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为什么不受欢迎 (宝钗情商高在哪)

薛宝钗,十二钗之头号争议钗,究竟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还是笑里藏刀的心机小人?如何解释那些和她的基本人设背道而驰的迷之举动?作者设置的“热毒”与“冷香”这对意象,有怎样的内涵?本博试图给诸君提供一个客观、科学的,全新的视角。

宝钗绿茶婊,宝钗是丫鬟吗

“冷香丸”早在第七回就登场了。这不仅是书中第一次对宝钗进行正面描写,而且也是书中第一次写有人在贾府养病。这位一号病人居然不是药罐子林黛玉,却是薛宝钗,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当时宝钗向周瑞家的解释说,自己从娘胎里带来一股“热毒”,需要根据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配了“冷香丸”,不时服用来抑制。

周瑞家的于是问宝钗这个病有什么症状,宝钗又说“也不觉什么,只不过喘嗽些。”可见宝钗这股“热毒”,和那个把黛玉弄得七荤八素的“不足之症”比起来,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个病。在我看来,“热毒”不是病,“冷香”也不是药,它们只不过是作者给宝钗设置的一个底层的人格冲突罢了。

迷之举动 Top 2

比如说宝钗特别不喜欢首饰,薛姨妈一早就说“宝丫头古怪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宝钗自己连戴个金锁都嫌沉,是“迫不得已”才戴上的。结果后来元妃给家人颁赐了端阳节礼,偏偏她的礼物和宝玉一样。宝钗本来就是“总远着宝玉的”,这下子“心里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那照宝钗的性格,就应该把这些礼物束之高阁了,或者干脆送给林妹妹做个顺水人情多好呀。但宝钗一转身,居然把红麝串给套在自个儿手腕上了。这可能是宝钗唯一一次主动佩戴饰品,这波操作是不是非常迷?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之前和大家梳理过的,很重要的第三十六回“梦兆絳云轩”。那是个夏日的中午,整个贾府都是处于睡眠或半睡眠的状态,因而此时是不宜串门的,尤其男女亲眷之间更要回避。例如就在前几天,宝玉就知道这种时候不便去找凤姐,而就算他转身去了自己母亲王夫人房中,侍女金钏儿也摆手示意他离开。宝玉赖着不肯走,果然就闹出了重大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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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回宝钗中午感到困倦,她的反应竟然不是回自己家去休息,而是跑来找宝玉说话,这脑回路就很奇怪了。她前些天不是刚和袭人抱怨宝玉说话越来越“ 没了经纬 ”,自己在故意回避他吗?可是当看到*红院怡**中连仙鹤都睡了,丫头们睡得“ 横三竖四 的时候,她竟然还是选择径直走到宝玉房中。倘若此时袭人不在房中而宝玉自己在睡觉,一向以稳重自居的宝钗又该如何自处?

宝钗进房间一看,宝玉果然睡着,而袭人坐在一旁一边替他赶小虫子,一边替他绣一个鸳鸯肚兜。肚兜是贴身穿的内衣,现在男人不太流行穿内衣了,大家就把这个肚兜想成大裤衩,性质也差不多。宝钗和袭人就这个裤衩交换了一波意见,袭人便借故让出去了,于是就发生了宝钗接替袭人给宝玉绣鸳鸯的桥段: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由不得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尽管作者以“只顾看”,“不留心”,“由不得”等一连串形容词表达宝钗只是“一时失仪”,然而就以我一个现代姑娘的标准,也觉得坐在一个并非自己伴侣的熟睡的男人身边替他缝内衣是一件非常不检点,非常掉价的事,何况于两三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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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人就纷纷表示看不懂。例如红学家话石主人这样评价宝钗:“虽务为持重,而送药丸显露直言,绣鸳鸯难云无意。”还有说得更难听的:“坐卧榻以刺怡红肚兜,柔情密意,无异自媒,毫不知避嫌疑,此皆由衷而发,不能自掩之耻态也。

其实你要论亲密的话,宝玉和黛玉之间比这亲密多了,譬如芒种节前,宝玉就在黛玉午睡的时候跑进她房间去了,还脱口而出说了《西厢记》里面的句子。为什么人们对宝黛之间的亲密不反感,对宝钗的一时失仪却如此不宽容?那还不是因为宝钗平时老爱标榜自己“持重”,结果所作所为却经常啪啪打脸吗?自古以来,喜欢两面派的人是很少的,宝钗自然就只能“冷对千夫指”了。

所以很多人怀疑宝钗表面那套都是装出来的。我觉得倒是未必。作者说宝钗“总远着宝玉”,这是宝钗的心理描写,并不是语言描写,也就谈不上骗人。有可能宝钗心里想的“ 远着宝玉 ”、“ 没意思 ”,和她行为中的亲近宝玉,其实都是真实的。

解谜新*器武**

我前几年看过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著名的汉学家森舸澜的一本著作,觉得非常有启发,今天把他的观点分享给大家,看看是否也能启发到你们。森舸澜的研究的独到之处是把脑科学和认知科学的最新研究结果运用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认知科学把人类的CPU分为两个体系:第一个系统是不受大脑控制的“热认知(hot cognition)”,而第二个系统是大脑主动控制的“冷认知(cold cogn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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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冷认知需要同时打开两个脑部区域(前扣带皮层ACC和侧前叶皮层lateral PFC),因此存在一个刻意的、慢速的启动过程;而使用热认知的时候这两个脑部区域同时关闭,这个思维任务就在无意识状态下快速完成了。比如我们初次学开车的时候,就是需要启动冷认知的一个刻意的、缓慢的过程,而一旦成了老司机,开车就变成了肌肉记忆,非常自然流畅。

森舸澜认为,中国圣贤中儒家的孔子推崇的便是用冷认知做主导,通过自我克制和勤学苦练,逐渐将冷认知转化为热认知,有点“习惯成自然”的意思;而道家的老子则主张直接关闭冷认知,只保留“好的”热认知,根本上就是“顺其自然”、“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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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中国传统的几大流派就成为了一种有科学验证的,可以通过刻意练习加以掌握的认知和行为方式。我觉得这个研究非常有意思,而且可以非常完美地解释宝钗人格中的深层次矛盾。

我们知道,宝钗骨子里是非常儒家的。她后天勤加学力,就像不时服用冷香丸一样,是在刻意练习用冷认知规范自己的行为。早在第五回,书中说宝钗进入荣国府后,比黛玉更得人心,黛玉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脂砚斋就留下了一句批语“这还是天性,后文中则又加学力了”,点破了宝钗为人当中刻意的成分。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宝钗努力远着宝玉,而且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然而,当她的冷认知来不及启动,她的行为看起来就会背离她的原则。这些行为就更为贴近她的情感和本能——也就是热认知,或书里所说的“热毒”。热毒和冷香之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宝钗就经常看起来像是行为失调了一样。

书里还有一句话非常有意思:spontaneous, unselfconscious people are unlikely to be fakers. 对应到红楼梦当中,像黛玉或者湘云那样比较随性、自然的人,是心直口快,值得信任的。那反过来,像宝钗这种冷认知为主导的人,她们说话做事的可信度,有时就要被打上问号了。

森舸澜是不是在褒扬道家、贬低儒家呢?其实并不是。他认为儒家修炼最终也能让冷认知成为热认知,例如孔子七十岁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其实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无为状态。他认为孔、孟、老、庄之间没有输赢,他们都达到了圣贤境界,只是选择的路径有所不同而已。当然了,十五岁的薛宝钗和七十岁的孔子之间,显然是存在很大的差距的。作者早就借贾雨村之口说出了,书中写的并非尧舜孔孟这些大智大贤,而是正邪两赋的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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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认知”、“热认知”这些全新的心理生理学范畴,曹爷爷在几百年前就用“冷香丸”和“热毒”调侃过了。你说牛不牛?可能会有人说,这可能是巧合啊。我认为不是巧合。在“薛宝钗小恙梨香院”一回当中,宝钗劝宝玉不要喝冷酒的时候这么说:“若热吃下去,发散得就快。”热的东西是运动得比较快的,而快的东西是来不及伪装的,这些是普遍的规律。所以我认为热毒和冷香里面的冷和热,恐怕的确是有一些象征意味在里面的。

【FAQ】

最后我要解答一个FAQ:小煮是喜欢黛玉还是宝钗,小煮是不是在扬黛抑钗呢?我认为《红楼梦》的作者是一个有博大心胸和深切人文关怀的人,即便是书中最不堪的人物,他都能够从外界环境或人性弱点的角度去理解他们。何况是对十二钗,他更是饱含欣赏和同情。我们看书的时候,或许也要尝试避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要让自己的情感好恶或者一些意识形态左右了我们的感知力。我中学时候看《红楼梦》,也是偏爱黛玉的,但上大学之后就一直看脂批本石头记,我发现脂砚斋对于宝钗整体评价非常之高,而且他非常明白地说了宝钗黛玉本是一个人,作者用幻笔写为两个,四十回之后又发生了“钗黛合一”,所以我们显然不能把宝钗当作一个反面角色去理解。近几年,所谓《吴本石头记》大行其道,甚至连早就被红学界摒弃的反清复明说都颇有死灰复燃之势,在《吴本》中公然献计洗劫大观园,被刻画成清朝蛮夷形象代言人的宝钗,人气也降到了冰点。所以我反而想为宝钗说一句话:

儒家的道德规范其实是或深或浅地植根于每一个中国人意识深处的,所以宝钗身上的这种矛盾,其实具备很强的社会属性。我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宝钗的影子。

至于宝钗和黛玉为何被分为两个,什么又是“钗黛合一”,我将来也会和大家分享我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