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云

丰溪镇集镇
一
泗水镇的山水是独特的,历史是厚重的,泗水镇的人物因此风情万钟。
人总是逐水而聚,四条河的汇合,你想会产生怎样强烈的人的聚集?但大山当道,挡在关中通往巴蜀和荆襄之间之秦巴山结合部上的这处山口,确实又是一处险要的关隘。关曰泗水关,依水傍关的集镇,便叫泗水镇。泗水者,乃五道河、马鞭河、高祖河、两米河。河多溪丰,所以后称丰溪镇。
嵌在秦巴山褶皱深处,生在“鸡鸣三省闻”的地方,泗水镇注定有不平凡的经历和秉性。山谷间众水汇集,蕴育无限生机,但每一个出路都山高谷深,碍流通阻远行。一面又一面大山和100多公里的山路,隔绝了这里北去竹溪县城和山外的向往;西去十几公里,又有著名的鄂渝(川)陕三省之界山——鸡心岭。

丰溪镇朝阳洞,元初至民国,当地贺氏家族,为御匪自保,以此处天然洞穴为基,修建庞大的岩壁式堡寨
鄂陕川(今重庆市)交界处的鸡心岭,海拔2680米,高出众山之上,俯瞰三省。当地民谚称其“一脚踏三省,鸡鸣三省闻”,道出了该岭乃至泗水镇的地理特点。同治版《竹溪县志》载:鸡心岭“高出霄汉,陟其上,川陕湖各山均罗列如儿孙。”有人说,李白诗《蜀道难》所云:“上有九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激湍”,写的就是这里的地理形势。
其实,李白出川经三峡,“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根本没到过此岭。不过,这里也算是入川古蜀道,志书编篡者引用李诗,来形容此处地形之险奇,倒也贴切。
总之,北有重山,南亘巨岭,泗水镇的山民便安心于崎岖逼仄空间里的农耕生活,在“四水归池”、资源丰富的这块风水宝地上,坚韧耐心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苦涩平谈,但不乏乐观、自在,生活内向务实,但又富有情趣、热量。就象一个人,无缘于精彩的外面世界,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经营安祥,在粗茶淡饭里调作喜欢的味道。

丰溪镇集镇
二
但三省边境毕竟更多沟通的需要和渴求,纵山幽谷暗,也阻碍不了商旅的往来和山民的脚步。从任何一个方向来的客人,都走得很辛苦,都不能够来去匆匆,一定要在这里打尖歇脚,做点买卖。
虽然这里是楚人的西北边陲,但来得多的还是最邻近的巴人川民。当地山民,也要需要出门的时候,贩盐买铁卖山货。
鸡心岭的那一边,就是川东巫文化的摇蓝、巴人的发源地大宁河流域。在大宁河峡谷上留下悬棺之谜的巴人,早已走远,但他们及其后裔,之所以繁盛一时又繁衍绵长,与拥有古代最珍贵的生活资源——井盐不无关系。

丰溪镇马鞭河
泗水镇最初最活跃的商业活动,应该是贩盐,最多商客是盐贩子和挑盐脚夫。这些人长期的艰难跋涉,从根子上使内向、务实的泗水镇人,开通精明,向往流通,包容远客。
可见,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限制了泗水镇,也成全了泗水镇,找到了经济生活定位、并打通山川屏障的,还是泗水镇的人。
从丰溪镇往南抵洞宾口,入西沟越界岭,过鸡心岭至巫溪白鹿镇,沿河而下,可到遐迩闻名的巫溪大宁盐厂。乘车一路穿谷跨涧、翻山越岭,而另一条荆棘蒿丛中辟出来、峭壁河岸边垒出来、山口陡坡上砌出来的古道,便时隐时现。这就是上古至解放前鄂西北入川八条古盐道之一的丰溪道。
这条盐商富绅出资、山民脚夫出力,艰难开凿出来的交通孔道,在没有公路和现代交通工具的漫长时间里,辟出了泗水镇乃至鄂西北早年的开放门户。

丰溪镇集镇
古盐道沿途山峻流湍,盗匪出没,经商贩盐十分艰险,常有生命危险。泗水镇曾流传一首民谣:“攀上鸡心岭,一脚踏三省;去时不知归,归来身失魂。”可见“斗米斤盐”说实为不虚。
古盐道早已废弃,废道边陡崖上偶有一处处断垣残壁,不知是不是当年商旅挑夫歇息的客栈,那里发生的或温馨或惊险的故事,以及种种非常邂逅,已无从探寻,却和盐道上荒芜漫漶的足迹一起,铭镌下泗水镇人在恶劣的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中,求生存求发展求流通的执着、坚韧精神。
可以想见,这样的精神在太平世道会焕发怎样巨大的能量。今天泗水镇繁荣的边贸经济,从中已可见端睨。是人的努力,使水的聚合、山的隔绝,与路的舒展,在泗水镇矛盾统一、相得益彰。
有了这样一条交通孔道,加上疏远于楚地,却接近巴蜀的便利,泗水镇风情便富有巴巫文化和川东民俗的内涵。话是川音,吃的是麻辣味,娶得是川妹子,年节行的是川礼。而实际上,地道的泗水镇人大都称祖辈、父辈乃至自己,是从四川来的,川籍山民占了当地人口80%以上。

位于丰溪镇戈边河村的干龙洞
今天集镇上小有名气的民营大户,大多是近年从巫溪近年来迁入的,多白手起家,靠勤扒苦做、经营有方,已经迁了户口,盖了楼房,开了漂亮的门面,买卖越做越大,成了新一代四川移民的代表。
所以,泗水镇人精明强悍中透着厚道、小义,会盘算、讲实际,开通、机灵、随和,包容性、适应性强,喜欢烫热剌激的味道又能吃苦耐劳,世俗而又讲究品味,人生态度相当现实,又不乏对生活的真挚热情,和对前途的深谋远虑。这样的内心规范和生活态度,体现了四川人人生风范的传承系脉。
今日泗水镇商旅辐辏、民物繁庶,被誉为“深山小香港”,得益于区位优势,更得益于泗水镇人这种秉性素质。

丰溪镇村居
三
其实,泗水镇人也有风雅大气的一面。镇政府后、虎头凸脚下,一处终年溪水潺潺的所在,据说埋过一位深明大义的女性王夫人。
王夫人的丈夫,是武则天时代唐朝泗水关总兵薛义。传说薛义的本家薜刚,在长安打死了行凶霸女、无恶不作的宰相张天左的儿子,闯下大祸,投奔薛义。
谁知薛义不义,设计囚了薛刚,要解押进京请赏。王夫人百般劝阻无效,遂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后来,武则天还政于唐中宗,薛家得以昭雪伸冤,唐中宗感于王夫人大义,封其为诰命夫人。泗水镇逐改称为“封妻镇”,人以谐音换为“丰溪镇”。

丰溪镇集镇
传说归传说,已无从确证。关于薛刚反唐的记载,野史很多,广泛流传于鄂西北,但至今正史无一记录。最近报载,薛刚反唐时的军师徐美祖墓碑,在鄂西北房县九道乡界岭山发现,为演义小说、民间传说填补了史证的空白。
那么,王夫人的故事也许是真的。王夫人的魅力在于她的昭仪美德,传说善有善报的结局和长久流传,说明这美德,已成了泗水镇人精神传统的一部分。
这让人联想到有关泗水镇的其他民间传说和历史遗迹。如武王伐纣时,殷商统帅闻太师屯兵和全军覆没的老营盘及绝龙岭,汉高祖出兵垓下路过的高祖河,吕洞宾隐居修道的洞宾口,三国蜀相诸葛亮以木牛流马运军粮途径的木牛垭,等等。
这些遗址说明,政治中心在西北地区的唐代以前的中国历史舞台上,泗水镇确实是毗邻关中的关隘重镇,三秦大地的政治风波和巴蜀天府的战争烟云,曾在这里频繁地交融拂荡,沉淀了厚重的历史文化,营造了人杰地灵的一方水土。

位于丰溪镇朝阳洞村的“夫妻数”,树龄近千年
中原是龙文化的故土,楚人崇凤为精神象征,巴人以虎豹为图腾,泗水镇人便分明有龙凤之气、虎豹之风。历史上有王夫人这样的大义女性,是泗水镇的光彩;文化中融汇南北东西的养分,泗水镇人因而底气十足。
而泗水镇人最具代表性的生活道具,应该是背篓。山大坡陡、沟深涧狭,行路难,肩挑更难。清代竹溪知县李锦源所赋《丰溪道中》有诗句:“后顶前踵摩,左肩右臂转”,传神地描写了山路行走之艰难。
背篓正是这种恶劣的生存状况、交通条件下的智慧创造:上山下坡毋需转身,轻巧灵便,能负重赴远,能载物劳作。女人下地里薅草,孩子放在背篓里,一个背篓把劳动与看护谐调地兼顾了;男人出远门贩货,山货装在背篓里,一个背篓把远行与眷顾密切地包容了。累了,拿出丁字杖,撑在背篓下,靠在山道边,歇歇脚养养神,很方便很随意。

丰溪镇戈边河村
你不要以为,背篓只是山民生活劳作的无奈选择和辅助工具。现在泗水镇集镇上,那幢幢很洋气的高楼、那间间颇现代的店铺,也许就是这一个个背篓背出来的。山间的林特产品靠一只只背篓,聚合成东进西出、南来北往的大买卖,背篓又把新的生活方式、现代物质文明,传输到一处处坡岭上的山村。
你站在集镇的街头,抬头望远山,总能看见有背篓在平平仄仄的山道上蠕动。或者,你找间门前靠放几只背篓的餐馆走进去,那些背篓也许装过刚卖掉的药材、魔芋,又装进了电器和时装。那些餐馆的招牌大多响亮,如四川大酒店、鄂川饭馆之类,里面一定会有几个穿着土气,但意态不俗的泗水镇老乡,正就着砂锅或火锅,大快朵颐。炉火很旺,热气蒸腾,面孔通红,川音爽朗,愉快的吆喝声,让你油生羡慕。

丰溪镇集镇的夜晚
是的,泗水镇人喜欢热闹、红火,但这显然有别于多少年来“烤转转火、吃洋芋砣”的那种热火。这新的热火日子,如其说是用背篓背出来的,不如说是靠勤劳、智慧、坚韧,创造出来的。
背篓在大山深处泗水镇人的生活中,也许还要留存很久,但他们的胸襟、视野,已远非背篓能够承载、包容的了。
原有的通向川陕的省道兴界路,正在紧锣密鼓地扩宽升级,“口子镇”立项工作早纳入议事日程进入冲剌阶段。父母官和老百姓都为这些事儿寝食难安,又兴奋不已、踌躇满志。
还是那位家乡竹溪早年的七品官李锦源,他的那首《南山道中》诗写得好:“不信蹊间径,难于蜀道行;不须鞭叱驭,意气自纵横。”底气十足,风情万钟的泗水镇人,真不知他们又要汇聚和舒展怎样的纵横意气。

丰溪镇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