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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好朋友叫小兵。 我读了不少他推荐的书。这次他向我推荐的是张爱玲的《少帅》。
当然开开心心打开读了。原来这是本以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爱情传奇为蓝本的小说。为写好这本小说，张爱玲搜集资料就花费三年多时间，还曾想采访原型张学良。
读开头，还好，译者笔力够，也有只有张爱玲小说能营造出来的那种又苍凉又颓靡的气氛。但忽然就跳出这个句子， “她们躲在一个窗户后面张望，撅着臀部，圆鼓鼓的仿佛要胀破提花绸袴，粗辫子顺着乳沟垂下来”。说实话，这种句子，绝不是我喜欢的句子，太缺少蕴藉之美。有书友在此惊呼，“张爱玲竟然这样毫无必要地强调女性的曲线，是为了卖书吗？”它太俗艳了，这可是张爱玲的小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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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之后，略有失望。有几个问题梗在心间，于是艾特小兵，让他展开说说这本书好在哪里。他说了很多，其中一点是我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关于宋以朗出版这本书的目的。我对宋以朗握有张爱玲的遗稿，不尊重张爱玲的决定非常有意见，觉得他就是想赚读者的钱，说得冠冕堂皇罢了。但小兵说，宋以朗出版这些遗稿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稿费也没要，全捐给某大学，用以鼓励爱好文学的穷苦女孩了。
想想也是，宋以朗确实不用张爱玲的遗稿赚钱，爸妈都是知名学者，他自己也是教授。但后来一想，或许没赚到利但赚到了名，参与大大小小的研讨会那就是荣光。
哎，我对自己无语，人总是想尽办法维护自己是正确的吧。小兵的话让我对宋以朗出版这本小说有了“原谅”的理由，就是我“原谅”了，我才可以进一步接近它。不然，我总觉得张爱玲是不允许我看这本小说的，她是明确放弃了这本小说的。她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怎么会允许人看到她在这本小说上的失败和无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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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觉得是失败和无以为继的。张爱玲在这本书里，打算塞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要波澜壮阔的历史感。所以围绕九一八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如果读者不对那一段历史有所了解的话，就会对这些人莫名其妙。画完一幅画，如果需要解释，才能领会到它的好处，那就落入下乘了。好的小说，应该是一层有一层的妙处的。
她想要谱写一曲传奇爱情，壳子是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内里却是她和胡兰成的体验。
16岁的张爱玲曾说， “我要比林语堂还要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人生”。这些愿望基本上都实现了，只有比林语堂还要出风头上，稍觉遗憾。林语堂的英文小说在西方世界非常风行，《京华烟云》曾两度获得诺贝尔文学提名。到了美国，她在文学上的不服气又回来了，但，她离开自己擅长的领域太远了，她以为可以，实际上，却很难触摸。
她为写好这本小说，还曾经亲自飞往台湾打算采访人物原型张学良，最终因后者这被监禁而放弃。但我觉得，这种实地采访已多多少少透露了她写作上的不顺利，因为不顺利，所以想见那个人，想进入那样一种创作氛围，从而让描摹成为可能。
但以上这些想法，或许只能证明我自己的孤陋寡闻。就好像我之前对林语堂的《京华烟云》的腹诽，觉得他太偏爱女主角，管不住情绪，把女主弄成了人间一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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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对我自己的审美偏好也怀有深深的疑惑。当然，我绝不是说张爱玲江郎才尽，说张爱玲江郎才尽的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啥也不懂，偏爱讽刺他人怎样怎样。我觉得张爱玲的《少帅》是新方向的尝试，某种角度也可以说是成功。
张爱玲曾提到她的小说创作观，“ 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此外再多给他们一些”，也就是小说要“要一奉十”。但是《少帅》最难写的部分在于，赵四小姐的爱情就是我跟着你，什么都不在乎，乖乖地以你为天，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其他人写赵四小姐的传记，大多走的是言情路线，说赵四小姐有多美，有多单纯，多不怕吃苦。极简的东西反而最难描摹。另一方面，她对这本小说寄予转运的厚望，“明年初只要一转运，我们便一起迁居纽约。我很心急要交上六三年的大运——这是疯话，也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明年春左右就要完成《少帅》小说”。
靠写小说摆脱生存压力，或许对于张爱玲是不陌生的，四十年代她大学毕业后，急于养活自己，所以开始写小说，得到的第一笔稿费，就买了当下时兴的口红。但这一次，她摸不到读者的脉了，给不了读者“十”了，所以，她放弃了这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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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说他更喜欢张爱玲的这种中晚期风格，于枯索萧瑟处，品百味人生。然而，我还是喜欢张爱玲年轻时的作品，喜欢那种明艳的苍凉颓靡，那些一眼万年的比喻。
然后，是翻译问题。小兵觉得翻译得很好，也喜欢这位译者的其他译著。小兵提到其他译著的时候，又提到那些译著的风格。有一瞬间，我觉得小兵就像《红楼梦》中的薛宝钗，竟是无书不通。但我读《少帅》，总觉得语言是个问题，一会觉得这好像张爱玲啊，一会觉得那太不像了，磕磕绊绊，别扭极了，就像我不喜欢高鹗《续红楼梦》。当然，我明白译者费了功夫，尽了力，但我又觉得作者费了功夫，尽了力，不能因为这样，我就一定要喜欢，我还是可以因为磕巴别扭不喜欢。
或许我和小兵的根本不同是，我想看张爱玲最好的作品，而小兵想更全面地了解张爱玲这个人。所以，小兵能面对现实，坦然接受这是残稿和译稿，喜欢张爱玲所有时期的作品，尤其中晚年时期。因为少见，所以珍惜。小兵举例，比如卡夫卡去世前曾叮嘱好友布洛德， “亲爱的马克斯，我最后的要求就是，一切我留下的日记、手稿、信件、草图等等，读了的、未读的，务必完全烧毁”。但是布洛芬并未如此做，读者才会读到卡夫卡大量的作品。好吧，可我还是觉得这本小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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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一个奇妙感觉，就是和小兵讨论了这本书，就好像读了张爱玲很多书似的，然后也更了解好朋友小兵了，他对张爱玲小说的痴迷，对世界的宽容和美好期待，他的深邃和不动声色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读了那么多书，都让我由衷地赞叹。
我知道，人都是站在某一个点上评判喜爱的作家的。我站的位置和小兵站的位置不同，所以高低错落。然而，人生最美妙的当是，你看到了好朋友所站的位置，你体验到了他对世界的感觉，你也看到了自己某些时刻的不足。就像《小王子》中狐狸因为爱上黄色而喜欢风吹麦浪，你因为喜欢读书而喜欢和朋友交流讨论一样。
墨西哥作家奥克塔维奥帕斯说， “旅行的愿望，在人身上是与生俱来的，谁要是从未萌生过此念，那绝非人之常情。每次旅行向我们展现的国度，对造访者来说，原本是同一个，可在每一位旅行家的眼里，又是如此不同。”是的，读一本书，交一个朋友，也如一次美丽旅行，世界因为我们的不同才如此丰富多彩魅力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