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点影:跋涉(二)

他心头涌过一阵温热,振奋了下精神,继续向前走,百无聊赖之故,他开始盘算起路程:百堂到沈厝头需要二十分钟、沈厝头到浮口半个小时、浮口到边野十五分钟、边野到云背……他低着头思索,突然便想起读书时分攥着父亲给的生活费,每天吃饭精心盘算的模样,他咧着嘴笑,那是一段怎样的时光。他在周日的下午动身,抵达车站径直往书店去,那个旧书店的老板经常是抬起惺忪的眼睛,虚意招呼了一下,自顾自看着手上的书了,而他就倚着书柜看书,看到喜欢的书便买下。逢囊中羞涩之时通常是在他毫不犹豫买书的时刻,为此他省下搭车到校的两块钱,那时他内心是无比开心的,即使他生活上过得并不如意,肚子催逼着抗议着,只是他更怕精神的空乏。书籍滋养了他干涸的内心,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懂得诸多事物的矛盾抉择——但他是孤高而不与人语的,他的幽默与高远无人懂得,于是他宁愿躺倒在床铺上做个理想主义者,趴在桌面上与自己的不成熟的文字交流。他……他的思绪是飘远了,他想起了乏善可陈的学校生活,想起了那夏日的晨曦,被烤得通红天空接而褪去了,剩下橘黄的深浅不一的云霞,想起了太久了接近忘记的朋友寄来的明信片,那明信片他还留着,夹在他最喜欢的书里……他不知觉笑了,他只顾埋头走着,浑然不知身边路过的人,直到他听到老汉的吆喝。

单行点影:跋涉(二)

“哎哟……哎哟……哎哟!年轻人让道哟!“老汉声音从后面传来,声如洪钟,每个音节都拉长了讲,颇有山歌味儿。

未待他回头老汉已经追上他了。独轮车上的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嗔怪着,“你这人话咋这么多,扭山歌呢?”女人说着话一边转过头来,明显话未说完,似笑非笑对他唠嗑起来,“年轻人走路低着头不行啊。”

老汉爽朗一笑,扬起眉来,“到底是谁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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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这对儿老不修逗笑了,这才仔细端详起他们来了:只见老汉推着木制独轮车,独轮上侧坐着个老奶奶,身着碎花布料,一只手搭在另一侧的木桶,独轮车走时木桶微倾,女人也不在意,一手随意地搭着,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木桶里的东西流出,而她的另一只手不时探入衣前松垮的口袋,竟然是瓜子,随着“咯吱”一声,便把尚未破碎的瓜子壳随手扔下。女人此时悠闲得很。他不由得怔住,在半路遇上这对老年活宝,心中只觉光怪陆离,荒诞不已。

老汉说,“上来吧,我捎你一程。”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们上哪去?”他看到女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只是手依然搭在木桶上,女人伸展了下身体,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浮口去!敲糖敲!”女人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牙虎**,眼角的深深的皱纹打着褶儿,细密的纹络却在一下子舒展开。“女人就是麻烦!”老汉白着眼道,“你这娘们藏不住话!嘛事都给老子抖出来!”

单行点影:跋涉(二)

“糖敲怎么卖?”糖敲他是知道的,便是麦芽糖,矮小的木桶或盆子,里面装着坚硬而浓香糖敲,木桶边儿置一铁片和一小铁锤,卖糖敲的通常是老人家,沿街叫卖着,说笑着,每次到来都带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物质缺乏的年代,弥散在童年的土路上,卖糖敲的老人家的吆喝声也带着些甜腻的味儿。孩子们通常是蜂拥而至,拿着破塑料椅、矿泉水瓶、烂鞋诸如此类的东西,便能跟老人家换上一两口甜丝丝的糖敲,也有馋嘴儿但拿不出破物换的小孩,老人家也会偷偷弄点碎屑给他们,他们贪婪地舐着手中的糖敲,他想起了那时的自己。在回忆里,苦痛的往事牵涉的往往是美好的烙印,手心里那股甜腻的清香似乎是无止境的。他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