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陈有溪 缙云优生活 发表于浙江
— 卖缸窑货啰 —
当你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名词,应该就能理解到不是这个年代的故事,只是不确定是否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还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事。 当然,只有你了解了这个词汇的来龙去脉,才能理解到故事的真正意义。其实,这是个地道的“土名”,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销售窑里烧制的陶器,是做缸瓮瓶罐买卖生意的。

只是自从改革开放之后,科学发展推动了新生事物,有了大量的塑料制品替代之后,数千年的陶制品逐步退出历史的舞台,笨重的陶制品因工艺复杂,制造成本高,又不具美观,而被淘汰。当然,亦有少量的产品仍留存,比如当我们往返巨州的路上,走出双港大桥外的转盘处,右侧就有许多土陶器,层层叠叠放置在路边,我想是在销售。

我没去调查陶器从何而来,销售情况怎样,但看到码放整齐的陶器,就觉得有可能是销售不旺,因为看到这个情况,就想起我们村里曾经的窑制的陶器,就想起曾经我为了生活也做过这门艰苦的生意。
陶制品的生产
我不知道我们村的窑是何年建起,没有去考证,只知道烧制窑很大,有百余米长,两米余宽,高度有一米八左右,窑址周边山似的堆满了陶器碎片,烧窑制陶的人很多,窑边的居住户有了自家建的房屋,已有祖孙三代之类的家庭居住着,可见其历史之悠久。

陶器看起来很笨重,也不怎么美观,但其制作工艺复杂,要求亦甚高,从选泥、挖泥、运泥,经过一年以上的风化,再到炼泥,到制作,一样都不能少,整个过程的泥土要保持清洁,不得有其它混杂物参拌着,否则会影响制作和质量。制作过程,先是底坐,自然半干,再慢慢分次加接,最后完成半成品,等到一定硬度,再敲打花纹,上铀,阴干,反复多次才能有一个成品,最后装窑烧制,每一步都是按照古老的工艺,一步都不能少。

装窑时,为了节省场所,大缸内套小缸,小缸内套瓮灌,再把它抬进窑内,码放整齐,在窑的边边角角空间,再放其它的小件,把整个窑的空间充分的利用,所有地方都装妥之后封窑,开始点燃干松树桠。
初烧制慢火燃烧,让所有的缸灌适应温度,若一下子加高温,这些缸灌因不适宜温度变化而开裂。经过七八个小时的慢火之后,逐步加温加热,烧至两天两夜,窑内温度达到900~1100度之间,窑内的火光成金黄色,从观察孔看,缸灌在晃动,似乎是在摇摆,跳动着优美的舞步,极为好看。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全得凭师傅的实践经验的火眼金星,否则是烧不出合格上等的产品。 之后封窑保温,然后出窑,以上是烧陶制产品大致的过程。
那次做的生意有点糟糕
家用陶制品,大都是笨重,只讲究实用,尤其是那时,交通不便,走街串巷肩挑是主要方式,在营销过程就是这样挑着担,村村户户的喝吆。我当年只有18~19岁,肩上挑的担子130斤左右,从早上挑到晚上,一个村,一个户的在街上、弄堂里叫着,走进一户人多的地方,停下来做产品介绍,千方百计让他们能买我的产品,有时工作怎么做,谁也没有人要来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件也没有卖出去,这就意味着贴饭钱和贴功夫,心里那个急哦。初中毕业后的五年时间里,卖了数十次陶瓷品,去过本县十余多乡镇,去过丽水,青田,爬过高山,涉过水道,汗水散了一路。
一九七三年,装了一独轮车陶器,拉六个小时到某村丽水地界,住扎。次日挑着缸瓮走十里山岭,十里下坡,已中饭后,肚皮饿的咕咕发响,一边喝吆,一边找寻吃饭的场所,可是就没有人要来买卖,只好在丽水西溪借助村民烧饭。饭后又挑着担一家一户的叫着,长路无轻担,无况我的担约为130斤左右,经过长途拔涉,肩膀已红肿起来,一天下来一件也没有卖出去,心里烦了起来。

太阳已西斜,唉!为了争时间,忍着劳累,再次挑着重担继续出发,朝着更远的方向,赴丽水周村村而去。周村村人口有1000人以上的大村,我从內心想,总能把这些缸瓮卖出去。到周村天已黑,顾不得吃饭住宿,仍在喝吆,不烦其凡地介绍推荐自己的产品。
次日继续在村里的弄堂穿梭,喝吆到十时,仍无反映,无有购卖的即象,无奈只好选择离开,打听去下一个村庄该怎么走的准备。 据说上去五里有个畲族村,路窄坡陡,有数百人家。说走就走,与同事一起前行,本想努力一下,赶着五里路吃中饭。隅料不及的是这路与我想象中难百倍。走出村庒不久就上坡,因坡陡削,深不可测,村民们经过长期的积累,把路的外侧沏成石堪,其路就象上楼梯,路又窄,我挑着的担子,只能直着挑。换句话说,就是挑担子,只能是一种姿势,缸瓮一前一后。

担子的前边碰到石级,发出珰珰珰的响声,把前头的担子抬高,后边的瓮就碰触后头的石级,发出珰珰珰的响声,担子只有一个姿势,无法两肩互换,无法停留,只能前行。约两里的上坡路,必须一口气走完,汗水早已湿透全身,带去的水无法停下来喝,肚皮发出咕咕响的饥饿声,不断袭来,红肿的肩膀早已无法再忍受,这五里不是平时的五里,这山坡也不是通常的山波。当我一口气走完陡陗的楼梯似的坡,可以停下担子时,也是我的极限。

放下担子,我对同事说,我这担缸和瓮不要了,我要回家。 不觉中,一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久久不能止住,连珠似的眼泪一直往外涌。 其实,停下来的时候,还有五分之三的路未完成,无村庒、无饭吃,烈日炎炎的阳光照到我身上。哭后,我拿出水壶狠狠的喝了起来,只是坐在焦热的地上不肯起来。在同事的催促下,约四十分钟后,为了能找到村庒,为了饿透了的肚皮,在再三的嗺促下我忍着疼痛起担,向前走。
三时左右,前方有屋两幢,似乎看到一点希望,似乎曙光在眼前,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旅,终于到屋前,此刻我忘记了劳累,忘记了饥饿,使劲地喝吆着,‘卖缸窑货啰’ 。两幢屋间隔不远,其实都是他们家,只是已分家,或是堂兄弟之类的同胞,听到叫声后,围了过来,认真仔细地看着我俩挑来的缸瓮和其他陶噐,问价格,问质量的保证等等一系列问题。

从其问话中知道,他们是需要这些用品的,从我们的经验,必须慢慢地讨价还价,那怕是补贴一歺饭,我俩也会以公道合适的价格卖出去。况且,我俩已挑了二天,一件东西也没有卖出去,为讨个彩头,就是便宜一点,也要卖,更重要是的一个原因,我的肩膀肿得如馒头一样,实在再无法坚持了,我的心情已掉落到冰点,不顾口喝。
家主一边招呼着先给我俩烧饭,一边不忘记推荐我俩的产品质量,谈着价格,同时护摸着我疼痛的肩膀。在讨价还价中,我的一只大缸颇受亲睐,我们称之为二罗缸,即可放二箩筐稻谷的缸,所谈双方尚可接受的意愿,我从内心生起的高兴,但嘴里还要强装价格太低,一副不肯卖的样子。
在吃饭的过程中拖着价格,吃完饭正当我愿意出售时,他们也在往缸内装满水,尝试着有无渗漏。就在此时,一股細水慢慢地从水缸的下沿渗漏出来,我的内心一阵荒凉。原来是我在挑担上坡时,撞到楼梯似的石级上,水缸裂了。讲好的价格也无法实现了,就是价格再降低一点,他们也不要了。 其他,所有的缸瓮一件也没有卖出去。无法,只好选择离开,去我们原先要去的畲族居住村庄。

一打听,原来的路上走错一个叉路,本要往右走却走向左道,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前已无村,退回数里才是我俩的目的地。 山区的路,三里五里,其实是不止三五里,只是一种习惯的*法讲**,近的叫三里,略远的称五里。无奈只好问他们,是否还有另外的村庒。村民说:再往上,翻过一座山,往下走,过河有村庄。只是没有什么路,走三里就到村,有百来户人家。我们知道所谓三里路,会何至三里路,这是有领教的,说三里是没有什么路,是最可怕的。
他们说小路,我们就感到道路之险难了,为了不走回头路,就选择按这个方案走去。走向三里无路的小道,翻过山头,就看到山脚下的河。河边的村庄,我俩一脚高,一脚低,挑着百余斤的缸瓮,趟着汗水,吃力的往前,往前。

当我俩连爬带滚地到山下河边时,月亮已慢慢地爬到山顶,我俩顺着溪边,走进电灯、煤油灯混合使用的村庄,寻找着吃饭住宿,忙着张罗我俩的陶器的买卖。这个村叫溪上村,约有百户人家,房屋按溪边地势所建。突然看到俩个卖水缸的人,一下子就传开,陆陆续续赶来看稀罕,他们围着缸瓮爱不择手,从表情上就知道喜欢这些东西。我俩内心十分高兴,这下子销售两挑货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七嘴八舌询问这缸多少钱一个,什么瓮多少钱一个,什么罐多少钱一个,大的、小的全问了。听到价格之后,一群人退去,又有一群人再来,问同样的问题,周而复始,反复多批询价,仍未一件卖出去,此时才明白他们是需要这些东西,只是缺少人民币。

我俩只好转变观念,改变思路,根据山村经济条件差的特点,以他们的土特产,以物换物商谈,他们的心情有所好转,已回去的人又陆续返回。我看有戏,于是告诉他们可用生产的黄豆、木桶、布票、粮票等调换。
一说,真有不少村民响应,还逐步切入话题,只是这里的人太穷,依然不能拿出对应的买卖合理定位,没法只得贱买,调换一些实物。次日清晨仍有部分人来询价,于是又推出一些,但依旧仍有一半多缸瓮没有出售。我俩仍不死心,希望再卖一些缸瓮,我俩朝着村口走去。忽然间,见一栋十分气派辉煌的房屋,一栋称之为十八间的房屋,每个瓦楞前都有响铃,屋沿龙狮虎兽非常威武,据说是明清时期出了个大官,是京城丞相之类,村里乡风纯正,只是没想到,曾经出过大官的村庒,今日的生活依然是那样困苦落后,不免有些伤感。

这村是丽水与遂昌交界之地,往前就是去遂昌县地界了,另有一条路可选择,去鹰岭山。 鹰岭山其实真正的意思是老鹰都难以飞越的山,可见在山上生存的困难。去鹰岭山村,路三里,陡坡死角,没有退路,我俩只有选择贱买。到村已过中饭时间,一边张罗买卖,一边商量中歺大事。这个季节,山区的竹笋、苦叶菜、马铃薯,最是拿得出手,可以说,吃多少,供多少,除马铃薯外,山上随处可采,山里人好客,权当饭吃就是。
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以物易物换一些短木料,使用过八九成新的木桶之类。因为那年月,所有木头,木制品都是禁止性物资,不得买卖,一路上都有检查站,发现就是没收,并要罚款,选择已使用过的木制品,就是为不被检查站罚没的一种办法。 外出已是第五天,肩膀已肿得不能动弹,无奈只好将调换的货物雇人代劳,于是付两元钱,连夜雇人送到下一个村庄。

赶到钟山村,天已放光,不能再走,只好托雇用的人,将我俩的短木料,寄放在莫生的村庒的村民家中,等待来日再来取回。不料数天后,托人带信说什么被举报,检查收去罚没了,这是真是假,我也没去考证,只有自认晦气。五天的辛苦不说,还贴上伙食、雇人的工资费用。一独轮车缸瓮可分三挑,可我俩一挑就化去五天,还亏了本钱,剩下两挑只能另改线路,低调保本销售,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肩膀红肿也无法再坚持了。
缸瓮文化
陶器的历史悠久,早已形成一体。 过去这些买卖不是在商店里,大多数是在零售,是挑着担走街穿巷的劳力活,这个过程除了辛苦外,关键就是价格,价格的高低是关键的,但是要确定能使卖家能接受,而买家不吃亏,是个首要的工作。

不同的条件,不同的生活水平,它的价格接受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因此买家内部就要进行交流,这个交流又要不影响卖家。于是,就形成一种特殊的语言,就象地下工作者,或者是间谍一样用暗语,只在内部能听懂的暗语。
比如说,一元钱,它不叫一元钱,而叫t,五元不叫五元,叫B,我们在电视电影或者在小说中看到:如北方人,在市场里,把手伸进对方的袖筒内,用手捏抓对方手指活动,表示多少价格,用他们之间的捏指交换意见,完成谈价格,完成交易,这种行为往往是通过双方或第三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经纪人,来完成销售工作。
我们的暗语只是存在内部中一种交流的方式,起到一种对外窗口保密的作用,以及内部人员的商良参考作用。

当年村里不少人把卖缸瓮作为一种职业,非常认真做自己的专业,他们再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每年向生产队交一定数量的钱,就象留职停薪,是同一个道理,他们把其他人的缸瓮略高于原来的价格收购,再由他们挑出去销售。同时,他们还从永康、武义等县生产的缸瓮制窑厂大批购买。
曾记得,武义生产的缸瓮十分飘亮光滑,釉色特别看好。据说,它的釉色,比我们村烧窑釉色早出彩,换句话说,他们烧窑的温高不必达到千度以上,就能出彩。为此,制造成本大为降低,且颜色更鲜亮,我们的釉色,却要到高温后才出彩,硬度比武义高,可成本也提高了,销售难度增大,利润空间很少,没有一定经验自然很难赚到钱。

想起这些四十年前的事,虽然有些苦忍,有些伤悲。 但在现在想起,却感到是一种励练,一种考验,理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门学问,至深至瑧至老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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