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根权手工画的徽派门楼
A:书包被父亲扔进炉灶
没想到会是在养殖场见到方根权。
养殖场在徽州区岩寺镇上街村,里边没有一只动物,方根权既不是养殖户,养殖场只是曾用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用过,后来租给了另一家公司,方根权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木工一起,从这家公司以每年6万多的价格转租下来,作为操作车间,堆放木料、锯刨劈凿、加工生产。然后,这里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甚至比第一个家——岩寺镇虹光村忠塘组的三层大洋房的时间还要多。
车间隔壁电锯、电刨的声音太大、太吵,方根权扯着嗓子讲话我们也只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干脆,他搬出几张椅子让我们坐在车间外头。这下,声音清了,只是他的思维转得跟电风扇一样快,若不顺着他转,我们的思维就会短路。
今年61岁的方根权,读书不多,是穷的原因。因同父异母,他的兄弟姐妹加在一起有16个,不幸的是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4个。在当时,连温饱都成问题,没有再穷不能穷教育这一说。跟年代有关系,“读书、读书。书包里就装着一本《毛主席语录》”,读到小学毕业时,父亲把他的书包往炉灶里一扔,“读什么书?”方根权说,由于家里人多,穷,读到小学毕业,自己便辍学回家。
18岁,为了糊饭碗,他开始学艺,祖辈三代都是木工,学习祖传的手艺,父亲、爷爷、祖父,兄弟仨都学了木工,还有大伯,一家人加在一起,可以组建成一个建筑公司。
过去的师徒制,至少学三年,一年看,二年站,三年做,但方根权只学了两年,因为从小耳闻目染,加上人机灵,两年就出师了。
B:匠人内心里的清高
人往高处走,出师之后的方根权于1985年报考歙县古建公司,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农历正月初三招考,正月初六那边就接到上班的通知,第一次亮手是黄山风景区,参加慈光阁的旧址重建,砖木石60多人,他拿的四级工工资,每月45元,比当时的教师还高12元,满足又光荣。
可方根权还是有点不满与此,在古建公司干了2年,他断然辞了职。有些人替他婉惜,好好的公家单位,高高的四级工待遇,换了别人,恨不得打“千年桩”啊!
方根权不,他出生在一个传统手艺人的家庭,受教于朴素的工匠精神,有一种清高在支持着他。对看不惯的事务经常说不,在他认为,手艺就是手艺,容不得马虎讲嘴吹牛皮。单位虽好,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地施展不开,他选择了离开。
“下岗”的那阵子,他并没有闲着,老家忠塘村的6个牌坊在此期间倒了4个,仅存2个。他急啊,这都是村里的宝,怎么能如此不顾一切呢,正逢辞职,他就在村里帮忙修缮祠堂和牌坊,也算积点德。
父亲看担心儿子前程,请来结拜兄弟陈啸天,青春年少的方根权是知道陈啸天的厉害的,那可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画家。“父亲对陈啸天说,儿子学的木工,涉及山水和视图,你教他画画吧!”
“无水不秀,无路不活。”时间过去了几十年,陈啸天关于山水画的这八个字,方根权记忆犹新。还有“丈马尺树,寸马分人”,都是陈啸天教给他的东西,且受用无穷。
C:八角亭里的大木情结
方根权文化低,甚至连电脑也不会用,电脑制图是不会的,但他肚子里的图纸很多,他用手工画出来的平面和立面图,能成为许多电脑制图员的模板。最重要的是手艺顶呱呱,不只在村里,县里、市里连浙江淳安等地的老板都看中他的活。
曾经有许多人劝过他,现在黄山在搞百村千幢保护工程,对传统古建重视,为何不注册一个古建公司,当总经理,买一些机械,挣钱会很轻松。
“一个阶段我也动摇过,但可能是书读少了一点,怕没有那个能力。还是做一个普通的匠人吧!”采访中,方根权谦虚地说。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就这样,从事了41年木工的方根权,至今还是一个匠人,参加过中国安徽博物馆、文峰桥、徽州文化园等大大小小的工程,在他自己理想的世界里发扬徽州传统大木手艺的光和热。曾经想过传承的问题,但带过的三个徒弟都改了行,一个开了油厂、一个做支模工,一个从事装璜。自己生了两个女儿,都读了大学,都很优秀,大女儿在杭州从事服装设计,一个在上海大学当英语老师。女儿曾劝他,家里又不缺钱,不需要再去做了,但他,似乎和木头最有感情,或许,他年少的理想还没实现,或许实现理想需要更多的时间。
要说理想,方根权没有具体说。采访的最后,他领着我们在车间看了一件宝,粗大的冬瓜梁、精美的斗拱、传神的徽雕、精致的梁撑……这是一个八角亭的所有构件。他说那是用了几乎一生的积累,花了4个月工时、3000个工、180多万元材料费,精雕细刻的目前徽州乃至中国最大的八角亭,安装起来,占地要一亩,高达15.40米,直径10米,包括平台的20多米,比歙县雄村、徽州唐模的八角亭要大五分之四。
“无锡、河南、广东等地的老板都来看过,出价300万,我没卖。”方根权说。“我想卖给本地的老板,包括政府,我的心愿是能把这个象征我41年木工心血和结晶的作品存留在黄山的大地上,比如新安江畔、世纪广场、徽州博物馆等地。”同时他还说,若愿望能实现,他愿意免费赠送一个造价30万元的六角亭。

图为方根权向我们展示他的“格格不入”的手指
对于如何衡量一位木工的手艺时,方根权说了一句话:“手艺看到眼里不行,要扎到心里去。”同时他还伸出他右手的小拇指让我们看——一个和另外四个手指“格格不入”的歪了至少2公分的手指呈现在我们眼前。“拿了多长时间斧头,手艺能到什么程度,手指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