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余
本篇我们先聊严格意义上的封建社会——周朝，是如何终结的？
然后我们说儒、法、道家的救世之道。
上篇说到铁器和耕牛的出现，给农业生产来了个“技术革命”，生产效率提高了，生产的粮食就多了，能养活的人就多了，那会儿晚上也没有啥别的娱乐活动，那就生呗。
于是，生产技术的革命就带来了人口大爆炸，城邦里贵族们（注意：这里的贵族与周天子还隔着诸侯王）的井田慢慢不够耕了，平民开始逃离城邦去开垦荒地，不用受管还不用交税。
美滴很！
而此时的周朝从姬发开始，已经运营了好几百年，早已像一栋古旧的破房子，已经风雨飘摇：
——不仅周天子早已经无法控制诸侯成了摆设，就连诸侯也无法控制城邦里的贵族。
而平民的大量外逃城邦，让诸侯王们看到了重新控制贵族的可能。
对于贵族来说，人口流失会削弱自己的力量，于是想尽办法阻止逃离，而对于诸侯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们贵族阻止平民，我就支持平民。
不仅是口头上的，还实打实给平民开垦荒地提供保护，税比之前在井田上少多了。
于是，诸侯王与平民成为同盟关系，力量的天平向诸侯这边倾斜。
但这还不够，诸侯王想要治理自己的封地，想要架空贵族与平民之间的治理关系，就需要重新搭建属于自己的官僚系统，但此时的文化属于“有钱人”的游戏：
——读书识字，是很贵的，一般人消费不起。
在周朝开国时，文字是祭祀用的，除了诸侯贵胄，没多少人有机会接触到，且传播方式就是通过铸鼎，所以传播门槛相当高。
而文字是文化的载体，几百年来，文化也是攥在上层手里的。
但现在不同了，东周后期文字开始写在一片片竹简上，这大大降低了文化传播的门槛：
——知识，终于在平民之中传播开来。
由此，诸侯王绕开贵族，搭建自己的行政班底就有了可能。
一边是诸侯王广撒英雄帖求贤若渴，一边是因人口大爆炸而没过上好日子、没实现抱负却有知识的游士。
两者一拍即合。
这期间，大量游士成了别国诸侯王们的新宠，他们之所以只能在别国有所发挥，就是因为在本国与贵族们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让本国的君王都有所忌惮。
而在别国，游士们就像浮萍一般没有根基，没有资格和能力对抗君王，他们的地位仅取决于王的赏赐，双方理所当然地结成了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比如在秦国：
——先后就重用了卫国人商鞅，和楚国人李斯，也正是因为他们有才且在秦国只能依附于秦王。
这些游士在别国施展抱负，在历史上我们称之为——变法。
变法的目的，就是诸侯王要架空贵族，把权力进一步集中，这些变法也把平民们卷入其中，以前的战争是看谁在战场合乎礼仪标准，也就是谁有礼就谁有理。
而现在就是看谁的军功多，只要你在战场上勇猛，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战争的规模和血腥程度急剧上升，比如战神白起，一场仗就能坑杀赵国40万人（还留下了赵括纸上谈兵的典故）。
变法，就是「囚徒困境」，只要一国变了法，其他国就不得不变，如果跟不上节奏，就只能等着挨打甚至灭国。
此时的社会，天下大乱，周朝的天子已经形同虚设，世道与周朝开国时的“礼乐”社会已相去甚远。
“礼崩乐坏”的时代，必将产生丰富多彩的思想碰撞，人们苦苦思索思考问题出在哪里？为何会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将如何才能恢复秩序？
轴心时代的三大文明（古希腊、古印度、先秦文明）之一——中国百家争的时代，开始了！
这个时期是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之前的300多年，后世把这些思想分为儒、墨、道、法、名、杂、农、阴阳、纵横、小说十家，又叫九流十家和诸子百家。
并由此奠定了炎黄子孙的两千多年的精神图腾。
本篇说三点：
- 儒、法、道的救世之道。
（一）儒家的救世之道
儒家思想的主旨，说千道万就是：
——世道之所以到了如此，是因为大家背离了传统。要天下太平，就要回到“礼乐”的传统之中，如何回去呢？当然就是全民要“克己”要收敛*欲人**了，正所谓“克己复礼”是也。
但这样的理想，在当时注定是要失败的。
因为礼来自传统，而贵族是“礼”的载体，要“复礼”，就得依靠贵族，但此时的大局势却是：君王（诸侯王）与平民站在一边 PK 贵族，且前者占优。
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所以，各国君王怎么可能会接受儒家呢？
你看孟子，周游列国后一无所获，没有人重用他，就是这个原因。
但不管你是不是同意儒家的观点，但儒家的精神却是炎黄子孙共同的属性，在春秋战国时代之前，大家都是按照礼来做事，都是对传统的“日日用之而不自知”，这并不需要什么高尚的情操。
但在礼崩乐坏之后，仍坚持遵从“礼”已经完全没有现实的好处，在很多人眼里，他们已经是“迂腐先生”。
但这种明知毫无好处却仍能坚持的人，在我眼里只能用崇高二字来形容——后世两千年里那么多为了“道”而奋不顾身的，就是这样的人。
坚持他们心里的道，会死；而放弃心中的道，可得荣华。但仍有很多人选择了前者，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我觉得他们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别无其他！
比如文天祥、杨涟、刘宗周、谭嗣同等等，正是这些没有利益算计，只为心中的那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在最黑暗的时代闪烁出了人性最光辉的一面。
正是这些点点星光，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就我个人而言，我虽然不赞同复古是救世之道，但儒生们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令人钦佩。
这与我们湖南人常说的霸蛮有点像——万事不怕难只要肯霸蛮，这是湖南人的处事哲学。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轴、就是认死理、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很多很多南墙就是被这些人用头用血一点点死磕而倒的。
好，这是儒家的救世之道，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复古，回到过去。
我们再看法家。
（二）法家的救世之道
法家思想的主旨，说白了就是：
——世道之所到了如此，就是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抛弃那些已经不合时宜的传统，要恢复秩序，就得开创新规，以适应当下之需。
这与儒家完全是反着来的，你们既然知其不可为，为何还要为之？——没有逻辑嘛！
不可为，说明那套学说已经不适应时代发展了，要强行为之，不仅效果不好，还会把这个乱世带向更危险的境地。
韩非子说（《五蠹》）：“宋人有耕者。 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意思是，想用古代的逻辑来治理当世之人，就相当于等着蠢兔子来撞死。
守株待兔的成语，正是出自于此。
那怎么办？
法家的方法就是：
我们应该找到适应时代变化的经世之道，用「法」来取代「礼」，这个法怎么来推行下去呢？君王应该学会诡诈之术，及学会如何利用、创造「势」来为自己所用。
这就是法家核心——「法、术、势」，法度来自君王的意志，而执行者就是新成行起来的官僚，而非老的贵族。
这就非常贴合君王们的所思所想。
所以，在孟子周游列国不得重用时，都是法家的人在异国他乡身居高位。
为何在本国不能建功立业？
这个前面说过了，就是法家的人会权术、懂局势，在本国又有根基，所以自己的君王就有所忌惮，根本不可能重用他，比如韩非子。
好，这是法家，一个让本国君王忌惮让异地君王喜欢的存在。
相比与儒家，法家的救世之道就是：
——创新，向前走。
最后我们再看看道家。
（三）道家的救世之道
道家的主旨思想：
——儒、法两家都错了，不管是*退倒**还是前进，你们两家都是入世的态度，但现实中就那么点东西，有什么好追求的呢？只要我们不再追求这些如“梦幻泡影”般的现实成就，天地立马就能好起来。
（我老余出生的地方在一个叫安乡的小县城，那里正是湖南湖北交界之处，道家正出自荆楚大地，每每想起都与有荣焉。）
在春秋战国时期，荆楚之地确实与中原文化相去甚远，在老子看来，你们中原人也忒看不开了，世间的这一点点东西，有啥好挣来抢去的？
道家，是出世的那种气度。
我们再看一个故事，就更能体会道家的格局与这种气度了：
庄子有个叫施惠的挚友在魏国当宰相，恰巧老庄要远行路过魏国，就准备顺道看看老朋友，施惠得到消息如丧考妣，以为老庄是觊觎宰相之位才来的，于是沿路派人搜捕了三天三夜。
庄子听说了施惠的搜捕动作，主动去见了施惠，讲了一个故事（咦？故事中夹故事，有种盗梦空间的感觉）：
有一只凤凰由南向北去北海，一路上非梧桐树不歇，非竹子果实不吃，非清澈泉水不饮。可在半路上遇到一只俗不可耐的猫头鹰正叼着一只死老鼠，这只猫头鹰用小人之心度凤凰之腹，以为凤凰要抢这只死老鼠，就大嚷大叫想吓走凤凰。
话毕，老庄飘然而去。
潇不潇洒？格局大不大？
要知道，这施惠也不是庸人，学富五车的成语，一开始就是形容他的，但在老庄的格局面前，这五辆车确实有点“渣渣辉”了。
回到道家学说，那依“老、庄”看来，这乱世应该怎么治理好呢？
如果是「儒、法」向「道家」提出这样的问题，庄子必定像怼施惠一样：
想要这个世界好，为什么一定要搞点什么呢？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们想搞事情在搞事情，世界才变成这样的。
我的主张是：你们都像我们一样，都别搞事情了，顺其自然，让百姓自由自主地活动与生产，这个世界自然就好了。
这就是白话版的无为而治。
总之，道家的治世思想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放手，无为而治。
每次我看到这里，我就感觉两千多年前的道家有点像亚当斯密+哈耶克的合体，主张何其相似：
- 无为而治，是不是有点像那只看不见的手？
- “就是你们把世道搞坏的”，是不是有点像哈耶克反对干预，支持纯市场经济？
（四）结语
铁器、耕牛的出现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竹简的出现提升了知识的传播效率。
正是这两个“效果”，让各国君主有机会绕开贵族阶层，建立了自己的官僚班底，进而成功*压打**贵族，把权力进一步掌握在自己手里。
权力结构的变化必然导致社会的巨变，当这第一次“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人们自然就会思索救世之道：
- 儒家主张退回到过去；
- 法家主张展望未来；
- 道家主张顺其自然。
但之所以此时的思想如此繁荣，背景是因为各国的势力还很均衡，大家想什么怎么想，没有人管，想管也没有能力管。
但「纳什均衡」总有打破的那一天，一旦天下一统，这样百家争鸣的讨论环境就会失去，自由的思想就会受到抑制。
这个时间窗口在历史的长河里就是一眨眼，只有300年，秦统一六国后，窗口就关闭了，这一等就是2000年后的清末民初了。
那秦大一统后，对待儒、法、道的态度是怎样的？
篇幅有限，我们下篇继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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