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这个时期,中国的流动货币是粮票、油票、布票。
很寻常的一天,彭大祥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粮店,紧张地抽了根烟。
一支烟抽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粮票,反反复复摩挲了许久。
他踏出了一步,停了一下,终于咬咬牙大步走向了粮店门口。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也许再也没有回头路。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不仅不能回头,还是一条不归路。
彭大祥站在粮店工作人员面前,递出了他手中摩挲了许久的粮票,大声说:“给我五斤米!”
工作人员抬头狐疑地瞧了瞧面前这个其貌不扬,满头是汗,看着像个农民的汉子,接过了他手中的粮票。
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就将粮票放进了面前的抽屉里,装了五斤粮食递给了面前的中年汉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看粮票的短短几十秒内,彭大祥的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以至于他走出老远,提着五斤粮食的手心还在冒汗。
因为,那张粮票是 假 的!
是彭大祥花了三天三夜画出的一张假粮票!

粮票样式
【1】
之所以想到要画一张假粮票,起因也是很寻常。
一天,彭大祥正专心致志在家绘画,为的就是能够将画技磨炼得更好,好在工厂画包装的时候,能够更出众点,也好换一点粮票维持生计。
一个熟人猝不及防敲响了彭大祥的家门,大摇大摆就进了屋。
彭大祥开了门也不知道说什么,闲聊了两句又走到了桌前继续勾勒画作。
熟人瞅了会儿彭大祥的画作,嘴一撇,不以为意地说:“花这个有什么前途,我给你看个厉害的!”
说完,熟人神秘兮兮从旧棉袄里掏出了一张“粮票”递到彭大祥面前,洋洋得意地说:“怎么样?你瞧瞧!”
彭大祥接过一瞧,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这谁画得……一看就很假。”
熟人眼睛一瞪,把“粮票”抽了回去:“说的自己多能耐一样!你能画出比这还好的?我可拿这个换过粮食!”
说完,熟人把粮票往怀里一揣就气呼呼地走了。
彭大祥没管,还是低着头作画,但内心早就不再平静。
就那样粗略的假粮票就能换来粮食,他完全可以画出比那个更逼真的粮票。与其这么辛辛苦苦花包装,为什么不试试画一画“假粮票”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遏制不住,它时时刻刻都会在彭大祥的脑海中蹦出来,扰乱了他原来的生活步调。

彭大祥在狱中
【2】
1941年,我国的抗日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全国各地硝烟四起。
就是在这一年,彭大祥出生于广东汕头一个农村家庭,彭父彭母咬着牙拉扯大了这个娃。
别的孩子都说要参军,都想着怎么赶走小鬼子,只有这个娃想法奇特,他说:我想学绘画。
一个和平年代看上去非常合理的要求,在那个年代却显得标新立异,格格不入。
战争结束后,侥幸活命的彭大祥被父母送进了小学学堂,双亲勒紧裤腰带,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只盼着几代赤农的彭家能出一个“状元郎”。
小小年纪的彭大祥也不想辜负父母的期望,他想过努力学习,可奈何教科书上的文字实在引不起他的兴趣,反而是文字的配图让他着迷。
所以,别的同学在一门心思写作业时,他就在作业本上临摹教科书中的插图。
于是呈现给老师的作业,经常气得老师想叫家长。
老师对彭家父母说:”你们娃我带不动,过于顽劣,竟然在作业本上画简笔画!”

彭家老父亲憋了一股子气,拿出庄稼人耕田的架势去揍彭大祥,拿着皮带吊起来抽那种,一边抽还一边说:“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我叫你画,叫你画,看你以后还画不画!”
彭大祥从小就长得瘦弱矮小,这么一顿打下来,几乎就被打得奄奄一息。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倔强地回答:“我还要画,我就是喜欢画画!”
彭父也没了办法,总不能真把孩子打死吧?不是读书的料就算了吧,既然文曲星没降到他家,那就让彭大祥和其他孩子一样做个普通人也行啊。
之后几年,彭大祥再没因为画画挨过打。小学毕业后,彭大祥没再升学。因为身体缘故,彭大祥也没办法做一些体力活儿,父母也心疼他没让他出去干重活儿,他也省了辛苦,干脆留在家里专心与绘画为伴。
后来,因为画工出众,在父母的疏通过关系下,他去了工厂里画包装,流水线上的画手,大家都画着一样的东西,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生活所迫,彭大祥也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本。
原本,彭大祥想着就这么做一辈子画工,只要工厂不倒,他就不担心温饱。
可熟人的造访彻底搅乱了他如一潭死水的生活,让他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仿造粮票”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来来去去,让他按捺不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掏出了画纸,对着真粮票,描摹了起来。

电影《无双》画家郭富城剧照
开弓没有回头箭,画好了的“粮票”没有不试水的道理,这也是证明他“画工卓越”的方式之一。
所以,当第一张“假粮票”用出去以后,彭大祥算是彻底确信了自己的“价值”。
彭大祥心绪难平,他接连又画了几张“粮票”,也都顺利用了出去。
尝到了甜头的彭大祥,像是蓦然抓住了财富密码,他终于找到了多年画画的意义所在:
原来,他可以靠着画画走一条别人都走不了的“捷径”。
高超的画工让彭大祥在那个钞票防伪手段低劣的年代过得风生水起,直到纸钞出现之前,彭大祥的“假粮票”都没能被人抓到把柄,他过了好一段丰衣足食的风光日子。
【3】
造假给过彭大祥一段好日子,可假的就是假的,哪怕百分之九十九像真的,它仍然会有被揭露的风险。
做假粮票的那些年,彭大祥的心情是复杂的,一面是不再担心生计的欢愉,一面是担心被发现的严厉处罚。
他有时候还会感叹,自己这么好一手画艺却注定不能公之于众,只能在黑暗地带做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了想,这又能怪谁呢?肯定是怪不了自己的,那就只能怪这个社会,怪中央美院不收小学文化,怪纯搞艺术创作吃不饱饭。
就在这种纠结的心态下,彭大祥的“好日子”还在继续。
只是没想到,粮票的时代竟然会这么快就落幕,不过十来年,彭大祥的造“假粮票”的技艺就再没了用武之地。
不能做假粮票的时期,为了维持生计,彭大祥就开始想别的招儿。
90年代初,很多证件全靠手工办理,许多规范措施也没有完善,这给了“造假”人员一个钻空子的机会。
道上的人都知道,彭大祥造假有口碑,所以别人找他干这活儿,彭大祥没有多少犹豫就答应了。
为了提升“造假工艺”,彭大祥不放过任何一个原件上微小的细节,他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就算是一勾一画都绝不允许偏颇。
凭着这样的“专业精神”,彭大祥成了造假专业户。

*证假**件示例
有了“粮票”的教训,彭大祥再也不为当下的富足而沾沾自喜,他想着“造假”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能做一辈子,还是要想办法上岸,踏踏实实干点事业,这好日子才能一天天过下去。
让他生出这种想法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时期,他已经有了家庭。
媳妇儿是他自己选的,样貌生得不错,丰臀肥乳,一看就很好生养。
这两年刚给他生了个软软糯糯的大闺女,闺女也养得白白胖胖,将来也是要说个清白人家的。
他自己可以是那见不得光的地里鼹鼠,可妻女总该要活在阳光普照下。
这么一考虑,他想要摆脱“造假”的心思也就更坚定了。
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钱,彭大祥数了数手里的积蓄,觉得可以收手了。
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彭大祥拿出全部积蓄开了家印刷厂。

开业剪彩那天,彭大祥站在阳光下,笑得比春风更和煦。
他想,这也许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见不得人的事,但下半辈子总算也能跟别人一样安稳求生了。
【4】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跟彭大祥开玩笑,又或者说彭大祥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
印刷厂运营了没几年,就遇上了印刷业的寒冬。
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少,工人催工资的呼声却越来越高。
望着满满当当一仓库卖不出去的印刷品,彭大祥愁得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试过到处去跑关系,笼络客户,可人家表面上都是客客气气招待他,说到订单的事情,就开始打马虎眼。
更有甚者,还拉着他一顿哭穷:“老彭啊,我知道你有难处。你看看现在谁没个难处,好几个大的印刷厂都只能勉强支撑呢。我们也是爱莫能助啊!”
处处碰壁的彭大祥,实在没了招,他坐在自己的小工厂里,大口大口抽着叶子烟,只觉世道艰难。
他想,实业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干得活儿啊。
印刷厂关闭那天,已经长成大女孩儿的女儿站在彭大祥旁边,脸上全是惶恐害怕,她扯着彭大祥的袖子,话语里都带了哭腔:“爸,我们家以后是不是没钱供我上大学了啊?我们以后会像隔壁小李一家一样,搬去农村吗?”
彭大祥望着女儿泪汪汪的双眼,只觉心脏被揪着疼,小李一家也是生意失败,举家回农村务农,原本丰衣足食的一家,瞬间成了贫民赤农,看来这件事对女儿的刺激还是很大的。
等了好久,彭大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直到他想起了一桩事来,在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后,他长叹一声,下定了决心。
对女儿笑笑说:“丫头,别胡思乱想。爸爸是要去做更大的生意,才关了这小破厂。你放心,爸爸不仅要供你上大学,还要上研究生,上博士!我们家不会搬去农村的!”
彭大祥嘴里的“大生意”不是别的,是前段时间老伙计跟他提议,他本来还犹豫地“杀头生意”——造假钞。

电影《无双》造假片段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鼹鼠的生活,本以为余生能金盆洗手了,没想到人到中年还是. . .唉. . .
他过去听过一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到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是“金不换”了,毕竟浪子真不那么好回头的。
过惯了简单粗暴的生活,想脚踏实地做个平凡人,谈何容易?
2009年,当彭大祥重新整理起他的造假工具时,他的心境早已没有当初的兴奋与激情,有的只是心如止水和无可奈何。
彭大祥很快就发现,要造人民币比造粮票要难得多,想要仿造人民币,到底有多难呢?
电影《无双》里,有相关的细节:
人民币的人像线条和细节很多很复杂,就算用解像度最高的打印机印出来都会有摩尔纹。
在人像里还隐藏着微缩印刷术,普通的电板技术根本无法搞定这样的高难度印刷。
另外,钞票纸张所用的无酸纸,在各个国家都是严格管制的违禁物;还有数字色变;掌握人民币的网格密度等,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此之外,钞票上的浮水印,是造纸的时候就印上去的,除非自己造纸,否则根本无法仿造……
总而言之,想要完美复原一张人民币,几乎不可能!

*币假**示例
彭大祥认真分析了造假的难度,知道这几乎是难于登天,可拥有多年造假经验的彭大祥,并不想就此放弃。
挑战越大,回报越丰厚,如果他能仿造成功,该是多么惊世骇俗的杰作啊!
打定主意后,彭大祥拿出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将自己关进房间开始研究攻克技术难题。
首先是防*水伪**印,在尝试过许多油墨失败后,终于在试到白色油墨的时候,难题被解决了。
他发现用白色油墨直接印刷图案的话,透光的时候,能实现真钞的近似效果。
安全线相对容易一些,磁带经过特殊工艺后,能达到类似的效果。至于雕刻凹凸隐形图案,用金属模具直接在纸张本身压出凸起,就能有类似的手感。
最后,再多做几道做旧工序,不仔细观察的话,真假钞就很难分辨了。
至于细致的网格,完全是靠彭大祥对照着放大的人民币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在整个造假过程,彭大祥没有使用任何高科技的电子制图工具,而是纯手工加一支画笔,一笔一划画了*币假**模板!简直不可思议。

这些说起来并不复杂的结果,其中经历了多少失败,只有彭大祥自己知道,他花了三个月不眠不休的研究,才做出了他相对满意的“作品”。
看着自己做出来近乎逼真的人民币,时年68岁的彭大祥,内心又恐慌又激动。
如今他已经对人民币上的各种图案细节都了然于胸,做出的母版哪里多一笔,少一笔都一清二楚。但这些细节都是肉眼难以察觉的微末漏洞。
他知道,这样的“作品”一旦出手肯定会引起轰动,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制作的“母版”的价值与影响力。
他的“作品”一经面世,就在“业界”收获了无数好评。有长达5年的时间内,全国90%的*币假**都是出自他的母版,仅用一周就可印出一个亿的*币假**,这样的“成就”可以说是相当惊人,说他是“*币假**教父”一点也不为过。
之后,彭大祥又陆陆续续又做了数十套人民币母版,然后按照面值和熟悉程度,将母版卖给“客户”。遇到熟人,他就收个几万块钱;不是很熟的,就收他个几十万。
靠着卖假钞母版,彭大祥一家过了许多年风光日子,那算是他最得意的日子了。
【5】
2013年1月22日,彭大祥还在专心致志研究新的*币假**模板,书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
这些年,彭大祥和妻子女儿都生活得平安祥和。
眼见着女儿嫁了人,家里又多了几口人,孙子辈的孩子们围着他,缠着他要他教画画,73岁的彭大祥觉得没有什么不满足。
除此之外,家中的老太婆虽然不中用了,可他外面还有个年轻的相好,也给他暮气沉沉的晚年增添了一抹夕阳红。
他想着,再干几年吧,给儿孙攒点家底就真的金盆洗手了。
这些钱说来的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确实也耗费了他多年的心血。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踏踏实实得来的钱,这笔不义之财谁知道老天爷哪天就会收回去呢?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就是今天。
警察冲进他家里的时候,彭大祥狼狈不堪,慌不择路直接钻进了女儿房间的床底下。
这一刻在他意料之外,也在他意料之中。
*铐手**栓上他手腕那刻,彭大祥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怎地,这会儿他反而觉得踏实了。

彭大祥被捕照片
不久后,汕头法院对彭大祥的判决结果出来了: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收缴全部财产。
官方没有公布彭大祥具体靠着卖*币假**赚了多少钱,但他所涉及的10多起*币假**案件里,总*币假**数值就多达几十亿元。抓捕彭大祥时,他的房间里还有一堆半成品人民币,数额约2.1亿元。
一代“*币假**教父”半小时被抓获,余生老死狱中,攒了大半辈子的横财也全被充公,真的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2018年,由周润发和郭富城联合主演的电影《无双》热播,电影中“画家”的原型就是彭大祥,看到郭富城所饰演的“画家”,只觉得又可恨又可悲。

里面传达了不少观点,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句关于艺术的评论:“艺术,就是让人在堕落的人生中看到美好的一面。”
彭大祥可以说是将绘画这门技艺做到了极致,可他并不能算是一个艺术家,他也从来没想过什么艺术。
他只能算是一个非常敬业的技工,只是他的这份敬业没有用在对的事情上。
有句话说得好:“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选对了路,只要肯努力就有成功的可能。选错了路,越努力就越快接近绝路。
人生路长,也很难判定对错,但唯有一条亘古不变,没有一条捷径能够通往成功,哪怕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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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深山独居17年,没电、没网、没人陪伴,被抓时语言基本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