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上戒指的生果

九月初的白天,似乎还停留在夏天,仍有几分炎热。

村外的一座小山上已秋意浓浓,山峰间,从石缝里冒出的野枣树横空出世,带刺的枝桠上挂满了泛红的细枣。山坡上,东一簇西一簇布满着一垄垄青翠茂密的山芋藤秧。在背山面塘的地方有块不大的山冈,冈上覆盖着一片绿油油的花生,低矮的花生秧棵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长婆肩搭旧篮,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地爬上山冈。工作在城的儿子讲:“想吃家里的盐水煮花生了。”长婆知道此季节花生已有九分熟,于是爬上冈头准备拨几把嫩花生。

这花生地本是块没人看上的荒地,不料丈夫却突然心血来潮看上了它,花几天功夫拨草翻地拾石块,又每年施上农家肥,活生生地把原贫脊的僵硬黄土改造成肥沃的黑土,种上了花生。

长婆开始不理解丈夫此愚公移山的壮举,丈夫却得意地笑着说:“这地可是风水宝地,今后要派大用场呢?”

丈婆不屑道:“还不就栽几棵山芋排几棵花生?”

丈夫没再回话,只是乐滋滋地抽着烟。

数年后,丈夫对她说:“我梦见到已逝去几十年的父母了,如果大限到了,就把我埋在花生地上。”

没活过七十岁的丈夫离开了丈婆后,便和花生做了好几年邻居。

今年上半年,丈婆锄地种花生时不小心把戒指弄丟了,把地翻了几遍还不见踪影。丈婆颓唐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孩一般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戒指,可丈婆对它却刻骨铭心,独有钟情。

那年,长婆刚年过半百。一天,她满脸羡慕地拨弄着邻居家婴儿颈上挂着的金花生,笑意盈盈地边呶嘴逗着胖娃边道:“现在的细佬福气真好,一出生就披金戴银了。”

长婆的丈夫是大烟鬼,一天两包烟只须划一根火柴,他怕烟熏着婴儿,在下风处蹲得远远的,笑嘻嘻地瞧着老伴逗婴儿。

长婆几次在丈夫面前隔壁人家敲水缸,夸胖婶的戒指漂亮,麻利婆的颈链大气。

丈夫靠种田寻点死钱,哪有余钱寻思帮长婆买金器?他心里内疚着,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戏谑着老伴:“像你又黑又瘦的戴什么都难看,还不如不戴。”

丈婆一听来了气,又朝丈夫撅起半个月的屁股。从此她便死了心,再也不提金呀银呀了,只怪自己瞎眼配了这个木头圪塔的丈夫。

长婆把婴儿逗得“咯咯”放声大笑,仍爱不释手地玩弄着金花生。

丈夫在下决心似的,犹豫着什么,猛掐灭烟,把剩下的半支烟揉得粉碎扔到老远。他迈着罗圈腿到了长婆面前献媚地笑着,装着很轻松的样子,眼光朝众人一扫,乐呵呵地开了腔:“不就是一粒金花生吗,等我有钱买一粒你。”

众人轰堂大笑,有人打趣道:“金花生长婆没福气戴了,还是先买个铜戒指她套套充充人吧!”

“不,要买就买金花生。”他讲得一本正经。

长婆白了丈夫一眼,正巧婴儿放了个屁,她捂着鼻子嚷了起来:“屁真臭!”

长婆把丈夫的话当作放屁,自然没把买金花生的事放心上,只是丈夫见了鬼似的,突然主动戒了烟。望着犯了烟瘾无精打彩的丈夫,丈婆纳闷了。问了丈夫好几遍为什么戒烟,丈夫却一声不吭。逼急了才冒出一句:“省钱呢?”

丈夫戒烟一戒就快五六年了,丈婆发现家里仍没多存到多少钱。她终于相信了“不抽烟的人不见得多存了钱,抽烟的人也没把家当抽了”这句话。

一年的黄梅天,家里三亩田的秧棵刚插完,丈婆的腰还没直起来,汗水淋淋的丈夫说要到城里去“洗脚”。在目瞪口呆的丈婆还没反应过来时,丈夫乘着农共车一溜烟似进了城。

丈夫从城里笑嘻嘻地回了家,腿上还沾着干泥巴。他哼着歌站在一头雾水的丈婆面前,变戏法似拿出一粒套着金戒子的花生米:“当当当,金花生来了!”

原来丈夫省下的烟钱偷偷藏了起来,今天终于攒够了卖上了戒指,可为了实现“金花生”诺言,便把戒指套到了一粒花生上。

丈婆没想到木讷的丈夫也会浪漫,她愣愣地望着一脸傻笑的丈夫,眼角闪出了泪花。

一阵秋风刮过山坡,摇曳着的花生秧棵让人眼花缭乱。

丈婆傻傻地盯着丈夫的墓碑又眼泪婆娑,“这戒指是你省吃俭用买的,我漏在这里你就拿去吧?啊!我也黄土快埋到脖子了,这戒指呀也不稀罕罗。”

丈婆边念叨着边虾腰撅腚,她挑一珠长势最好的花生拔了起来。

花生棵长在松湿肥沃的土里轻轻一拔便起了一大把,长婆轻轻把土一抖,一串串白花花的花生如一哄而出校门的小学生,煞是可爱。

突然,长婆笑眯眯的眼晴定了神,她惊恐地四周环顾了几遍,又狠狠掐了自己几下,痛得呲牙裂嘴才住手。猛然,她疯了似狂喊了起来:“我的金花生又回来了!”

原来,一粒肥壮的花生正长在戒指正中,戒指死死地套住了花生。

丈婆笑一会,哭一会,闹够了便安静了下来。

她拿起镰刀一下一下把坟墓掏了个洞,又把套着戒指的花生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