由秀英。在武后举行的女试中得中第十五名才女,后嫁与剑南节度使文芸之弟文菘,随夫起兵。文菘在破唐将武五思阵营时中计而死。为替夫*仇报**,由秀英与‘水中月’田舜英持剑双闯武五思阵营,在杀死唐兵多人后,死于乱箭之下。”

我们顺藤摸瓜,找来《镜花缘》通读。按该书所写,由秀英为兰花仙子降生,唐朝许州 (今河南许昌) 人,才思敏捷、乐善好施,后随夫出征,讨伐叛军,与表妹田舜英 (桂花仙子降生) 双双战死阵中。唐中宗复位后,为表彰由秀英、田舜英忠烈,封两人为一品夫人,入节孝祠,供人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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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寻仙 (陈建平 摄)

需要指出的是,武五思并非唐将,而是武则天所建“周”朝的酉水关守将。唐中宗复位时,由秀英随夫攻打酉水关,战死。当然,此为神话演绎,由秀英有无历史原型尚待考证。

耗时半月,我们终于解开谜团:兰花仙子,是忠烈坚贞的化身;兰花庙,是传播忠烈精神的庙宇。

神话故事,是劳动人民为了寄托美好愿望,运用丰富想象力创造而来。有些历史人物被神化,变成了神,就如老子、姜子牙、岳飞、关羽、唐玄奘、王重阳等;有些神话人物,由文学艺术形象转化而成,诸如孙悟空、牛郎织女、赵公明、白素贞等。“兰花仙子”由秀英、“桂花仙子”田舜英,是真有其人还是文学演绎,有待考证,但其传说,起源于清代李汝珍所写的神话小说《镜花缘》。道光十年 (1830年) ,广州芥子园出版了第一部带绣像的《镜花缘》,此后在社会广为流传。兰花庙,应该肇始于清道光朝以降,历史不算悠久。

巧合的是,在沙湾兰花庙所在的厦村,民国时还建有桂花学校,至今仍有“兰花路”“桂花路”,附近山中建有中国最大的兰科植物保护基地;罗湖草埔兰花庙遗址附近,有个叫“兰花”的社区;三洲田起义祭旗仪式的举办地——马栏头村罗氏宗祠,曾悬挂“兰桂腾芳”木雕金字蓝底的巨型牌匾……所有这些,是文化传承,还是慕名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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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湾厦村桂花学校遗址 (桥洪文化供图)

兰花庙兴起未久,*片鸦**战争爆发,中国进入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时期。传播精忠报国精神的兰花庙,迎来了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第一枪,此后与中国革命水乳交融,命运与共。

据深圳市委*党**史办1987年编写的《纪念梁金生》一书记载,1937年8月,梁金生自筹经费,在草埔村铁路桥旁的一座兰花庙,开办了民族中学,自任校长兼教员。他以民族中学为阵地,以教员和年纪较大的学生为骨干,加上一些青年农民,组织了一支抗日宣传队,到深圳、南头、乌石岩、龙华、布吉、沙头角、盐田等集镇和乡村,进行抗日宣传活动。他们张贴标语,散发传单,演出歌剧,发表演讲,积极唤起人民群众的抗日热忱。

在草埔村,梁金生还组织了一支数十人枪的抗日自卫队,由民族中学军训教员何柏华担任教官,进行制式教练、射击、刺杀等课目的训练,为迎战日本侵略军做好准备。

民族中学办了一学期后,因经费不继停办。梁金生转到宝安县立中学任校长,继续进行抗日宣传活动。1938年日军占领宝安县以后,*党**组织将他秘密送去了延安。

据廖虹雷著《收藏深圳岁月》记载:梁金生,越南归侨,祖籍广东新安县布吉乡草埔新屋吓村,深圳早期的革命家,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精通中医。在1942年召开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梁金生阐述了“不能忽视中医,中西医应该合作”“中医科学化,西医中国化”观点,得到毛*东泽**主席的赞许。

1945年抗战胜利后,梁金生受*共中**中央指派,与洪水、黄正光前往越南支援抗法斗争,临行前在延安中央*党**校受到毛*东泽**、*德朱**、周恩来的亲切接见。1946年初,梁金生受越南劳动*党**主席胡志明委派,参加越南劳动*党**与中国国民*党**的谈判,在宴会上遭国民*党**特务下毒而牺牲,年仅40岁。越共中央举行隆重追悼会,胡志明出席并致悼词。

20世纪80年代,中国民政部追认梁金生为革命烈士,*耀邦胡**、*尚昆杨**、黄文欢等中越领导人称梁金生为“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小平邓**接见了梁金生的夫人姚淑平等烈士家属。

草埔村兰花庙,作为梁金生的革命阵地而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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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金生烈士 (草埔梁金生烈士纪念馆供图)

布吉庵下,在今深圳市龙岗区布吉中心小学附近,历史上曾有兰花庙、尼姑庵、维新寺等庙宇,是周边居民烧香拜神之地。抗战时,庵下被日军占领,是日军司令部所在地。石龙坑爱国商人陈福在庵下开有一家仁爱药房,他奉命打入伪维持会,为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搜集情报。解放战争时,庵下被国民*党***队军**占领。1948年2月12日 (农历正月初三) ,惠东宝人民护乡团第三大队副大队长林文虎率部,利用麒麟队拜年为掩护,奇袭庵下的国民*党**驻军,击溃其一个连,护乡团无一伤亡。

庵下奇袭战,为保护广九铁路布吉火车站,迎接两广纵队 (东江纵队在山东扩编而来) 顺利南下解放深圳,做出了积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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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吉庵下遗址 (网络图)

为了掌握更多资料,我们又找到布心兰花庙,却发现是一座现代建筑,位于深圳罗湖区布心公园后山,冠名“兰花庙”,里面供着如来佛、妈祖、宋大峰等诸神,唯独不见“兰花仙子”神像。

据知情人透露,该庙原为佛堂,供奉如来佛祖,后在潮汕居民的要求下,增设了妈祖、宋大峰等神像。现代“兰花庙”,只有其名,没有其神,就如移民城市深圳,成了客家人、潮汕人、广府人、福佬人集体崇拜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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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在罗湖布心公园后山的兰花佛堂 (陈建平 摄)

我们要找的兰花庙,都归于尘埃,但它传播的精忠报国精神,却与世长存。

为了更好地弘扬精忠报国精神,我们特在文中插叙本小节,以示景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篇分解……)

(本文由深圳市龙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指导完成)

参阅资料:深圳博物馆编《深圳近代简史》; 赖德术撰《庚子革命首义》《寻访三洲田起义足迹》;孙霄著《四方风动》;刘中国著《打响世纪第一枪》;廖虹雷著《收藏深圳岁月》;何博儒著《阳台烽火》;曾生著《曾生回忆录》;龙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编《鸡公山烽火》;深圳市*党**史办公室著《中国*产党共**深圳历史》《纪念梁金生》;燕子创作坊编著《沙湾史海拾贝》;罗湖区委*党**校阿伟撰《沙湾武工队长叶维里》;广东省档案馆编《东江纵队史料》;惠州市惠阳区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碧血红花》《东江纵队惠阳大队史》;广东人民出版社《深圳市龙岗区革命老区发展史》;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硝烟曲》;李剑平编《中国神话人物辞典》;马书田著《中国寺庙200神》;(东晋)干宝著《搜神记》;(清)李汝珍著《镜花缘》……

编辑:童 丹

校对:张红勤

审核:康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