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平事迹感悟 (李延平事迹)

李延平事迹感悟,李延平小说

小站轶事

文/李延平

小站,说的是故乡那个已消失了的火车站。

(一)

记忆中的小站并不大,坐落在西沙河北岸三路通车的三岔路口上。小站距离老家五奎山前的五间房屯,也就三里半地的距离。小站上的铁轨往北通东丰、辽源、四平,南跨西沙河铁路大桥通七公里处的梅河口,铁路到了梅河口又分别两条线,一条通往沟里的通化,集安;另一条向西直通抚顺、沈阳,铁轨往东去海龙、磐石、吉林、哈尔滨。据说沈海铁路告竣时,小站初名叫沙河口火车站,后更名莲河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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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建站近百年后,因铁路提速增效,莲河车站先被撤销,后被被废弃,从而结束从小站乘车出门的历史,曾经红火繁闹的小站,从此寂静萧条。三岔口虽然仍三路跑车,可那两层欧式“票房子”早已荡然无存,唯余七八株老态龙钟的老榆仍枝繁叶茂,季春时节还飘榆树钱儿,他们站在那里目睹了小站的兴衰,成为小站有生命力的遗物。

记忆中,那年我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冬腊月的大清早,第一次跟爷爷去莲河火车站,乘杉松岗至梅河口的“通勤”车去梅城浴池烫热水澡。出门时天上布满星星,爷爷牵着我的小手,深一脚浅一脚步行三里多路到达火车站。跨过车站南侧铁路道口,走上仅有的北侧站台向西,就来到俗称“票房子”的火车站候车室。这时天已放亮,只见“票房子”是一栋欧式建筑风格的米黄色两层小楼,它坐落在两条铁路的夹空之间,周围长有虬枝参天的老榆树,树干黝黑都有脸盆粗细。“票房子”的一楼是候车室,门冲西南开,室内大约有五六十平方米左右,两排长靠背椅静静等在那里,期待候车的旅客来坐。在候车室东墙上挂有列车到站时刻表,通勤车到站时间是6点20分,南侧墙开小窗,上写“售票处”三个红漆字。平时小窗紧关,火车到来前20分钟才开始卖票。我那时个头小,也看不见里边卖票的长得什么模样,只能听到售票员说话的语声。

那时莲河到梅河口通勤车的成年票价为两角钱一张,形状是长方形的一片硬纸壳,那时我的个头还不足一米高,爷爷没给我起票。爷爷买完车票,牵着我的手来到站台上。一个身穿黑布大衣满脸堆笑的车站老工人,从“票房子”的另一个门走出来,还没等通勤车进站,他慢悠悠来到大榆树下,在一个围有栅栏的地方,搬下如手闸一样的东西。我问爷爷那老头在做什么?爷爷说他在扳道岔。后来看《红灯记》,里边的主角李玉和与日寇鸠山曾有一句经典对白:“什么电马、电驴的,我就会扳道岔!”这才知道《红灯记》中的李玉和,与小站那位扳道岔的老人是同行!

通勤车是从海龙方向开来,要从五奎山的东山弯拐过来,只要听到“呜——呜——”的鸣笛声由远而近,说明早班通勤车要进站了。小站摆旗的、提信号灯的,包括站长在内,都早早在站台上立得喯直,恭候通勤车的到来。站长看到缓缓进站的通勤车,高声对准备上车的旅客们喊:“往后点,往后站,往后站!”生怕出事。蒸汽机车牵引五六节绿皮车厢带着冷风、喷着白气“轰隆轰隆”缓缓进站,当机车发出“吱嘎吱嘎”的刹车声,通勤车这才稳稳当当停在了站台上。“咣当”,挂满银霜的车门打开,看到车厢门口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列车员走下车来,我们这才蹬上车门挤入车厢。“嘟嘟——”一声哨响,列车员上车,车门关闭。机车开动,由缓到快,车窗外面的电线杆子一个接一个闪到了后边,车站连同北边的五奎山也早被通勤车抛到了远方……

莲河小站“票房子”的道南,有三家老字号的买卖,一家是王记剃头棚,掌柜的叫王明久;另一家是边记大车店,店主兼厨师叫边老五;再一家是辛记铁匠炉,掌柜辛老大。这三家买卖都靠路边,去车站赶火车都得路过。我爷爷与这三位掌柜的年龄相仿,都彼此熟悉。记得那天乘通勤车去梅河口洗澡回来,爷爷领我去了王记剃头棚理发。理发店并不大,王掌柜那时候的年龄也就在五十岁上下,他的大女儿、大女婿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徒弟,一直跟他在剃头棚耍手艺。王掌柜在小站附近是坐地户,剃头年头多,经历的事也多,加之剃头棚本来就是聚集人气的地方,来剃头的人讲些南朝北国的轶事、见闻都被他记在心中,有时候他又把众人口传的传闻、轶事再传播开来。我就是那天跟我爷爷从梅城洗完澡回来剃头,听王掌柜与我爷爷说起奉海铁路的修建以及车站上发生过的事。

这王掌柜说话有个口头语“地话”,说话时总带“地话”二字。他一边给我爷爷用剃头刀刮头,一边说起奉海路的传闻,那是娓娓道来。他说:你们知道奉海路吗?奉是指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海,那是指海龙。咱这莲河原来不叫莲河,叫沙河口。后边这个车站叫沙河口火车站。修奉海路地话,那是当年张大帅为了抗衡日本人修的。当修到五奎山前地话,那路基怎么也修不起来,好比说今天修好了地话,明天早上你去看吧!指定地话那段路基又塌陷了,不知反复多少次工,用了多少车皮的石头填筑,可就瞎子点灯——白费蜡。这可愁怀了奉海路施工总监,生怕因此耽误工期,违抗张大帅的将令受到军法处置,弄不好吃饭的家伙就没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得罪了哪方土地山神,他百思不得其解……

(二)

王掌柜给我爷爷刮完头,把椅子背放倒,重新整理围裙,让我爷爷倒在椅子靠背上,又给爷爷的脸上、胡子上都打了雪白的肥皂泡沫。把剃头刀子在门框边挂着的皮板上上下蹭了数下,再用大母子肚在剃头刀刃上试试锋芒,便开始给我爷爷刮脸。王掌柜手在不停动作,嘴也一直没闲着,接着讲他所知道的修筑奉海路的奇闻异事。他干咳两声说:这不五奎山前那段路基垮了堆堆了垮,二三十米的大豁口瞪眼就是填不起来,急得总监地话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这时,劳工中有位白胡子老头地话就跟跟总监说:是不是差事了?总监问差啥事了?白胡子神秘地话说:是不是得罪五奎山上的长仙了?(笔者按:农村民间有狐、黄、白、长四仙之说。狐仙指狐狸,黄仙指黄鼠狼,白仙指刺猬,长仙指长虫、蛇)总监说:好像没有吧!白胡子地话说:没有啥呀,你没听说前些日子在拉山毛时,有人在山上地话打死两条金饰金鳞的长虫,一大一小,接着来了一帮长虫,打也打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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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柜给我爷爷刮胡子,净面,又净爷爷的耳朵眼、鼻子眼。直直腰干咳两声接着讲:总监地话闻听也恍然大悟,一劲吧嗒嘴说可不是咋地,能是这事触犯了老仙。正说着,白胡子突然倒地,身体聚成一团,口吐白沫,舌头一伸一伸的,好像什么附体了似的。突然白胡子半眯着眼睛说话了:你们两脚兽太狠了,修这这东西挡住了我们下山去喝水的道,你们不仅打死了我的孙子大金、孙女小金,还祸害了我们长家门的子孙,你们两脚兽太不人道,我来就是找你们报这个仇、算这个帐的。你们若不偿还血债,甭想得好。这么说吧,你就把五奎山填里边,也填不起来,修不起来,还会出大事……

我爷爷的头被王掌柜刮得铮明瓦亮,脸也被净得青蒿蒿的。他让我爷爷坐起来,随手把椅背推起,开始给我爷爷洗头,洗完搽干,又给我爷爷开背、按摩,啪啪敲打一气,这才算完活。我爷爷和其他人都急不可耐说:后来怎么样了?王掌柜慢吞吞好像卖关子似地说:你们猜猜?我和爷爷说那上哪猜去,还是你接着讲吧!王掌柜活动活动右手腕子,又搓搓手指头,干咳两声:这不白胡子倒地下缩成一团,舌头一伸一伸的就跟长虫一样动作,可把总监和在场的人地话吓出屁了。有明白的说这是长仙附体了,就与之搭话。问白胡子你是谁?白胡子回答说我是五奎山长仙洞的洞主。问你有什么要求说吧!你们把我孙子、孙女、长家人都给打死了,你们必须得赔罪、赔偿、赔命!怎么赔?怎么赔,让修路的头头杀五头牛、五头猪、五头羊、五只鸡、五条鱼这五牲,再买五柱高香到五奎山长仙洞摆贡三天,头头带领手下人要行三拜九叩礼,这就是赔偿!总监闻磕头如捣蒜忙答应:好好,一切按老仙要求办。又问:还有什么要求?你们筑路不能断了我们下山喝水的道,要给我们去河边留一个桥洞子。总监督磕头如捣蒜连连答应:照办照办,一定照办……

我瞪大眼睛凑到王掌柜跟前问:后来怎样了?怎样了,你让你爷爷给钱!剃完头刮完脸还没给钱呢!我又倚在爷爷怀里让他掏钱。爷爷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一角钱递到我手,我急忙蹦跳到王掌柜跟前交给他说:王爷爷你快讲吧!老爷子又活动活动右手腕子,说我这手疼。目视一圈说:这不总监应了吗,白胡子身子一哆嗦,也睁开了眼睛,舌头也不一伸一伸的了,恢复了原状。总监向上峰禀报,按照老仙要求,准备了五牲等贡品,选择良辰吉日,带领所有参建人员,抬着贡品,举着高香来到五奎山长仙洞处(原址在五奎山阳两块大青石处,即现在的莲河二队附近,两块大青石早已不见。)举行赔罪仪式,头头们怀着敬畏之心,真滴话三拜九叩。后来在修不起来路基处建起宽宽的大桥洞子,据说有一天下雾,有人还看见从山上爬下来两条足有大缸粗细的蟒蛇,从桥洞子钻过去到前面老北河喝水呢……

(三)

我爷爷剃完头,我催他回家。可爷爷却不慌不忙装了一烟袋锅子旱烟,说抽完这袋烟再走。王掌柜和他学徒的大女儿都说:再坐一会,也不是上站赶火车。我爷爷用火柴划着火,对准烟袋锅“吧嗒吧嗒”开始吞云吐雾。爷爷嘴上叼着挂着烟口袋的短烟袋,左手擎着烟袋杆,仰起脖子如火车头喷气般吐出一口白烟,白烟慢慢散去,爷爷问王掌柜:听说这奉海路修到五奎山东山头,本来应该走直线,却往北拐了一个大弯。王掌柜说是啊,你知道为什么不走直线却拐了个弯吗?我爷爷说:听说是董大朝家花钱买通了总监,改了设计,要不火车道就奔他家去了。王掌柜这时也叼上烟袋,可他装的烟叶要火,划火“吧嗒”了半天,也没点着,气得他把一锅子烟敲到了鞋底下。

我爷爷解下烟口袋递给他说:你装我的烟尝尝。王掌柜接过去,看到我爷的烟口袋上挂着烟签子、抠耳勺,还有一个红玛瑙的小石猴,眼睛霎时瞪大了。趁我爷爷没注意,装完烟后,偷偷将那红玛瑙石猴解了下来,揣进了他的裤兜。王掌柜这个动作让我看了个正着。

王掌柜“吧嗒”着烟袋嘴:人家董大朝地话当年可是了不起的大户人家,有钱有势,据说在沈阳有一条街的买卖。还有在朝里当差的,在部队当官的,在东洋留学的。我爷爷说:听说老当家的儿子和修铁路的总监既是同学又是拜把子兄弟,那什么事办不成。王掌柜说:那可不。奉海铁路过了东山弯地话,要走直线奔海龙城,就得从他家大院通过,这还不算,还要通过他家的坟茔地,阴阳两宅都得占地话,搞你家你能同意吗?爷爷又吐口烟说:那是啊。王掌柜也吐口烟:什么时候都是朝里有人好办事,朝里无人莫做官。人家董大朝老太爷地话给奉天大帅府当差的儿子写了封快信,让个小伙计地话骑马跑去送信。小伙计地话起早快马加鞭走近路,没到晌午歪地话就进了奉天(沈阳)城,找到大帅府老当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反正是顺字辈的。这位董大朝的儿子地话接过老子的快信,打开细看地话才知道修奉海铁路已经牵涉到了自己家。怎么办?怎么地话也不能让铁路破了自家阴阳两个风水呀!他眉头一皱地话计上心来。这事直接找大帅地话说修奉海铁路不能通过咱家呀!那不是地话点灯笼上茅房——找死吗?干脆地话他给总监老同学拜把子哥们写封信吧。我爷爷烟锅里的烟抽尽了,往鞋底上磕磕烟灰:你看,有哥们写信好使。

王掌柜的大女儿见我爷爷抽完了烟,急忙给倒了一二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我爷爷端起来“滋溜滋溜”喝了起来,喝了半碗水放下。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个细高挑大高个、大长腿的人,脸上长着几个*麻大**子,看上去凶神恶煞一般。进来就说:王掌柜,今天人气挺旺啊,聊什么呢?这么热古京东的?王掌柜说:呵呵,闲扯西游聊奉海铁路的旧事,理发啊?那人把大分头一甩,一屁股坐到王掌柜大女儿理发的座位上说:我让小珍给我齐齐边。王掌柜的大姑娘不冷不热地给他披上围裙,让他先洗洗头,再用剪子“咔嚓咔嚓”为他剪那个角锥棒子的头。

此人我认识,姓李,莲河站人,外号“李大长腿”,曾在我家附近给三队“看青”期间,与附近小媳妇、大姑娘没少眉来眼去,一次用一个打火机送给苏家二丫并强行发生了那个关系。苏家姐姐回来发现妹妹被诱骗奸淫,给“大长腿”挠得满脸开花,后被送到大队部又被自保主任打个鼻青脸肿,并以诱骗奸污少女带了高帽子游了大街。后背上贴着张白给的手笔:奸污少女犯。以后这大长腿再也没脸来五间房屯我家这边了。大长腿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在车站这嘎达《三字经》横念“人性苟”,没有一个姑娘真正跟他过日子,一直单身跑腿。好在公社公安助理李海是他的一个远房堂兄弟,给他在车站找了个堵截投机倒把行为的美差。这下可支棱起来了,牛逼大事了。他拎根棒子,整天在车站转悠,见到客车上走货的被他发现,那是耗子见到猫——没跑……

(四)

爷爷喝足了水,抽足了烟。我又哽哽唧唧催爷爷回家。王掌柜对我说:你这孩子,天大亮的忙啥?你爷爷上站来一趟不容易,再抽一袋烟,唠一会嗑。你不愿意听故事吗?我给你讲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兵在车站的故事。我听他说还讲小站上的故事,就不催爷爷了。爷爷又装上一袋烟,“吧嗒吧嗒”开始抽他那旱烟口袋里的蛤蟆头。剃头棚里烟雾缭绕,瓦蓝一片。

王掌柜的女儿小珍给李大长腿齐完边,又给他洗头,顺手把门推开个缝放放烟。我这边催着王掌柜说:王爷爷你到讲故事啊!王掌柜说:别急,我地话手疼,等活动活动手的。王掌柜活动完手,正式开始讲了。他说:这莲河车站三路通车,这地话是战略要地,当年地话小鬼子占领这时候,站长叫小野,还有个副站长是二鬼子,姓金。他俩地话都来我这理过发,中国话说的都挺溜,他们都是满铁株式会社派来的。在东丰三合、鲜明那边就是日本区,把我们原住民的耕地强行霸占,招来日本开拓团的人在那种地。车站两个站长所用,不管是吃的大米、蔬菜,都是开拓团供应。时间长了地话,站长小野就把他家吃不完的长芽的土豆子、生了虫子的米面,也送给过我家和邻里。尽管日本鬼子是侵略者,可日本人也不都一样!1945年光复前,他们也知道事不好了,那二鬼子老金早就蹽杆子了。而小野站长死心眼没跑,在车站里被人打死了。听说他家被抄了个腚眼毛光,老婆和姑娘的衣服都被扒了,就留个裤头。李大长腿笑嘻嘻说:你这老爷子真傻,咋没收留这日本娘俩呢?王掌柜说:谁敢那!那时候满洲国倒台了,日本子也老实了,连日本子那狼狗也不凶了,可咱被奴役了十四年的中国人可都疯了,我们每个中国人,见到日本人地话就眼红,不打死你日本人那就是万幸,你敢收留啊?你是汉奸啊!我爷爷问:那日本娘俩后来哪去了?王掌柜叹息一声说:这都是日本鬼子地话自作自受,造孽的结果,有的说这娘俩地话投西沙河了;有的说白天猫在柳毛甸子里,傍晚偷偷跑到东丰三合那边的日本区了,到底哪去了地话不得而知……

车站那边传来客车进站刹车的声音,李大长腿急忙站起,对着小珍打个响指说:珍,钱不给了下次剃头一起算啊。转身溜出剃头棚,奔车站堵截走车板的老客去了。王掌柜理也没理大长腿,接着又聊起国民*党**占领小站时候的事了。

我爷爷磕磕烟袋锅,用烟签子捅捅烟袋锅里的残灰和烟油子对王掌柜说:那是1946年春的事吧?王掌柜说是,提起火炉子上的水壶,往里添了两铲子煤面子,又往水壶中续了两葫芦瓢凉水,把水壶坐在火炉上说:好像是!反正那年车站地话来了中央军,他们把车站占领了。他们饿了就到边家馆子大车店吃,吃喝不给钱不说,饭菜不好都不行,边掌柜没少挨中央军的嘴巴子。

我爷爷接着说:中央军可不是东西,我就挨过打。王掌柜问因为啥?我爷爷说:伪满倒台,我家从河南李炉沟搬到河北五间房,投奔我二姐、二姐夫徐桂林家。二姐和二姐夫为我家买个靠道边的马架子住,租种王家两垧旱田地,种的苞米和黄豆,还养了两头牛五只鸡,开春下了一缸黄豆酱。转过年的五六月中央军来了。一天从莲河车站下来两个中央军,用枪打小鸡,打到我家我不让他们打。其中连毛胡子的中央军,上来就给我个大嘴巴,骂骂唧唧:老子打你的鸡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就这样我家的五只鸡被他们打死了两只,剩下的都飞走了,躲过一劫。他们提着被打死的小鸡,又奔东头的住户而去。到谁家谁也不敢惹,只好忍气吞声。他们打足了小鸡从东头转回来,每人扛在肩头的枪杆子上,都挂着一提喽死鸡,嘴里哼着小曲。这时老天下起雨来,两个中央军管我和邻居老张家要雨具,我们哪有雨布和雨伞,有件破蓑衣、破草帽给他,他俩没看上不说,连毛胡子连踢我两脚骂我穷鬼。出门倒是看上门外扣酱缸的那顶酱缸帽子了。这酱缸帽子是用高粱秸编的。两个中央军不容分说,摘下酱缸帽子扣在脑袋上就走。我看着又气愤又好笑,一直目送这两个老总远去。也许是他们顶个酱缸帽子走路不得眼,也许是他们觉得顶这么个玩意走路不好看,眼瞅着走到吕顺家那,就把这酱缸帽子扔进了壕沟,撒丫子跑向莲河站去了。害得我顶雨捡回了酱缸帽子,可这缸酱进了雨水后生了蛆。刮民*党**、中央军这帮玩意就不是东西,那时候我就看出他对老百姓不好,必败无疑……

我爷爷说完这一段,王掌柜接茬说可不是,等过了一年后,1947年春天,*产党共**领导的八路军来,也就是后来地话改名为民主联军,那可就天地相差,人家那队伍别看穿得破衣烂衫,可是纪律严明、仁义之师呢!他们打跑了中央军,这车站就归回民主联军也就是林彪的“四野”管了。王掌柜的女儿小珍又给我爷爷倒碗水,王掌柜又接过我爷爷的烟口袋,装上蛤蟆头,这又开始聊起八路军接管莲河车站后的事了,这一下我也听得入了迷,再不催爷爷回家了呵呵……

(五)

爷爷和王掌柜闲聊莲河车站发生的故事,我听得入了迷。又开始追问王掌柜讲讲八路军占领小站他所知道的情况。

王掌柜说:你这孩子,不着急回家了?我偎在爷爷的腿上,险些把他手中的烟袋碰掉。我爷爷先开口说:那年我领着咱家大小子(我伯父)正在河套狐狸洞那地里刨茬子,就看有一队穿着大裤裆、说高丽话的兵从河南面淌河过来,直奔后山火车道去了。傍晚就见山前火车道上一堆堆的大火燃起,烧红了半边天。后来听说这些当兵的是东北民主联军李红光支队的人,他们先把铁道破坏了,把那枕木都堆成一摞摞的,然后点起大火,从山前一直到车站跟前,整个铁道成了一条火龙……

王掌柜也说:你说的是,我们车站这边吧往梅河、东丰去的方向的铁道,那天晚上也都被破坏了(东北民主联军李红光支队)铁轨被翘起扔到路基下,枕木也被垛起来都被点着了,加上你们五奎山那边,三面起火,火车道成了火龙道了。

我爷爷接着说:第二天清早,从东山头海龙那边开过来一辆装甲机车,还带着一节车厢,看到铁路早被破坏,无法通过莲河站,正要掉头回返,五奎山顶上打来炮弹,就听“轰隆、轰隆”的炮声比打雷还响。装甲机车看事不好,越开越快,一溜烟原路跑回了海龙。(按:原国民*党**六十军184师550团团长,后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后勤部长的李佐回忆录《蒋军184师在梅河口被歼侧记》记载:“……1947年5月21日拂晓,我乘火车到达海龙,在车站上我和师长陈开文通了电话,他得知我在紧急关头赶回部队,喜出望外连声说:你回来就好,我准备早餐为你洗尘。不料,我乘车快接近莲河车站时,突然遭到占领五奎山高地的民主联军炮火的袭击,我急忙进入装甲机车,指挥司机倒车,冲出火力圈,回到了海龙……”)

王掌柜说:那两天莲河站这边地话可把人吓死了,枪炮没有眼睛啊,两军对垒,你死我活。山上往车站这边打炮,也往梅河口打炮。车站里也往外打枪,火车道两边也一会爆一次豆。我们一听到枪炮声地话谁也不敢往外跑,都趴在炕沿下边猫着。边家馆子大车店,住店的车老板子那天早上到马棚喂马,刚给马添上草料,提着个把筲子到井台去打水,耳边就听“嗖”地一声响飞来了个枪子,打中了他的毡帽头。巧了,毡帽头被打掉,枪子的话他从脑瓜皮上穿了一条沟,那血就顺着脸淌下了,老板子用手一摸见出血了,扔下把筲子地话就往大车店里跑。边掌柜闻讯车老板中枪了,也吓了一大跳。他的夫人胆大,见老板子的头上淌血,顺手从灶坑里抓把小灰地话,就捂到老板子出血的地方,她又麻溜撕块手巾给他包上了。事后发现,大车店马棚子里两匹马被流弹给打死了,可赶车的老板子脑袋没咋地,只是穿条沟擦破了皮流点血,来到王少奇王大夫中西医诊所那上点刀枪药,又在大车店养了几天就长嘎巴了,那地话没要命真万幸啊。

我爷爷说:车站被八路军占领了,国民*党**兵都跑了吧?不知去我们五间房打小鸡的那两个东西哪去呢。王掌柜说:也许早就跑了,也许吃了枪子回老家了,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他们最后是跑不了。铁路修好了,车站秩序这正常了,火车也来了。这火车足足是一个多月后才通车啊……

我爷爷说:天可不早了,吃两顿饭的点也到了。急急忙忙收起烟袋锅、烟口袋,看也没看就缠在一起揣进大棉袄兜里,拉着我走出剃头棚。王掌柜说:慢走!王掌柜的女儿送我爷爷出门,随手端着洗头的脏水出来泼到铁路基边的雪堆上。我和爷爷冒着腊根子的凛冽西北风,往家走。莲河车站传来火车鸣笛声,是东丰开来的大票车进站了。当走到供销社,我才对爷爷说:爷爷你烟口袋上那个小猴被王爷爷给偷着摘取了。爷爷这才掏出来细看:这王老久,还是个三只手,你等着我过了年再来站上的。车站那边又传来火车的鸣笛声,这可能是从梅河口开来的通勤车进站了……

(六)

莲河车站道口有两个,一个是沈吉线,另一个是四梅线,两处道口有两处看道的岗楼。岗楼里有看道工人,轮班上岗。火车进站前,他们手攥红绿旗,负责放杆子、放广播录音:“有火车开过来,不要抢行,不要钻栏杆,以免发生危险!”火车没进站就要提前反复*放播**。栏杆外无论大小车辆、行人一律站住,禁止通行。也有胆大的骑车人或行人见火车没来,偷偷快速从栏杆底下钻过道口,引来看道口师傅的大声呵斥。钻栏杆者或一呲牙或不肖一顾,我行我素。

在小站的道口上,尽管看道工看得很严,可还是发生过悲剧。车站西侧是莲河村一组,这个组有一个叫张进营的人,他年过五旬,个头不高,瘦骨伶仃,两片薄嘴唇,一对蛤蟆眼,戴一副金边眼镜。本是某企业财会人员,后因贪污被查开除公职,全家被下放到莲河村。这个张进营虽然不懂农事,却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天生的铁嘴说客,常常给他家主持事、化解事,有时也是连毛胡子吃炒面拨弄是非,里挑外掘。渐渐在村里成了“阴阳两面人”。在那个抓阶级斗争的年代,村里常常办“学习班”,村里重用张进营作为“学习班”的“管教”,对那些犯有政治、经济错误的人进行揭发、批判、游斗等,他就如一个“演出队”的“穴头”,领导着“学习班”,管教着“被教育者”。

一年深秋的一天夜晚,张进营带领新一期犯有偷盗生产队集体粮食的“学习班”的学员,在东片各队游斗完毕,他骑着自行车到大队自保主任家喝喜酒,贪杯醉酒,晃晃悠悠骑车往回赶。当骑至车站第一个道口,迷迷糊糊抢钻栏杆,被风驰电掣进站的火车撞飞,当场丧命。事后经铁路部门调查,张进营之死为个人所为,车站不负任何责任,还要受到处罚。张进营的尸体在小站铁路旁停放多日也未收敛,上边覆盖着草袋片子,寒风中草袋片子一掀一掀。更为可悲的是:张进营死后盛殓出殡,没有人主动上前帮忙,大队领导只好给各队派工,凡来给张进营盛殓出殡的社员,每人给20个工分,这才把张进营的尸首从小站装入棺材,抬到五奎山后埋了。而张进营酒后撞火车,死后没人抬的事在小站、在莲河作为农家茶余饭后的笑谈流传了很久……

在小站内还发生过一次车祸,那是十几年前我回老家莲河采访调查莲河站个体经济发展现状,村文书孙善林向我介绍这个悲剧发生的经过。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小站的铁路器材总被盗窃,铁路公安部门经过一番调查,按踪丝马迹很快侦破。盗窃嫌疑人名叫周永久,是铁路工区的一个游手好闲、打仗斗殴、酗酒闹事的劣迹青年。因好酒赌博,手头不宽绰就在小站上偷摸作案。一个雨雪交加的傍晚,铁路公安部门在铁路工区住宅抓获了周永久。公安人员把他解到车站,正好有一趟开往梅河口的货车在小站停车,公安人员跟车上人员沟通后,将周永久押上货车的一个敞盖货箱。货车刚刚开动,因没戴手扣,周永久趁两位公安警察没注意,选择在两节车厢中间跳车逃跑,结果在跳车时,身穿的雨衣被挂住,最后滑落铁轨横腰被压成两段,惨剧发生,可悲可叹!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小站也曾经是学雷锋的基地,每到新春三月,莲河学校总有一队队少先队员来到火车站,帮助上下车旅客扶老携幼;总有三五七八红领巾少年,经常在星期天到候车室打扫卫生。来自火车站的一封封表扬信,一张张盖有张有义工长名章的表扬条,如雪片飞回到莲河学校。那个年代,莲河火车站一直成为莲河学校的精神文明建设共建单位、学雷锋树新风实践基地……

河水东流去,小站已平地。唯榆七棵树,留作旧痕迹。西沙河岸边的莲河火车站,尽管已被无情的历史所淘汰,相信生活在小站附近的人们,对小站历史的记忆、轶事不会遗忘,更不会被丢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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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延平事迹感悟,李延平小说

李延平,1960年出生,吉林省梅河口市人,祖籍山东省历城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梅河口市作协副主席。当过农民、教师、文化站站长,报纸编辑,电视台记者。曾出版散文集《翡翠园》《厚土集》,诗词集《如石集》《李延平诗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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