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辛嫂回到家里不多一会儿,外面就落起雨来。空气陡然变得很冷,晚上通常她都摆地摊做买卖到九点,再收拾货物存放在一家相熟的商店里,差不多十点就能回到在郊外的家。可是今晚她返转时早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莫非有什么事故?放下挥毫春联的工作,辛先生疑惑地注视着她。
不等辛先生探问,她就先说了。
“年关到了,多做一会生意,才回来迟了。昨天批发进来的塑胶花和太空被全卖光了,全卖光了!冬至以来生意还没有这款发过呢!”一脸兴奋地,她就近找张凳子坐下。
“冷得这样,还是早点回来歇息吧!当心累坏身子。”
“有钱赚,还怕什么冷啊?!”
“还是早点回来,生意不要做得那么晚。身子要紧啊!”
“你放心,我挺得住的。”
“我给你烧水去。”辛先生指指堆在桌上的春联。“一心一意写这个,都忘了烧水。“
一大清早辛嫂就起来给辛先生和素兰准备三餐的饭食,饭后便一整天地出门做生意去。中午和晚上辛先生将饭菜稍微热了热便和素兰一道吃了。每天夜上九点多的时候,辛先生都要在厨房烧一锅热水,备着让辛嫂回来洗脸净身用。
“你腿不方便,我自已烧去!”辛嫂走拢过来,双手按在辛先生的肩上不让他站起。
“素兰呢?”
“早睡了。”
“哦,今天她还乖吗?”
:“嗯!”辛先生点点头,嘴角挂了一抹笑,“还帮我扫地抹桌子,最近好像懂事多了!”
“这么冷,你该去睡了”
见辛先生一动都不动,便又催促起来。
“该去睡了!”
“等我把这些春联写好吧!那姓倪的在催呢。”
“年还没到,姓倪的催什么?写一副才给人家三块钱!他也说得出口!每次他来,你看他神五神六的,好象给了我们什么皇天浩荡的大恩惠!我就看不惯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
“快别这么说,人家姓倪的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们家有难,马上就来找我写春联,拿到他杂货里卖,给我个机会挣钱贴补家用。人家是一番好意,怎么能这样无端说他?”
听了这话,又瞥到辛先生消瘦的脸上闪过一种近乎哀告的神色,她缓下了口气。
“我只是嫌他钱给得太少了,专欺侮你们这斯文人!”
没有答腔,辛先生握起毛笔,就要去蘸墨汁,可是她一把将笔夺下来,就是不许他写。“明天再写!明天再写!都十二点啦!还不睡去?!不想想你的腿才动过手术,哪禁得起冷?”
辛先生非常不情愿地道了声“好吧!”,才拿起靠在桌旁的拐杖辛苦地撑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辛嫂一眼,拄起拐杖一跛一跛向房里走去。
忽然,辛嫂“对啦,”一声叫住他,两手便往身上各处口袋掏摸。掏了一阵,摸出一帖膏药,递到他手里。
“这是阿松师给我的,是新摊的上好膏药。大家都说他的膏药很灵,可以治各样的腿痛。他说开过刀的脚,贴他的药复元得最快。你先上床,待会我把这药焙热了,就给你贴上。”
等辛嫂给他贴好药, 空气更加寒冷起来,她赶紧围到被窝里傍着辛先生躺下。一会她又翻身坐起,棉被给掀空了一角,一股犀利的寒气袭进被里, 辛先生整个身躯都抖起来。
“做什么,还不快躺下啊?!”
“我看看素兰有没有踢被。”
素兰严严密密地盖着被靠墙睡着,她也是刚刚躺下。过了很有一会,翻个身,呼一口气。辛嫂松了口气,回到辛先生这边。
“素芳有没有来信?”
“没有。”辛先生的嗓音睡意颇浓的。
“不知道她近况怎么样,她想离开加工厂,到另一家进出口公司当办事员,不清楚进行得怎么样。明天记得给她写封信吧!”
“嗯……”
“问她回不回来过年,叫她最好回来一趟。”
辛先生没有接话下去,大概是熟了吧。辛嫂便不再言语了,免得惊醒他。照顾素兰一天了,他一定很累的。
果然不一会工夫,她便听见辛先生在微微地打鼾。然而她却总是辗转难寐,一会想这个,一会想那个,总有那么多的千思万虑将她网住,不让她入眠,不让她睡着。
以前辛嫂并不会这样,她都能一觉到天明,七点多才醒来,打发辛先生和儿女吃早。八时多,上班的上班,赶学的赶学,剩她一个人在家,闲情十分地料理家务事,中午只等先生回来,吃完饭,辛先生进房午睡,她就洗净了碗筷后坐到客厅沙发上闲看起报章杂志。一点半的光景,便去唤醒辛先生赶公交车上班,而后她一个人回房歇息。三时左右起来,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五时开始准备晚饭,等大伙回来用晚餐。夜里一家人聚集一处,热闻浪滚,是她一天里最感欢愉的时刻。
然而自从三年前素兰得了病以后,她这个最 幸福的时刻骤然不见了。
竟从此骤然不见了!
2
就在高考前一个月,过于紧张的缘故吧,素兰的精神猝然间异样起来。辛嫂和辛先生害怕极了,四处延医求治,始终没有一点起色,反而一日严重一日。甚至于有时候素兰竟举得起手去狠打辛嫂,似乎觉得辛嫂是多么讨嫌似的。
怎么办呢?地方上的医生都说治不好,省医院的任院长颜色郑重地建议辛嫂和辛先生最好带素兰到京城医疗,也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嫂和辛先生就匆匆带素兰到京城,辛先生请了长假。公司传达室的老梁一向和辛先生友好,便早晚和他爱人过来照应辛家几个儿女的起居。
治疗了两个多月,素兰的脑子才比较清楚了一些。辛嫂和辛先生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为给素兰治病,辛嫂他们大半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储蓄都花在素兰的医药费上,饶是这般,距离“够”这一个字还甚远呢!
在京城举目无亲,辛先生只得先回家一趟想办法。
临走时,辛嫂追到医院门口。
离开车的时间尚早,两人便向医院前面一块大草坪走去,寻了张石板凳坐下。一整大块草坪,阳光下,一片鲜绿,新上过蜡一般。早有一些病者到这里晒太阳。
与辛嫂他们斜对着的椅上坐有一个年轻的患者和一位像他母亲的白发老妇人。据说这年轻的病者是留学生,去美国不满半年便发神经了,接回来就一句话也不肯说,终日嘴巴闭得死紧,甚至连饭食都不大愿意碰。老妇人一直不停地向他讲话、讲话,希望能引他开口。
再过去二十米的样子,一位五、六十岁的病人在那里不停转着身体,象螺旋桨,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无休止地,一头苍发都蓬飞起来了。
“你说素兰能不能够好得切底……”还没说完,辛嫂就哽咽起来。
“不要哭吗,你看她不是好了许多?”
“你没看出她简直变了另一个人,不能以前的她,以前的她一一以前的她一一”又悲从中来,不能言语了。没有搭话的辛先生抬眼望着向儿子频频不断地讲话希冀能引儿子开口的白发妇人,叹出一口气,深而长的。
一会辛嫂抬起脸来,正对着阳光,哭过的眼睛显得极红。“回去能筹到钱吗?还需要这么多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她两眼又被泪水模糊了。
“不要愁,我回去想办法。”
一回到家,辛先生就想尽一切方法向银行*款贷**,但都被各家银行拒之门外了。而亲戚家都是工薪阶层,虽然都想帮他,可都力不从心。
后来……后来终于借到一笔高利贷,但还是不够。最后老梁给他出了个点子一一一邀会。从来没做过会,辛先生一旦要向同事或邻居邀会时,还没开口先就脸红。几天过去,一个互助会也没成形。老梁夫妇看不过意,便替他到处张罗,招了三个会,解决了辛先生眼下之艰。
每当提起辛先生不敢邀会的事来,辛嫂总要揶揄他:实在没用啊!”
老梁就为他辩护:“人家辛先生是个读书人,斯文人,脸皮嫩,怪不得他的。”
等到医生可以让素兰出院的时候,素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了样,比从前胖了,反应也迟钝,终日只知道吃,一个人能把两三斤重的一只鸡几下就吃完。
每一次辛嫂翻看素兰儿时照片,都要淌泪抹鼻子:可怜啊!可怜啊!竟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可怜啊!
辛嫂记得在四、五岁时,有一天她唱念着“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南塘,南塘过不得,抓猫来接货,接不到,举竹篙,打老鸦....”的儿歌要哄素兰睡觉。她一唱完,素兰就问:
“娘,秀才郎是什么嘛?”
“秀才郎,秀才郎,就象你爹那样,会写字,会念书。”
“娘,我也要做秀才郎,我也要做秀才郎嘛!”
果然素兰的学业自小学到高中都是名列前茅。亲友都称呼她是女秀才,都说考取名牌大学是绝无问题,将来出国留学准是名扬四海的女博士。
哪里料得到啊!高考前夕素兰的精神竟有了异样,连这个家也随着她的异样而整个不一样了。
虽是出院了,素兰每日仍须服药。每月的药费都在千元的数目。除此而外,辛嫂和辛先生还得花尽心思去张罗会钱、利钱,与每日的必需开支。虽然家里有辛先生和老大志鹏两人在挣钱,但仍是捉襟见肘:
先生月薪2,500-3,000;志鹏月薪 2,000- -2,500;
会钱(三个)1,000元X 3= 3,000;利钱(借四万元,三分利计算)1,200素兰药费1,000-1,500;
日常开支(六口人)2,000 _2,300。
合计7,200-8,000。
计算下来每一个月进帐不够三千多元的样子。
一直这样寅吃卯粮下去,怎么得了!不堪设想。眼见辛先生没白没黑地为钱东奔西跑,连头发都白了,人也瘦下一圈,辛嫂非常难过。再想到自己手长衣袖短,没有一点能力可以帮衬辛先生,她心中的痛楚真正到了用言语都无法讲明的地步,有这么几回都急得要去找老梁想办法替她留意个象他女人所做的那类家政工作,或者觅个地方,让她也象老梁那样能够在晚上摆地摊趸买外销剩下的成衣、棉被什么的。但又深怕辛先生会责怪她这样抛头露面,未免太不顾身份了。
辛先生虽不是什么官或长,算起来也还是位资深的领导,城中差不多的人都熟知他,地方上有什么与公众有关系的事情,往往也都会有他参与,做家政或摆地摊,于辛先生的面子终究是不甚妥当,因而每一次话到嘴边了, 还是咽了回去。
可是有一晚,再也不忍心目睹辛先生再这般无边无际地沉痛下去,辛嫂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的盘算。说完了,本以为辛先生会有激烈的反应,甚而会厉声呵斥她不该如此自贬。可辛先生却一句话也没讲,只默无声音地抽着卷烟,眼睛望着窗前的月光。
深秋的月光,又逢上阴历十五,十六,肥满得仿佛听得到在滴着水,滴答滴答,滴下一粒水珠,便是一颗灿烂的星。
滴答滴答,何等的静谧,静得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惶然。她怯怯地凝视着辛先生,她多希望辛先生能开口说点什么。
许久许久,辛先生才掉过头来,烟头摁进湿麓的烟缸里,发出丝丝的声音。
“不用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可想的。”
“你说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能借到钱的亲或朋友我们差不多都叨扰尽了,还会有谁肯周济我们?再说能换钱的东西,也都换得差不多了。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辛嫂哽咽了起来。
“你先不要这么急吗,只要素兰能够好起来,我们多吃点苦是应该的。”
听辛先生这么一说,又看到坐在旁边的素兰傻呵呵地向她笑,她的眼泪更是掉落不完。
窗口那里吹来一阵风,吹动着悬挂在墙上的两轴长条幅,响起轻而细若似叹气的声音。
条幅上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颜体字,肥天饱满,地久天长,是两年前辛先生自已挥毫成就的。
一股比之前略大的风溜进来,溜到条幅身上,这里翻翻那里跳跳,上面的字一个个都快给蹦散掉了。
见辛嫂渐渐不哭了,辛先生拖了拖椅子,坐近她。“别哭了吧,”伸出一只手围抚着她的肩。“这几天我找许多朋友商量,大家都说要解决眼前的厄难,是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她肿红的眼闪着一点喜悦光亮。
“办理退休。”
“可是你年岁还莫到啊!你不是常讲还差有六、七年的时间才能退休?”
“我可以办理资遣(离职)。”
她睁大湿红的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
“我讲我可以办理资遣。资本的资,遣散的遣。”
她听明白了,但不懂这两字的意思。
“意思就是可以提早办理退休,不过拿的钱要比退休少许多,同时公保也没有了,现在我们住的公司宿舍也得缴还……”
“这——”
一阵风抡进来,她连打几个寒颤,脸都发白了。
“这……这条路途恐怕不大妥当吧?!”
“不走这条路途的话,就要不停地借钱,永远都清还不了。”
又一股风吹进来。她打了一个喷嚏。辛先生赶忙站起来将窗户关了,而后再坐下,点起一根烟。
“我考虑了许久,我们实在不得不如此。”
“可是我们往后的日子……”
不等她讲完,辛先生就抢着说明:“都精打细算过了,拿到资遣金和福利补助费即能将债务清理个一干二净,几个每月要纳缴的会钱预存下来,也还可以余下四万元的样子。我们可以租住城郊的平房,二十五坪大小,顶多顶多八、九千元便足够了。剩下的钱就可以拿去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咱们这里游客多,观光客每天络绎不绝地到这里购买大量的大理石、蓝宝石....的加工品。还有海边特有的布置庭院用的鹅卵石,也是他们争买的东西。可以这么说,个个做石头生意的,哪个不赚得盆满钵满?”
辛先生看中的就是这个生意,他准备和几个朋友合伙开家小型的大理石加工厂。
“这生意很旺的,做起来一定可以赚钱。”辛先生抽一口烟,慢慢地将烟雾吐出来。隔着烟雾,他眯起眼睛瞧着挂在墙上的条幅,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云里雾里飞腾着,舞蹈着。
“只要生意可以赚钱,我们往后的日子便有着落了。”
听辛先生这么一说,辛嫂也觉得以后的生活真好像有着落了。当辛先生问她明天就提出资遣怎么样?她就“你自己看着办吧”地应了,一面拿手去摩挲素兰的长发,深情万千的。
第二天辛先生下班回来,人还未进门,就嚷着同她报告申请资遣的签呈下午便递上去了,大约不出三个礼拜便会有消息。
她忙问会不会准呢?
“没问题。”将提包递到她手上,辛先生就坐玄关上脱鞋子:“已经有许多人申请过,没有一个不照准的。”
辛先生的资遣请求果真在第三星期便照准了。钱一到手便像乞丐做官——连夜上任那样,快速地把债务还个一清二楚了。
老梁帮忙找了间三十平方左右的违建房子,辛嫂和辛先生看了觉得还满意,便花一万元租了过来。不到两周时间,辛家就从租住房子搬出来,搬进了这间违章建筑。
大理石加工品生意的筹划也开展起来。好象才眨了眨眼那么短的一点工夫,辛先生和几个友好的大理石加工厂便建好了。
看到辛先生这般忙出忙进,没一会清闲,辛嫂满心欢畅。再看到素兰在待人接物上日日有了分寸和进步,她尤其愉悦。
满心以为从此便可以踏进和美的天地里了。然而一一 然而一一
接踵到来了石油涨价、商业不景气、经济萎缩、货币贬值,观光客突然减少....市面上大理石、蓝宝石的加工品整个滞销了;布置庭院的鹅卵石价格一落千丈,沿着通往港口的公路上堆着,象一丘一丘的垃圾,没有人想要。
加工厂倒闭了许多家,包括辛先生和朋友合开的那一间。
辛先生投下去的资本——就如他以后每次提起这件事时所说的一一连块石头片也拿不回来。
辛家又开始为生活慌手慌脚了。
3
每天一大清早辛先生就摸黑出门,到处托人帮他找工作,晚上深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
大家都知道他曾是有工作有身份的,就不大敢随便替他介绍工作,就这样,许多日子耽搁去了,他依然找不到工作。
确实无法可想了,只好每天细阅报上的招聘广告,看了半天,都是在征求女工、店员、男作业员.....偶然发现适宜自己的,又都鲜血淋漓着——“年龄限四十五岁以下”,不然就是“卅五岁以下,役毕”。每回辛嫂见到他沮丧异常地将报纸扔到地上,就难过万分。
“不要急呀,现在形势不好,找工作自然困难。慢慢来,先不要急。”安慰完辛先生后,她心底里却陡然而生对以后艰难生活的恐惧,就像一头凶猛的怪兽,远远地向她窜奔过来。
万一辛先生真找不到工作,那该如何是好? 老大志鹏的工资虽然调整到三四千元,但仅够素兰的药费和一家人半个月缩衣节食的生活,而另外半个月一家人的吃穿,还有老三素芳和老四志海的学费,都是挪用着事先预存下来的会钱。一旦这些银钱用完了,那以后的日子……
看到辛先生非常羞于见人地将头垂至胸前,一双眼望着地下出神,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极了的叹息,辛嫂心如刀割。
“赶明日,我帮人洗衣服扫地去,要不然就去菜市场摆地摊,虽不能挣什么大钱,对家里也有点帮助。”
她尽力地平淡着声音,好让辛先生听起来仿佛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听我讲,”辛先生抬起头来,眼神黯淡地说:“还不至于这样的,男主外,女主内,古代传下来的规矩。只要我有一口气 在,断不会叫你吃苦的。”
“可是……”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可想的。”像是要给自己一点信心,辛先生把这句“总有办法可想的”重复了几遍。
外面春雨绵绵。四月也是雨季。雨一落就得绵延许多天,下得房里什么东西都潮了,地更是象醃了一层盐,湿漉漉的。这房子因没屋檐,雨会泼进来,只得把窗户都关上,空气实在闷极,辛嫂便去打开通往厨房的门。
“你说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坐回原位,她的语气象是要哭。
“唉!”辛先生又把头低到胸前,眼睛定定地凝望着刚才抛在地上的报纸。
一阵风自厨房那里闯了进来,将报纸直吹到门外去,没一会,就给雨淋打得透湿透湿了。
雨继续勤劳而任性地下着,下到第八、九天的模样,居然停了,太阳也露脸出来了。
辛嫂赶忙搬棉被到外面曝晒。难得见到这样的好太阳,她摆了两张凳子在走廊,和素兰并坐着晒太阳。手里拿把牙梳一面梳着素兰的长发,一面和对门的老太婆闲聊。
老太婆也在晒被子,忙完了,就走过来,对着素兰上下打量了半天。
“这是你女儿呀?”老太婆又仔细瞅了素兰一会。“长得这么俊。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长得福泰相,不知道谁有那么大的福气可以娶到你这女儿呢!”
也不等辛嫂回话,老太婆又开腔了:“自你们搬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平常人家,看你丈夫斯斯文文的,象个读书人、秀才郎,不知道在哪里赚大钱啊?”
辛嫂仰起头来正要答话,眼光猝然瞄见辛先生自巷口那里走来,身后拖着一片阳光。她连忙放下梳子迎过去。
“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老太婆见到辛先生,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回去了。
“终于找着了!工作终于找着了!”
“真的找着了?”自辛先生生意失败后,这么多时日子了,辛嫂还是头 一回这样兴奋。
辛先生轻轻拉起素兰的手:“我们到里面说去。”
到了里面,听了辛先生的话,辛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真……你真……”她咽了咽口水, 满脸都是困惑。“你真决定要去吗?"
辛先生将素兰揽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肩, 忽然叹了一口气:“唉!古人讲过这么一句话:遇见弯腰树,不得不有腰。我是决心要去的。能找到这份工作,已经是很不容易的。虽然说出去,并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位,但倒还合适于我,再说二千元的月工资还是可以的。我快上六十的人了,自是比不得二、三十岁的少年郎。能谋到这个看守山林的工 作,可以说……”他的脸色顿时不胜悲凉起来:“可以说是已属万幸了!”
“可是你又不会煮饭,又不会洗衣,一个人住在山里,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山里还有许多工人,我不会孤单的,而且有专门的人在照管伙食。至于洗衣服,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做得来的。”
觉察到辛嫂嚅动着嘴唇要再言语,他举起手摇了摇:“你放心,我一定做得来的。一个月里我可以回家一趟到两趟,并不是一定得要长年累月在山里住。”顿了一顿,又轻拍着素兰的肩。“我计算过了,加上儿子的薪水,大家省吃俭用点,要图个糊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几个会钱得要发落,要是实在没办法了,就借高利贷对付一下好了。我想再苦也不会太久的。夏天素芳高中一毕业,给她找个事做,多少可以减轻家里一点负担。志海今年中学毕业,我想还是让他继续念书,至少念到高中再说。有高中的程度,找工作也比较简单。再说过一阵,也许我们素兰会好得完全,也可以指望着,你看她最近很懂事了吗?”他轻轻地拧了拧素兰的面颊,素兰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细致的白牙。
轻轻地,他又拍肩着素兰,轻轻地,轻轻地,仿佛怕碰破了什么似地。
“你千万别发愁,过了目前的艰苦,以后的日子一定会顺顺利利的,只是你还得在家里多辛苦。”
4
第二天一大早辛先生就要赶火车上山去应这个守山林的工作。除了素兰还在熟睡外,老大志鹏、老三素芳、老四志海都早早起床要到车站送辛先生。
志鹏和志海帮忙辛先生打捆行李棉被。辛嫂忙着煮干饭,豆腐味哙汤和一盘辛先生平素最爱吃的茭白笋炒蛋。
忙完了,她坐在一边望着辛先生和女儿们围坐一起用饭,望着望着,一串眼泪夺哐而出,滚落到腮边,嘴上....
哦!天啊!她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若用杜甫“今君赴死地,沉痛迫中肠”图画,这一时刻的她,应该是最合适的。
老梁夫妻也来送行,还捐了包鱼松给辛先生带到山里佐饭用。老梁特地请假预备和辛先生一块 上山,因为工作是他引荐的。
帮忙扛行李的老梁在前往车站的半途,向辛嫂施了个眼色,两个便缓下步伐,落在众人后面走。
“辛太太,”老梁的声音轻轻、细细的问:“你怎么就同意辛先生上山去呢?”
“他不听我的劝,定要去的。 他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差事,叫我放心让他去。你不知道,他还说,象他这个年岁的人,能够找到这类看林的工作,已属万幸的了。听他讲得挺妻惨,”说着说着,辛嫂的眼泪涌上来了。“我能忍心不要他去吗?”
老梁将目光从辛嫂意欲一哭的脸移到斜在灰白天色里的那轮明月,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快到车站的时候,他才又将目光转回到辛嫂:“这山林的主人和我相熟,好几天前他托人带口信过来,让我替他找个年纪较大的人帮忙看林。”他把扛在右肩上的行李移到左边来。“实在找不到人,昨天和辛先生提起,要辛先生帮忙找一个,那里晓得辛先生一听我说完,便说不必去找别人,就让他应这个差事吧。起初我还以为辛先生在说笑。我同他讲,象他这种在科室做过事,不找事便罢,要找也得要比较体面的。象看守山林这种工作,是我们这种老粗干的活,那里敢惊动象辛先生这种斯文人?大材小用,怎么可以?可是他哪里肯听,一定要我引荐。我这才看出他不是在跟我说笑,他是一心一意要这个差事,而且他还不能等,非要我今天就带他上山去。我没办法只能答应。我一直以为你会劝阻他。”
老梁又抬头望天。晨光的意思渐渐深浓上来,月亮看起来已经是白得模糊了。
“辛太太,请放心。我会关照山顶的人要他们好生照顾辛先生,不能让他吃苦。其实工作也很清闲。只早晚到树园里巡视一趟,其他什么事也没有的。”看辛嫂一脸是不安,便又补了一句:“辛太太,你请放心, 山里很安全的,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老梁,一切都拜托你了!”她的语气很哀感。
三、四天以后,她收到了辛先生的来信,说山里风景绝好,空气日夕俱佳,直象是陶渊明所叙述的世外桃源,工作甚为轻松,大家念着他年纪大,都另眼相待他,倍加照护他。他说在山里很快活,要她放心,不要以他为念。并且还关怀备至地问起素兰的情况是不是有了令人欣慰的进展,若有的话,真是天公保庇。
果真是天公在庇佑辛家,素兰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清醒,已能帮忙辛嫂做点家务,也懂得羞于贪吃,看着素兰胖凸的体形一日瘦过一日,辛嫂心底是一片欢声雷动。
过了没几天,辛嫂就放胆让素兰一个人出门去买买菜蔬,探探亲友,居然也没出过什么岔错,便照医生的话渐次减少素兰的药量,到后来就索性不要她再服药了。
以后几个月里,素兰的言笑行止都与常人没有什么相异了。有些时候辛嫂竟听她讲出这样的话:因为她的病,使爹娘吃了这大的苦,她感到非常难过。听她如此讲,辛嫂心里惊喜得眼泪都要淌下来。
又许多日子过去了。素兰虽没有以前那样敏慧聪达,但精神一直持续着如常的状态。辛嫂和辛先生渐也对她放下心了。当素兰要求上夜间职业技艺训练班学打字,辛娘就欣然答应了。起初辛嫂还有点担忧挂虑,都陪着她去和回。后来观察她和同学相处得很好,应对也都晓得分寸,便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上课了。
一天晚上,辛先生下山回家, 看不到素兰,便一连声地问辛嫂:她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学打字去了!”辛嫂一脸兴奋,嘴角荡漾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到县府举办的什么免费的技艺训练班琊里学习。素兰自己讲学会了打字,可以去谋个差事,多少能帮衬家里一点。”
辛先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她说的?”
辛嫂连连点头,点了好几下好几下。
“这孩子,明白道理了。”辛先生这才将手里拎着的、在山上挖的毛竹笋递给辛嫂。“看来这孩子的精神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性情稳稳的,也莫有见到发过什么脾气,只是记忆力还差些。”
“我想,”辛先生坐进身旁的藤椅里。“也许……也许不要多久,便可以给她找个婆家了。也好了却一桩我们为父母的心事。她也有二十一、二岁,不算小啦!”
“这种事,急不得呀,没听说过吗?快纺无好纱,快嫁无好婆家,祝且素兰又曾患过病,一切都得慎重。”。
“我知道,我知道。自然一切都得慎重。”
不多久,便有一位训练班的姓朱的男同学每天晚上陪着素兰回家了,礼拜天他就来约她一道看电影去。
这姓朱的,二十三、四的年纪,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刚退伍,工作尚没着落。他父母在中华路那一 带开成衣店,家境还算不差。
见那姓朱的颇伶牙俐嘴的,蛮懂得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又仿佛对素兰很体贴很照顾,辛嫂便欢迎他常来看素兰。她想这样也许对素兰的精神是有所助益吧!
每次姓朱的来了,她总见到他腋下夹着厚如砖块的书本。姓朱的到底是个好学不倦的年轻人啊!她更加欢迎他来了。
很快,姓朱的就要求辛嫂答应让素兰嫁给他。以为他在说笑,辛嫂便拿旁话敷衍他。后来他一再这样请求着,她就不得不相信他是赤诚一片地要娶素兰。
思前想后,她仍感不甚妥切。虽说目前素兰在表面上已完全看不出有病疾,但内心里面是不是已无藏隐着那可怕的“病母”?谁都不敢确定。
无论怎么说,总也得观看个三年两载,再莫有什么异样发生,方才放得下心将素兰嫁出门去。
她把这个意思及素兰患病的经过,象病人向医生报告自己病状那样毫无隐瞒地向姓朱的一一说了。
听了她的话,姓朱的不但没有打消要娶素兰的念头,反而愈加执着起来。他说素兰的种种过去,他早探听得一清二楚。他一再强调,不论素兰怎样,绝对影响不了他对素兰的印象和情爱,况且素兰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担心什么呢?担心素兰会旧疾重患?
姓朱的讲他一向喜欢看书,尤其心理学书籍,读得最博。自信在心理分析及精神分裂这一方面的知识是绝不会输给一位心理医生的,最近他又看了一部叫什么“云泥”的影片,也谈到精神病患的诊治,印象至为深刻。从这部影片他又学会了更新的精神病症的治疗,因此他愈有信心可以帮助素兰除掉内心里面的“病母”,可以助她获得永远的健康,永远的快乐。“将素兰嫁给我吧!素兰也说了,只要您答应,她是没有话说。”
听姓朱的讲得这般诚恳,辛嫂更是慎重地把这一件事放在心秤上衡量再衡量。终觉还是不大妥当,别让素兰害了人家一辈子啊。便劝他再好生考虑考虑,再考虑考虑看吧!
以后几回,辛嫂都是如此回答他的请求。到后来看实在没办法再用这句话劝他取消娶素兰的打算,便说等到他找到工作再谈吧!
这样说了以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都只字不再提求婚的事。这天,他忽然又提出了请求,不过补了一句说,他自己在瑞穗乡农业协会找到工作了,这回应该答应他了吧?
辛嫂还是拿不定主意,说得跟辛先生商量商量才能做决定。
辛先生起初还是要他再慎重考虑看,结婚可是一世人的事情哪,不可轻率。但看那姓朱的口口声声说如何深爱素兰,同情素兰,说凭他心理学这一方面的知识,他一定可以无微不至地照护素兰,使她的病永不再发,使她永远健康,永远快乐,辛先生便让辛嫂写信询问京城的主治医师素兰是否宜于结婚。若医师认为适宜,他这个做父亲的自是赞同这一桩亲事。
医师的回信首先提到几件和素兰相似的个案,都在结婚后得到完全的健康,而且再发病的也较未婚要低许多。最后总结一句话:结婚对辛小姐的健康可能有助益。
医生都这么说了, 辛先生便答应了素兰和那姓朱的结婚。这时候正在流行《素兰小姐要出嫁》这首歌曲。电视里几乎日夜都在播都在唱。街头巷尾到处可以听到有人在哼唱这条歌。连素芳、志海都耳熟到能开口唱开头的几句了。每逢礼拜天看到素兰和姓朱的看电影回来,素芳他们就一面笑一面唱:
“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 ,素兰看着她坐在轿内,满面春风笑微微……”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唱。唱得素兰羞得头一低就一阵风跑进屋里去。
在素芳毕业前四个月的样子, 素兰便和姓朱的永结同心了。
据说姓朱的父母本来反对儿子和素兰来往, 后来探听清楚辛家不要分文彩礼,便也不去多加干涉了。
辛嫂和辛先生倒是很心满意足这件亲事,都认为能嫁给姓朱的这样善良懂事、悲天悯人的青年,委实是素兰的造化。夫妇俩又单独租房住,不和家人住一起,这样对素兰是有好处的。也许……也许……明年素兰就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也说不定呢!一想到这里,辛嫂总会情不自禁地笑出来,接着便思想着应该给志鹏娶房媳妇了,和她年纪相仿佛的几个亲威都一个一个在抱孙子了。
5
再不必关切素兰的日常起居,辛嫂比较闲空起来,便替这附近要上班的妇女照看婴孩,一个月也有一两千元的收入,加上志鹏和辛先生的薪俸,家用和债务是勉强可以两头平衡。本是预备让素芳高三一念完就去找事做。依目前的境况来看,似乎可以不必如此。
辛嫂和辛先生曾商量了一夜晚,都认定能够让孩子多读点书就多读点,现在什么事都讲求学历,学历好,将来找事做就轻易多了。让孩子能有个绮丽的前程,为人父母即便是要吃无量大的苦,也应甘之若饴,自然是应当让素芳升大学的。
听了这项决议后,素芳竟喜得一头倒在辛嫂怀里哭了起来。
晃眼间雨季过去了,炎热的夏天尚未上场,这是一段一年里最温煦晶莹的时候。天空一片蔚蓝,空气里老有飘散不尽的花香。
一得闲空,辛嫂就背着她照看的婴儿到外面长有青草和野花的斜坡上遛弯兜风,一边心中赞美再费美着:这好天气!这好天气!这好天气!这好天气啊……
可是……
骤然风云起。挟着雨挟着电,天崩地裂地,就象辛嫂常说的一句:天要变,一瞬间。
却说素兰归宁后一月不满,寓居瑞穗的亲友便向辛嫂透露,听住在素兰隔壁的人家谈起,好似那姓朱的经常呵斥素兰,虐打素兰,几乎每天都听得见素兰的哭叫。
起初辛嫂绝不肯相信姓朱的会劣迹昭彰到这一步,后来亲友虽屡次这么讲,她仍不大愿意相信。姓朱的善良懂事,又如此懂得心理医疗,应该不至于吧?她总是摇摇头——不至于的。
及至亲友把住在素兰隔壁的人家请至她跟前,面对面锣对锣向她巨细靡遗地陈说所见所闻,而且还进一步透露素兰现在仿佛给圈在后院的小木头房里。
听了这一番话,辛嫂竟哭出来,脸色灰黯得无法用语汇来描述了,痉挛扭曲的喊着:“天啊!天啊!”大哭着。本来要立即赶过去,亲友劝她兹事体大,最好和辛先生一块去,万一要告要离婚,辛先生可以拿主意。
当天她就发了一封电报,要他即刻赶回。算时间第二天早上辛先生一定可以赶到家。可是却没有回来。等到中午,仍不见踪影。实在不能再等了。辛嫂便由志鹏陪着搭车直往瑞穗,同时也暂辞掉照管婴儿的工作。
当晚辛嫂和志鹏就带素兰回来了。
那姓朱的果然真地将素兰锁在后院的小木房里,那姓朱的果然真时时虐待素兰,棍棒素兰。当小木房一打开,辛嫂立即闪进去,一阵恶臭扑鼻过来。她捂住鼻子,近前一看,不禁大叫一声: 天啊!
小小木房,仅有两平大小,勉勉强强挤着一张旧破板床,素兰披头散发,斜坐在床上,衣裳烂破,可谓百孔千疮,床上地下, 满是气息龌龊的排泄物,素兰两眼张皇,仿佛受过大惊,一见人来,吓得西跑东闯,累累痕伤,体无完肤。
众人看得无不胆战心惊。
每当辛嫂忆记起这一段的前前后后,都会不自禁地毛骨悚然。简直是一 场恶梦。她斥问那姓朱的怎这般对待素兰?他还振振有词,辩说新婚第一个礼拜素兰的疯病就复发了,起初还只痴痴傻笑,答非所问,也不做饭,也不洗衣,终日就在哼唱“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一一”,后来渐渐情形转变严重,打人,踢人,咬人……什么都来啦,他给她咬、打,咬得一身是伤,忍无可忍才想到以牙还牙的手段来吓唬她,让她惊怕,以后不敢再打人、踢人……可是没有用,他懂心理治疗,所有方法都施用了,但没有用啊,她依然疯狂得厉害。实在不得已,只……只得将她圈起来。
最后他还郑重其事地宣诉着娶她是因他同情她,因他要救治她,想不到……想不到她的病是这样子的深入膏肓,叫他简直无法生活。要是他早先知道她是这样毫无希望,他是万万不会答应跟她百年好合。他又讲天下患精神病的少女应该是要和影片里的女主角一样富有罗曼蒂克的气息、罗曼蒂克的思想,这样才有希望将内心深处的病母铲除干净。可是素兰她……素兰她却一个也不具备……
没等他说完,志鹏就愤怒地跳到姓朱的跟前,猛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挥拳打了下去:“打死你这头猪!我打死你这头猪……”
“不要打他!”辛嫂拉住了志鹏。“是我看错了人!”
一回到家,辛嫂即刻找医生来。诊断的结果,大夫认为精神受到相当的损害,最好能尽快送往京城医治。辛嫂听了后,人整个发软。到京城就诊,可又要一大笔费用,这费用哪里捞啊?而辛先生又还没有回来。
等到医生给素兰包扎好伤口,已经是清晨一点了。送走了大夫,辛嫂正要回房歇息,猛然听到有人在叫门,叫得非常急。她慌忙拉开门。一个工人模样的青年搀扶着辛先生一步步徐缓地走进来。
辛先生全身泥泞,右腿那里膝盖以下全缠缠了绷带,绷带上满是红红的血渍。
“怎么啦?怎么啦?”她一颗心差不多要跳出来了,辛嫂等于是在尖叫。“你怎么受伤啦?!”
听到她的惊呼,志鹏、志海和素芳都赶到客厅来。一见辛先生,都吓呆了。在那位青年工人的提醒下,大家才七手八脚拖出躺椅让辛先生斜躺着。辛嫂急忙自矮柜拿下暖水瓶,将热水全倒进脸盆,又从房里取出毛巾,浸到热水里,抓起来拧了一把便去擦辛先生的脸和手....
然后大家又忙着替他换下泥泞的衣裳。都弄妥当了,青年工人便起身告辞,辛嫂千恩万谢地送到巷口。
原来辛先生一接到电报,就要当晚赶回来,无奈山里大雨倾盆着,下山的路径都给冲坏掉。第二天豪雨依旧,到了晚上六、七点的时候,雨势才转弱。也顾不得旁人的劝告,他就独自地下山。山路全是泥浆,难走得很,心里着急,辛先生不自觉地步子走得仓促至极,连连跌跤,快到山下,又陡然鞋底一滑,整个人滚到山底,身上磕破了许多地方,尤其右腿摔得最严重。幸好这位年轻工人路过,拦了部货车送他到医院急救……
辛先生稳定了情绪,叫孩子们快去睡,他说这腿伤没多大要紧,躺两天就没问题了。
孩子们一回房去,他就一连声地询问辛嫂:素兰怎么啦?素兰到底怎么啦?
听了辛接眼泪汪汪地把事情前前后后说完,辛先生的眼泪也潸然而下。
“可怜啊! 我这苦命的女儿!当初我 要是不答应这桩婚事……”他用手背擦了擦流在颊上的泪水。 “当初我要是不答应这桩婚事……唉!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她既然有病,我们得要想一切办法给她治,只要素兰能够好,只要素兰能够健康,即使是要我们的命赔上,也没有话讲。她是我们的至亲骨肉,我们的好女儿啊!”又用手背去拭泪:“天明你就陪她上京城,家里现有的钱你都带去。过两天我会想办法汇钱给你,等我的腿一好,就会立刻赶过去!”
说着,注视了好一会儿在地下整理着他换下衣物的辛嫂,叹了一气:“唉!真是人事多错连!当时我要是不听那姓朱的花言巧语,今天素兰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唉! 素兰本来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里晓得就这眨眼间,便判若两人,又受了这许多的委屈,想起来实在叫人难受,好好的一个 漂亮聪明的姑娘,眨眼间竟……唉! ”
想起对面老太婆曾经赞美素兰的话“我活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俊的姑娘。”,辛嫂不禁更是悲从中来。
6
第二天中午,辛嫂和素兰赶往京城。一得到素兰又病和辛先生受伤的消息,老梁夫妻清晨就赶来探问。见辛先生经济有困难,老梁立即将新近领到的一笔两万元退役金领出来让辛嫂携去应急。
四五天以后,辛接便收到辛先生汇来的钱,还附了一封信说他的腿伤已大有起色,请她万勿挂念。
几个礼拜过去了,素兰的精神病转趋平静,渐也能记得辛嫂是她的娘,也会问起她父亲近况如何了。有时她一开心,就不停地唱着:
“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
她哼唱的神情是那样的开心和快乐,辛嫂不由得也随着她哼唱,只是再也不记得她和姓朱的曾经有过一段姻缘。 然而有时她会忽然惊恐万状地大喊:“不要打我啊!不要打我啊! ”一面叫一面躲在墙角哭着。每逢她如此发作起来,辛嫂就走过去拍她的肩:“不要怕!不要怕!那姓朱的不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你的。”
发作过后,辛嫂就一个人躲在门外哭。那位一直盼望能引儿子说话的白发老母亲就过来安慰她:不要哭,不要哭,素兰总会有康复的一天,总会有康复的一天!
唉!谁知道什么时候素兰可以康复,可以出院回家?辛嫂天天这样忧愁着,还得挂念着辛先生底腿到底痊愈了没有?若是痊愈了,为什么还不上京城里来?若是尚未好,为什么信里——尤其最近邮寄来的信中极少提起他的腿疾, 即使提起了,也都含糊其词?去信追问,也一样不得要领。这使得辛嫂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到底……到底他的腿疾好了没有?
此后很久,辛先生竟连只字片纸都没寄来,寄来的信,都是由素芳写的。每一封信差不多都讲着同一样的话,无限关怀地问询素兰的病状,问询辛嫂是否需要钱……有时素芳提到自已参加考试,分数不甚理想,恐怕没希望考取名牌大学;志海已报名参加中考,有时也提到大哥志鹏好象已经有个知已的女友了……但是有关于辛先生的腿伤却从来一字不提。
难道说辛先生的腿疾已恶化到使他无能握笔写字了?每次想到这一点,辛嫂更是恨不得要立时三刻赶回去探个明白。
实在担忧不过,又注意到素兰近日以来行为上莫名其妙的地方逐渐减少了,她便刻不容缓地要求出院。大夫答应了,关照只要今后防备着不再受到刺激,素兰的精神自会慢慢地恢复正常。
回到家后,证明了她的担忧和挂虑——辛先生的腿非但不似他信里所提的“大有起色”,反而转坏到超出了意料。当辛先生的腿开始水肿胀痛时,不论大家如何苦劝,他都不肯上医院就诊,说他已经办理了资遣,没有公保,无论如何是花不起钱去看大夫的,再说他这点腿伤没什么紧要,多上点碘酒红药水,便不碍事了。 后来实在痛楚不堪了,他才拜托老梁找来一位接骨大仙瞧他的腿。大仙摊了膏药给他敷上。敷了几个礼拜,水肿倒是消去了,但疼痛依然。
辛嫂回来那一日,半夜时分,他腿突然剧痛起来。剧痛得他豆大的汗珠出满了一头,看情况危急,辛嫂忙叫醒志鹏和素芳,连夜将他送往省医院,家中只留下志海护守着素兰。
几个外科医生会诊的结果,认定辛先生的腿都鼓浓了,必须迅速开刀,否则会危及生命,不过手术仅能挽回生命,但无法使辛先生的腿部功能恢复常态。
顾不了那许多了,辛嫂拿笔就签字:同意开刀。
老梁替辛嫂到公司找辛先生旧日的同事张罗了一些钱款。她再向邻居亲友募了两个会。这样总算把辛先生的手术和住院费用备齐了——只备齐了一小部分而已。
手术是颇为顺利的,辛先生总算是离脱了险境。但辛家却要面对以后的艰难日子。只要一想到拿什么去清偿这巨额债务时,辛嫂就手脚发冷了起来,很恐惧不堪,甚至睡梦里也经常被这个恐惧吓得一身冷汗,惊醒过来。这恐惧一日比一日壮声会色起来,到了后来竟若魍魑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紧追着她不放。
“总要想出个法子啊,得想个办法啊!……”辛嫂日日夜夜向自己这么喊着叫着。
历尽了好多天的盘算和奔走,她终于有了一个决定,一个满是辛酸的决定。
那日中午,她从医院回来,素兰已在午睡了。她便叫志鹏(晚上轮夜班,下午三点才上工厂)、素芳和志海都到前厅来,说有事要同大伙讲。
八月时分,天气非常热。房顶又是铁皮,屋内直如蒸笼。仅只有一支小电扇(原有一支大的,拿到医院给辛先生使用)在转着,不缓不急地,每个人汗流不止。
四人围一圈近窗口坐着,电扇置在中间的矮几上。凝望了大家一会,辛嫂清清喉咙,刚要开口,眼圈就红了,她先沉静地讲着素兰这趟治疗,及辛先生的手术,单为这两项的花用,到处举借来底钱数就将近一、二十万元了,还有以前未了的借款,还没算进去呢。除了志鹏的薪水外,家里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收入。志鹏所挣的钱,仅仅可以勉强地供应一家人的吃穿, 而每个月如此庞大的利钱、会钱和药钱又都得付讫,弄得已是一贫如许的她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她说她也考虑到再帮人照顾婴儿。可是附近邻居这时候差不多全知道她家里有着素兰这么一个患病的,都不大放心把婴儿托付与她。听说五里镇有一所免费的精神病院,实在无法可处了,便要硬起心肠,想法子把素兰往那里送去。这样的话即使不能替人照顾婴儿,她至少可以放心去帮佣。但后来一打听,原来那是一所军医院,普通老百姓是不收的。她浩叹着:家门福薄,真是家门福薄!十二路香都烧完了,依然是走投无路,所以才不得不把孩子们召集起来:
“素芳,志海,你们要明白娘这么做是万不得已,娘跟你们的爹,拼命了一生一世,就是希望让你们多读点书,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你们的爹常常这样跟我讲:即便是要我们做父母的吃再大的苦,也是应该给孩子多念点书的,但现在娘确实再没能力供给你们念书,实实在一点能力也没有了。你们二人,一个考取了东海大学,一个考上了高中,娘心里替你们高兴。娘这些日子想尽了一切法要让你们继续升学,可是天不从人愿,家中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故,坏运接二连三,生计变成得苦困,都快到了三顿饭吃不饱的地步了。志海,娘和你爹就一直希望你至少能念到高中,不然也得象你大哥一样能读到大专毕业,但现在娘连这一点能耐都没了……”说着,辛嫂哭了起来,眼泪一颗颗往下淌:“娘无能力再供你们念书,娘委屈了你们,娘对不起你们,娘对不起你们……”她饮泣得说不下去了。
素芳志海也陪着她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擦干泪水极力地劝慰她:娘!别哭,别哭。
孩子们表示:一定依顺她的要求,愿意就业帮辅家计,等到家道好转再念书。
志海说他一直对机械有兴趣,这回她安排他到表伯的机车店当学徒,他是十分欢喜的:不是常说“一技在手,穿吃都有”嘛,学会一技之长,要比升学有出息得多了。
辛嫂还没有给素芳找到合适的工作, 不过都已托了各方亲友帮忙留意着。
素芳说当爹因腿伤进医院手术的时候, 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先去东海大学办理休学,然后去京城谋职去,万一寻不到工作,就决意到省城或其它地方先找个临时的活儿干再说。只要一挣到钱,一定一定立刻汇寄回来。
两人这一席话讲得辛嫂越发哭得凄惨。
素兰醒了,在里面惺忪地唱:“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那个素兰,那个素兰,要出嫁啦!要出嫁啦!”
就这么两段,来去翻覆地念着叫着。每一次午觉醒来,她都要这样唱一会。
一听到素兰的“素兰小姐要出嫁”,大家的脸色都灰暗下去,虽说窗口那里已经晒进了一大片的阳光。
大家无语下来。辛嫂也止了饮泣,从口袋摸出一条手绢揩揩眼泪,擦擦汗水。
仿佛越唱越起劲,素兰的歌简直要声震屋瓦了。辛嫂吁了一口气,凝视着志鹏,关怀倍切地说:“志鹏,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妹妹素兰,连个礼拜*你日**都拼命工作,拼命挣钱,害得你不能象其他的年轻人那样出去散心游玩,害得你到现在都没成个家。娘心里替你难受,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样说!”志鹏搓着两只手,慌惑得嗫嚅着。
“娘知道你的女朋友就因为嫌我们家瓢朝天、 碗朝地、杂杂乱乱,才跟你断了。也别去怪人家。任何人看到我们家落难到这一步,都不会愿意嫁到我们家做媳妇的,你也快三十了,理应替你成个家,哪里晓得……”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辛嫂是这么决定的:把现在住的房子盘让出去,因为经过了经济波动,这房子应该可以卖到五万元左右。售得的钱款可拿来先还一部分债务。恰好一位亲戚在市郊有间小木头房子,空着没人住,那位亲戚答应让她免费借寓。
房子很破旧,只有一个房间,她说在这节骨眼上只得将就点了,有得住总比没得住好。她准备和辛先生、素兰一道过去住。志海就宿在他表伯的机车店里,而志鹏便可以到他公司的单身宿舍,她只要志鹏拿出三分之一的月薪补贴家用, 其余的要他省俭用,每月想办法存点下来,也许三年五载他便可以成个家了。
然而家计怎么维持呢?还有债务呢?
照医生的看法,辛先生的腿是要永远跛着,永远行动不便。如此辛先生是再也不能上山做事,因而便打算让辛先生在家里照顾素兰,她就可以摆地摊做买卖去。
“摆地摊?!”志鹏和素芳异口同声地大为惊讶起来。她点点头,说老梁答应要将自已的摊位上午全部让她用,晚上就腾出一部分与她共用,并且还答应出面代她向大卖行赊塑料花、枕套、太空被、外销剩下的衣裳....供她售卖,一个月结帐一次。
老梁替她计算过了:自早至晚,叫卖下来,一天大概可以有一二百元的利市,一个月下来少也有四、五千元的进帐,再加上志海、素芳、志鹏供应家里的,大概可以对付每月的会钱、药钱和印子钱。至于生活只要节衣缩食点,也应该不成问题。
但志鹏和素芳却认为摆地摊于她的身份而言,恐怕不太适宜吧?况且她又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怎么做得来呢?
“家计都落到这一步了,娘还能讲脸讲身份吗?身份可以当饭吃,可以当钱用吗?为了生活,没有适宜不适宜的。”她擦擦脸上的汗。“虽说娘没有做过生意,可是一回生二回熟,娘一定很快就会习惯下来的。”
她又讲,语气透着兴奋:也许不要多少年,可以把债务还掉,也许不要多少年,可以把家计经营得宽绰起来。三年水流东,三年水流西,总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吧!
“不过……”志鹏紧蹙起眉头。“一家人这样分崩离析,四分五裂,总不是办法!”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项背那里耀闪着细细汗水的亮光。
“除了这样,娘实在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她抬起头,脸上的忧虑似乎又加深了。“娘再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大家都默默无语了。素兰也不再哼唱了。寂静似巨大无边的布幕四面八方包袱了过来。俄顷之间,耀在窗口的阳光不见了,电扇叶子转动的响音也沉寂下去了。
素兰突然出现在前厅。她衣裳胸口那里汗湿了一大块, 头发长长地披下来,一双手一会摸摸头发,一会拉拉衣角,颇局促不安的样子。看到大家都在厅里,她嘻嘻笑了一声,脸色严正地问大家:“那姓朱的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
晚上六点左右,辛嫂煮了尾鲈鱼汤带到医院给辛先生吃补。据说鲈鱼是最能收伤口的。她到的时候,天色还很亮,能走动的病人差不多都到后面的花园纳凉。辛先生住在外科病房。病房里就剩下他和一位胃部刚动过手术的中年男子。辛先生在最靠窗的地方,窗户洞开着。摆在小木柜上的电扇不停地转动。
天很热,辛先生躺不住,坐在床上阅览报纸。刚动过胃部手术的男子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口里不时地“哎一一唷,哎一一唷”着。
见她来了,辛先生抹下老花眼镜,将手中的报纸递给她,要她看一篇文章。
“什么好消息?”她把盛着鲈鱼汤的保温罐搁在小木柜上,凑近辛先生。“讲给我听就好了,何必还要我费神来念。”辛先生小心翼翼地将缠着纱布的右腿移了移,戴上眼镜指着报上要念的地方。
辛嫂却没有理会报纸的事情,而是把与孩子们一起协商安排的事情跟他讲了,让他放心养病,不用多少年,就可以把家里所负的债务全部还清。
听了她的话,辛先生低下头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摆弄着床上的报纸,许久也不说话,忽然唰一响,把报纸甩在了地上:“我有何用啊!我实在没有用啊!”辛先生的眼里满盈着泪。“让大家吃这些苦,我这个做爹的,真不是东西!真不是东西!”
没想到他会有这样激动,辛嫂扎煞着两只手, 有点慌,不知怎么办。
“我真不是东西啊……”他肩膀一抽一抽地,竟然呜咽起来。“我真不是东西!不是东西……”
她想说点安慰话,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讲不出,就抱着辛先生哭起来,极力闷着声音哭。
“哎唷!哎唷!”那胃部开过刀的中年男子这时猛然号叫 起来,似乎已经疼痛得不能再忍耐了。
…………
7
雨仍在下着。寒气更重了。
辛嫂透身都是冰冷的,怎么也不能入眠。老想着在加工厂当女工的素芳回不来过年?过年到了,老梁那一笔两万元的退役金得想办法先还一部分才好,真是麻烦老梁太多太多。真亏交上老梁这个朋友,不然后果就真不堪设想;还有,月底到期的几笔会钱,利钱得开始筹了……
唉!若再能回到三年以前就好了,每天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餐,和美透了;想着素兰小时候说也要做秀才郎的种种天真话语,想着还在医院里陪着不言不语的儿子的那位白发老母亲,想着素兰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个孩子,转眼间就变成变成……她不禁哭起来。
唉!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千思万虑将辛嫂网住,不让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