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关于往事的语言和怀思,都只是对自己发生,因为难过...

我所有关于往事的语言和怀思,都只是对自己发生,因为难过。自我内心的百般熬炼,生猛又艰难。

因为难过,只能是这样,边行走在时间中,边兀自说着一些闲言碎语。没有动机,没有目的,也不求懂。我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这个不需要听众。

我只是因为这样持续说着话,我的腰肌胸腹皮肉才能不那么绷紧拽扯着,怀里的石头能不那么使劲往下坠着,身形不用那么一直被压得向地面弯着。

说话使我保持实性频率的松驰,虽然松驰感很低,每次只有那么一小点,步履依旧发颤,但不至于一下子像之前莫名高烧那样仆倒,一头栽下去。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些时日,还在为一些当初诺言而顽强存活着。

有些痛楚是没有有效途径宣泄的。这种离别,它不同于那些世俗男女的失恋分手体验,先是痛苦高峰,尔后渐渐变浅,后续慢慢云淡风轻。最后,甚至可以微笑着讲出来,如同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生离终可治愈,死别不行,它不可能被新人,放纵,酗酒,摆烂,破罐破摔,时间或其他代替。它也不可能像骸骨入土那样被埋葬掉或消失去。

它是一个逆行的过程。开始时有几分麻木,麻醉,迟钝,不清醒,不相信,反应不过来。意识觉醒后,接着会努力去确认,想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确认了之后,短时间内依旧半信半疑,想着这怎么可能。终究抵不过强大事实。又仍然一再去确认,确认了,相信了,人瞬间崩塌了,这时才是痛苦真正的开始。

往后其间,又会有多次反复的怀疑,情绪起落,再又被迫相信……一次次自我碾碎。

大口吞,大口喘,像被揪住头发 扯着脖子强摁住臂膀灌下一大坛刚刚烧沸的草药,那么苦,直直灌着,很猛,很呛,很烫,灼烈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消化不了,它让你涕泪横流又不给挣扎余地……

他以前或许只是我心上的一条纹路,一道皱褶,温柔的指尖,寸寸抚摸,点点揉搓,年深月久,是可以令彼此都不那么疼痛的慢慢抚平的。

但是当一个人变成了刀,纹路成为刀锋,皱褶化作伤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多漂亮的人儿呀!俊秀,温润,蓄敛,沉稳,外表满是书生气,水样的质地,却在死去后陡然变成了一把刀子,深深的坚锐的扎入我的躯体,永久的插在了那里。

一个那么美好的柔软的人,变成了刀子。

我跪下来,求他把这把刀拔出来,收回去,求求他不要死去。他不应我。时间的手又握住带血的刀柄,向更深处再推一把,在伤口中搅来转去,它想把我疼死。

这个春天的到来,无疑把我变得比往年春日更加感到局促。墓园之行重新提上日程,我的身心又重新紧张的像一只腰鼓,一敲嘭嘭的。弹性依然的皮囊之下,不是空气,是眼泪汪汪,是害怕,无措,悲戚,恐惧,疼痛的混合体。惟独少了勇气,它实在并不足够。

可我不能再等了,就是觉得不能再等了。他也不给我再等再迟疑,总是一再的来梦中召唤,催促。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梦里呈现出来的样子,才是他最真实的秉性,以前他是多么的克制和压抑。

他一定是在心里掩藏着属于他自己的痛苦的吧,可他在我面前又一直那么平静。

这把刀扎在身上,我得去让他给我拔出来。不拔出来,我迟早得死。但又怎么样才能叫拨出来呢?他能再重新活过来吗?我这一趟要见的是什么?我是真的勇于面对了吗?

不,不,我并不勇于,哪能如此容易。但是当我看到了他的黑白遗像庄严,静静立在家中一张旧原木桌子上,两边分别是两小株绿植,桌面上洒落零星香灰,三根固定在一起的金色香柱插在一个简单的小纸杯子里……我就一下子被刺穿,恨不得立即生出翅膀飞过去。

我得亲手摸一摸,亲眼看一看,那纯黑肃穆相框中的男子,真的是我那旧时的人吗?我怎么如此难以置信。

是,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一切皆真,可只要没有亲手摸上去,我都不相信。

节日过后,迟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它跟呼啦啦咆哮着横冲直撞的西北风相遇在半空,搅在一起,又劲又猛,抽得脸生疼。它根本不管望着它落下来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梦里伊瘦,春山白头。

我所有关于往事的语言和怀思,都只是对自己发生,因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