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红姑
杭州西湖北山街25号,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小石拱门,夹在一溜面向西湖的静雅处所之中,并不为熙来攘往的游人所关注。顺山拾级而上,西边是一处刚改造后新开业的民宿,紧挨民宿的是一排老旧庙宇厢房;东边有一处不大的庭院,石头围栏的角落,砌嵌着一块刻有“大佛禅寺界”的界碑石。2020年10月28日,此地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这块界碑立于何时?它的背后有什么故事?与这天到访的客人又有着怎样的联系?且待笔者一一道来。

“大佛禅寺界”碑 (摄于2020年10月28日)
这块约一尺宽两尺高的界碑,无声地向世人昭示此处曾是一座风光煊赫的寺庙--大佛寺院,供奉着一座高达8米的大佛石像,佛像历经千年风雨,依然面向西湖,巍峨矗立,上世纪初叶的一段中国经济学界的佳话,更让它增添了传奇色彩。
据传2000多年前的大佛寺院,还只是一堆海边的巨石。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去往会稽山祭奠大禹的途中,船只被风浪所阻,为避风浪,始皇一行将船只栓锁于此。大佛寺前身便是秦皇的缆船石。号称“浙东四*史大**家之一”的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曾在其《西湖梦寻》中写道:“大石佛寺,考旧史,秦始皇东游入海,缆舟于此石之上。”
北宋年间,有僧人思净,因幼年上宝石山时,对当时深藏在藤蔓遍野里的这堆大石头颇有好感,便暗自起念,将它镌刻成大佛式样,建立大佛禅寺。宣和六年(1124年),思净成功地将柱石镌刻为弥勒佛半身像。造像高约8米,宽10米有余,构思奇特,顺材施工,巨大的佛头看上去像是从山中突涌而出。远远望去,大佛背倚大山,大山又似一座佛,让人无限遐想,展开延绵千年的历史长卷。

大石佛像。 佛像头上很多大小统一的石孔 - 当年用来搭木架覆盖层层泥土以塑佛面(摄于2020年9月20日)
南宋时定都杭州,四方之客纷沓而至,一睹石佛风采。古今名士留下了诸多吟咏诗篇,其中南宋初期甄龙友《临安北山大佛头颂》一诗,道出了大石佛像最贴切的样子:“色如黄金,面如满月。尽大地人,只见一橛。”大佛金光闪耀,在阳光的照射下,带来一方福祉。
明清时代,乾隆皇帝三顾大石佛寺留下三块御碑。据考证,其中一块石碑上写着“昔图黄龙佛,已谓大无比。今游石佛山,大佛实在是,一面露堂堂,满月光如洗。我闻芥子微,须弥纳其里。炽然无昔今,咄哉那彼此。”说的是秦皇缆船石镌刻成的大佛造像,金光耀眼,仪态丰盛,就像被月光漂洗一般,使人感叹在这大千世界竟有如此神奇所在。
大石佛院历经千年风雨,终毁于一旦。石佛历经风雨侵蚀,已辨认不清它曾经的金光附体,只留下依稀的轮廓。别说不被过往行人关注,就说红姑我自己,年少时即居于附近昭庆寺,从未听说有这座石佛,今意外得见,别有一番惊喜和讶异。
石佛遗址的院落中,一颗千年银杏遮天蔽日,一尊高约三层楼的大石佛像,坐北朝南,面向西湖。院落里住着一位来自台湾的罗先生,客居此地数载,志在为杭州做一件事 - 这座大佛及寺庙遗址的整理、发掘、保护和推介。罗先生收集了历史上文人墨客对大佛寺的记载和赞誉,清扫大佛及其周边山岭的残枝树叶,让大佛露出了其本来面目。杭城秋高气爽,阳光下的大佛形象庄严,虽然面目因为屡建屡毁,然其巍然姿态,仍透过千年沧桑,昂扬矗立,令人肃然起敬。
行至隔院,有一石碑上简要镌刻这大佛的上述身世,续述道:现存弥勒院为清同治年间(1862-1874)重建的木结构建筑。寺院东部现存半身石佛残迹,东壁的五尊摩崖造像、明代题刻及清代乾隆皇帝题诗等遗迹。紧邻大佛的是僧人思净建的十三间楼阁,取名“大石佛院”,用以覆盖大佛,以免佛像遭到风雨侵蚀。
话说近日的一次杭州大学同学聚会,到场的原杭州大学经济系老教授蒋自强先生之女蒋晓崎,对我先生史晋川说起:杭州西湖景区岳庙管理处的领导,经浙江教育学院黄公元教授引见,在罗先生陪同下找到晓崎,说罗先生向杭州市政府建议,将现在的大佛寺遗址改建成大佛寺遗址公园,同时在原大佛寺遗址旁的厢房里,设立一间小型纪念馆,介绍大佛寺的历史。罗先生特别说到,近百年前,此地曾经住过两位穷困潦倒的青年学生,在寺院的厢房里,商讨翻译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和马克思的《资本论》,并且拟定了翻译大纲,着手翻译《国富论》。这一史实是罗先生在研究大佛寺历史时,在《蒋自强文集》中的一篇回忆录里看到的。

大佛寺庙宇厢房。当年两位青年学子王亚南郭大力就在此地定下翻译《资本论》的宏愿(摄于2020年10月28日)
岳庙管理处领导考虑到蒋自强先生年过九旬,遂找到蒋先生的女儿蒋晓崎,晓崎姐于是找到她父亲的学生史晋川,提出能否与王亚南老先生的大公子王洛林先生联系一下。王洛林先生在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常务副院长期间,曾兼任浙江大学经济学院院长,而晋川当时担任经济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两人共事多年。晓崎姐想通过晋川与王洛林先生联系,进一步核实她父亲这段回忆的准确性,同时也想问询王洛林先生,家里是否还有王亚南先生留下来的有关这一史实的文字材料,能否提供复印件,以便在纪念馆中陈列。
王洛林先生已年过八十,接到晋川的电话,听闻此事仍显激动,约定不日来杭州访问大佛寺遗址。于是10月28日那天,在杭州市委宣传部和西湖景区管委会有关领导、晓崎姐和她先生陆璇辉教授、晋川和我的陪同下,王洛林夫妇登上宝石山,来到大佛寺遗址,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品茗,听王洛林先生讲述近百年前两位年轻学子在大佛寺的故事。

从左至右:罗大力先生、黄公元教授、史晋川教授、王洛林先生和夫人刘老师、笔者赵红、蒋晓崎女士、王颖女士、陆璇辉教授(摄于2020年10月28日)

银杏树下品茗聆听 (摄于2020年10月28日)
王亚南先生(1901年–1969年, 现代中国著名经济学家和教育家,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长期担任厦门大学校长) ,在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大学毕业后,投笔从戎参加了北伐军,“宁汉合流”大革命失败后,他愤然脱下军装,孑然一身辗转来到杭州。此时,郭大力先生(1905年–1976年,中国著名经济学家、教育家,曾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在1928年初也刚来到杭州。战乱年头,杭州大佛寺香火萧条,然古树参天,曲径通幽,是不少谋业无着,又立志刻苦的穷学生的栖身之所。两位寄宿在大佛寺院的年轻学子,郭大力正在发愤攻读《资本论》,王亚南打算来此撰写小说,但共同追求真理的强烈愿望和救国之道的热烈探讨,使他俩一见如故。在郭大力的建议下,王亚南放弃了写小说的打算,转向钻研起政治经济学理论。此后,郭大力提出共同研究和翻译《资本论》,王亚南欣然应允。两位年轻学子看到马克思的著作中提到众多的古典经济学代表人物,如亚当.斯密、马尔萨斯、李嘉图等,感到若要译好《资本论》,就必须熟悉古典政治经济学理论。因此,寄居大佛寺期间,郭王两人商定先从翻译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代表作入手,然后再着手翻译《资本论》。

王亚南老先生著述中有关翻译世界经济名著的回忆
离开杭州大佛寺后,王亚南来到上海。1931年,郭王两人合译出版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引起国内学术界的高度关注。这本原作者认为 “全英国不会有25人能看懂”的名著,竟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译成了中文。1932年,他俩又合译出版了大卫·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935年合译出版了德国学者撰写的《欧洲经济史》。郭大力还先后独自翻译了马尔萨斯的《人口论》、约翰·穆勒的《经济学原理》、斯坦利·杰文斯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并与李石岑合译《朗格唯物论史》。1933年,王亚南赴欧求学,先后来到马克思故乡德国和《资本论》诞生地英国,广泛收集古典政治经济学著作。郭王俩人通过翻译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经典著作,加深了对《资本论》的理解,为翻译《资本论》打下了扎实的理论基础。1935年,王亚南回到上海,同郭大力重聚,开始合作翻译《资本论》。

王亚南先生以及他和郭大力先生翻译的《资本论》扉页(网图)
1938年,日本侵华战争的炮火声中,马克思《资本论》全译本出版。这是郭大力和王亚南两位年轻学者,经过十年共同努力,克服重重困难,完成的一件具有深远影响的壮举,在中国西学渐进历程中,留下了一段传播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佳话。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央宣传部计划编写一本权威的经济思想史教程,委托时任厦门大学校长的王亚南先生主持这项工作,于是教育部就从全国高校选拔了三位优秀的青年教师:北京大学的王洛林、杭州大学的蒋自强,复旦大学的方崇桂,到厦门大学跟随王亚南先生学习,担任研究助手。1964年,王亚南先生重访杭州,到大佛寺寻访旧地,寺庙已不复存在,面对大佛石像,王亚南先生对蒋自强回忆了往事。
时间又过去了五十多年。2020年的深秋,王亚南老先生的后人王洛林先生携夫人刘老师,又踏入了大佛遗址。王先生仔细听取了大佛的保护开发设想介绍,深情地回忆道:当年王亚南、郭大力就是住在这大佛寺院的厢房里,因为两人都是两袖清风的穷学生,一下子又找不到满意的工作,于是就投宿庙里,为的是寺院便宜的住宿和斋饭。在庙里的邂逅,使得他们立下了合作翻译《资本论》的宏愿。虽然《资本论》的翻译出版是两人离开大佛寺之后的事,但大佛寺无疑是该项学术工作的策源地,在中国近代经济学研究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亚南先生辞世后,蒋自强先生带领杭州大学经济系中青年教师团队,经过25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在2003年出版了煌煌四大卷、数百万字的《经济思想通史》。这是国内第一部涵盖了古今中外经济思想演变历史的巨著,王亚南先生当年的愿望终于实现。

蒋自强教授夫妇参加纪念王亚南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图片来自《蒋自强文集》)
倘佯在大佛寺遗址院内,不禁让人感慨:两千多年前江边的秦皇缆船石,千年前的湖畔大佛禅寺,近百年前两位寒门学子客居寺院,立志翻译《国富论》和《资本论》;王亚南先生的学生蒋自强先生,蒋先生的后人和学生,一代一代传承着经世济民之道,......, 一座寺,两本书,三代人,就这样成就了大佛寺的千年美好。

从左至右:晓崎姐、笔者、刘老师
此篇短文写作,衷心感谢王洛林先生夫妇、陆璇辉蒋晓崎夫妇、罗大力先生提供信息,本还应感谢史晋川先生,“我么,就算了。”他挥了挥手,嘿嘿笑道。
2020年1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