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次与鱼打交道,是七八岁。
家乡前面有条小河,乡亲都称之为港。
港有条分叉,每当丰雨季涨水时,这条分叉港就起了分流作用;一旦退潮,这里就成了死港。但在一些深水弯,可留下了不少鱼虾,而这,也成了我们这些小孩的玩乐之地。
夏季阴天的下午,村里的孩子便来到这分叉港玩耍,看到一个窄窄长长且较深的水塘里有小鱼出没,便想起要抓一些来吃。那年月,可吃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
怎么抓?各自用手是抓不来的。用工具?没有!舀干?水实在多。思来想去,还是用“药”毒最省事。可药到哪去拿?根据过来人的经验,长在水塘旁边的一种植物便是:高高瘦瘦的;很多节,像竹子;密集着,茂盛着。我们那里称其为“马柳”,学名实为“辣蓼草”!
于是就近取材,每人拔来一大捆,放于石头上,用另块石头,就着水死命砸起来,边砸边把砸出的汁液与水搅拌,直到身边全是青色的汁液及肥皂泡般的泡沫,却不管眼睛因汁液溅进而“咬”得睁不开,手因汁液“辣”得火烧火燎。
都砸好了,于是一群小孩,各自把身边的汁液往水塘的各处推进,然后拼命地用手、用脚、用身体搅动起来。
不知是真的药液起了作用,还是人多搅得水天翻地覆把鱼搅晕了;总之,真的看到鱼浮在水面上了,用手一抓就有;没浮的也伸着个头,像得了气管炎的老人,张开大嘴喘气,两手一掬,鱼便入篓。
待到快看不清路时,每人分得十几条小鱼,睁着红肿的双眼、伸着火燎的双手,拖着火辣的双腿,摇着浑身的火热,张着合不拢的小嘴,回家了!
回到家,享受着大人用肥皂给洗的身子,吃着用辣椒、紫苏炒好的小鱼,想着抓鱼时的快乐时光,感觉:渔趣,真好!
二
享受了渔趣,鱼味,便想着怎么才能弄更多的鱼来改善生活。
毕竟这样的水塘少,且鱼小。这以后,目光就放到了港里边。
但那是大港,无工无具,只能看着那里的鱼自在畅游,嬉水腾跃——干瞪眼!
也试着双手放于水中,让鱼儿游于掌心,然后快速端起,或双手于水中合拢,或直接单手抓握,或双手呈勺状连水带鱼舀出:无奈鱼儿总是迅疾,我等竟没有一次成功抓过一条鱼的时候。
用脸盆!一个玩伴想出了一个点子。
把脸盆浸在水里,想让鱼儿进到盆里,然后端起,捕鱼!
可惜进来的都是极小的鱼仔,少有大点的鱼进入。即便如此,等有几条小鱼进到盆中,用尽吃奶力气端起盆时,那些小鱼也早已逃之夭夭;偶有只把反应慢的,抓到也只能抓狂:拿回家吧,根本没法吃;放掉吧,又不甘心。
也试着把盆换成碗碟,效果大同小异。
抓不来就享受吧:看鱼儿自由自在,或游或翔,或沉或跃,或嬉戏或翻滚,或聚拢或逃散……
把手放水里,鱼儿吓得四处逃散,但小会儿就又聚到你手边,或远远观望,或试探近手,更有胆大的,竟然就进你的“如来法掌”,甚至“咬”你的手指,“吃”你的皮屑!
那就把脚也放入水中吧。
那是一双常年赤脚,因磕碰而疤痂不堪粗糙老茧且脚丫溃烂的小脚,虽然还是“胶原蛋白富足的年纪”!我们的双脚早已感知了生活的不易!
这可好,一放进水里,短暂的逃开后,鱼儿即刻围拢过来,对着脚上的疤痂、皮屑、老茧、溃烂处又啃又咬,痛痛痒痒的,是煎熬也是享受,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鱼疗”了吧!偶被撕咬痛了,脚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鱼儿们吓得四散逃命;但瞬间,又掉头重来,再次进行“双赢”的游戏!
看着这些可爱的鱼儿,享受着鱼儿的福利,一瞬间,抓鱼的念头烟消云散,有的只是也巴不得变成一条鱼儿,翔于水中,优哉游哉!
三
“听闻水渠有溪鱼,召唤一声人自齐。各拿工具齐用力,分得鱼儿打牙祭。”
我家山后有一片水田,田的南端有一个人工水库。自北向南弯弯曲曲纵贯着一条水渠,一则把北边山上的水导流到水库,一则灌溉两边的农田。长期水流冲刷,很多地方变得宽窄不一,甚至形成了很多深浅不一的水荡。而这,正是藏鱼的好场所。每当春水横流之际,或为春夏交汇之季,水库里的鱼总会沿着水渠溯流而上,寻地产卵。于是,沟坎之处、水荡之地、水草之中,甚至农田水里,尽为鱼儿安家落户之地,收留容身之所:或长居,或暂寓,或寻偶、或生产……
每当此时,我们这些一冬未沾腥的孩儿们,在大人的指点下,浩浩荡荡地朝这里进发了。
先挑好各自的伙伴,一般是三个人一伙,然后选定要舀干的水荡,干活起来。
先得把上流的来水切断了。于是找来稻草、废柴、树枝、树干、草皮,先把树干横亘于水沟,沟面太宽就又竖钉两根树干以加固,然后往树干上边来水一方把稻草、废柴、树枝、草皮等塞满,用土块、鹅卵石等压实,再在水荡的下游用土块垒坝。本想着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在上游水溢出前把荡中的水舀干。水曾想刚舀几下,不是水把上坝冲毁了,就是水又溢出,流进了荡中。有时好不容易快舀干了,眼见鱼儿聚在一块,挣扎跳跃,试图摆脱被俘的命运,大家正兴高采烈,伸手想去抓时,上坝恰当其时的垮塌了。刚刚还快翻白眼的鱼,瞬间收起白光,收复尊严,藏起怜悯,消失水面!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果真如此。
看着两边的田塍虽然是高,但我们是否可以引水入田?
按照老办法,加高加固上堤坝的同时,把沟渠左右的田塍各挖一个大口子,以便以田为壑!
果然,上坝稳固了。这样,大家死命地往下舀起水来。水快干时,往往抑制不住,丢下盆桶,徒手抓起鱼来。或单手卡拿,往往失败;或两手抓握,失之滑溜;或双掌掬起,惜之瘦小;或工具捞之,少许快乐……
对那些特别滑溜的鱼儿,诸如鲶鱼、黄鳝、泥鳅等,奈你想尽办法,使尽法子,费尽身力,它们也总是在你以为要抓住时,顺利逃脱,留你激动、快乐、惋惜、懊恼;给你信心、希冀……
当你激动过度,兴奋过头,力量用尽,希望渺茫时,决定还是把水舀干了再抓吧!
在人类的智慧和力量的征服下,这些鱼儿最后不得不束手就擒!
看着自己的猎物,拿着分得的劳动成果,拖着疲惫的身躯,想着下次开发哪个地方,借着傍晚的余光,我们回家!
四
捕鱼最过瘾的,莫过于“毒鱼”,虽说这有点不人道。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能有点鱼吃,就是最好的营养补给了。
说是毒鱼,最早用的“毒药”确是“枯饼”,也就是菜籽榨油后留下的渣,形状像一个大大的圆饼。
先把“枯饼”挑到港的大闸边,挑一块干净干燥的地方,先把“枯饼”扎碎,装进箩筐,再挑到水中,玩命地搅动筐里的“枯饼”,同时打开上游的水闸,以便大水能把毒液往下冲,这样一阵搅和,整条港里就充满了“枯饼液”。据说鱼喝到了这样的水,就会晕头、拉稀,继而泛白、浮尸,成为了捕鱼人的食物。我虽然从未实行过,但在过来人的三番五次教唆下,这过程也反复在脑海演练,但也只是过过脑瘾而已。
总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在大的收获被毒鱼人收割怕被村里人打骂逃离后,在大人的提醒催促后,打着呵欠,擦着眼屎,拿着推网,背着背篓,迈着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村前的港边。
到得港边,才知何为人山人海。不但自己村里人,就是附近五里八村的乡亲,也都闻讯而至。整条港里除了人还是人。那场面,仿佛是赶集,又像是寻宝,更似是嫁娶、串亲戚……只要有人捞到了一条大点的诸如鲤鱼、草鱼、乌鱼的,都会一声招呼,准会惹得附近的人倏忽聚到他身边,一要看看鱼到底多大,更重要的是想也许鱼也会“鱼以群分”的吧,希望也来条大的。
还真是天随人愿,保准过会儿,就有人再来几条了。这样,聚到这个地方的人越来越多,把本来想借这个药水不多,想聚集在此以逃一劫的鱼们,被一网打尽了;要是有人不小心踩到滑溜的石头而摔了跤,保准会引得半条港里的人大笑,虽然有些人不知道笑什么;要是有人陷入了淤泥,拔出了左脚右脚又进去了,在那里折腾、尴尬,或者不慎掉入了深水里要呼救命,或笑或啸的同时,保准会有一双双手伸向你,一个个浮游的身体游近你,让你及时脱困、出险……
于是在大家的询问声、笑骂声、吆喝声、嬉戏声、关照声中,整条港里氤氲着绝鱼的伤痛和收获的喜悦的矛盾而和谐的、腥臭而甜蜜的气息……
时近上午9点,带着或多或少或小或大或死或活鱼的人们鱼贯而归,沸腾的小港终归沉寂。
接下来是小孩的天地,大人终归要“双抢”,为田里的活计奔忙。
上午的港里,飘满了那些大人不屑的小鱼,更飘满了那些农田活计不能的小孩,他们负责把那些小鱼小虾打捞回家,
从此,家家有了鱼味,户户有了鱼干,餐餐有了鱼腥……
好就好在,坏也坏在,这样的机会一年最多一次。
这样“断子绝孙”式的捕鱼方式,是要被人唾骂的,因而这些外地人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深夜半地,予人猝不及防地来那么一下。要是提早被我们村里人知道了,不但不能让其得手,而且是要被毒打的。故而每次都是外村人,每次都让人又痛恨又快乐!好在每次来一场大雨,上面的大闸打开,更上面的鱼们还是会到这条港里安家落户,生息繁衍,使得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又可以“临港羡鱼”了!
就是这条港啊,载着我们多少快乐与忧愁,嬉笑与怒骂,希望与绝望,长流至今,永流不息!
五
杀鸡取卵不可续,细水长流方长供。
更多的时候,我们想吃鱼了,是想办法用工具去捕。
最好的工具就是竹制的鱼篓,我们那里叫“豪箩”!
为了编鱼篓,得走上二十来里的路,到我们统称为“岭上”的外村去砍竹子,回来才好编制。为了捕鱼,我们一群小孩,吃完早饭出发,扛着几十根竹子回到家,已是晚上灯火通明时,且中间没带吃喝的。
于是编。
这是一种长约一米二三,上小下大,形似大胡萝卜,下端另加个“倒须”以防鱼逃跑,上端有个口、盖,好把鱼倒出的竹制品。于是会的教不会的,大人教小孩,哥哥(姐姐)教弟弟(妹妹),一夜之间,村里好几十个鱼篓就编成了。
先得查勘地形。一定要有水沟且水不能太大,否则你不会安放且易把鱼篓冲掉;一定要有鱼的地方,否则你只是心里安慰;一定要较隐蔽的地方,否则极有可能给别人做嫁衣裳……
查好地形,拿起铁锹,扛起“豪箩”,直奔目的地。
先从别处用铁锹打好一块块大的草皮,逐一运到沟边,先用草皮把水沟填高点,以利鱼们有跳“龙门”的感觉,然后把“豪箩”放到垫起的草皮上,为防水冲走,放两块草皮其上;再用稻草加草皮堵塞“豪箩”的两边,使得水全部是从“豪箩”中流出的。再在周围及鱼篓上放上些青草、稻草等做伪装。这样,一个豪箩捕鱼点完成。
春天,或春夏交接班时,会有大量的鱼虾蟹等沿着水沟上溯产卵,它们拼命地往上游,总想着上游的世界很精彩、很美好,没成想精彩的路上有竹篓!
往往在第二天的早上,早早地起床,带上装鱼的竹篓,拎起“豪箩”,打开上盖,就能倒出半竹篓的鱼虾蟹,如果能抓到一两条鲶鱼、乌鱼、寸星什么的,那真是开心至极吧!特别是雷雨交加过后的早上,那丰收,那喜悦,总是满满的!
有收获,有喜悦,自然也有悲伤、失落。那就是“豪箩”里的鱼被别人取走了,或雨水太大,把我的“豪箩”冲得无影无踪了。
有思考有动手,有得到有失去,有喜悦有忧愁,这就是生活,我的捕鱼生活!
六
年岁渐大,意识到涸泽而渔、毒鱼电鱼、“豪箩”捕鱼等这些方式都不好,都是自杀式、不可持续的捕鱼方式,在前人的启发下,后来改成用渔网捕鱼。
那是第一年高考完后,随着一个同学到宋埠他家玩,刚好第二天是安义的黄家洲赶集,遂同其前往。
到得集上,真可谓是摩肩接踵。我其他兴趣不大,一心只关注渔网,挑来挑去,回来时带回了一张渔网和一个缯网!
一回家,就用两根柱子把缯网的四角固定张开,然后用一根粗壮的竹竿在那两根竹竿的交叉处把他们固定在一起,再在此处绑一根长长的麻绳,马上就拿到港里深水区去试验了。
先把张开的缯网放进水里,过会儿,用脚抵住粗竹竿底端,双手用力拉起缯网,然后就看见几条小鱼在网中央蹦床,可惜三番五次都如此,断定这东西不实用,弃置!
用渔网呗!
休息之余,一个人悄悄地拿着渔网,下到港里,用网把港面一横,径自赶起鱼来。还真灵,看着鱼随我指挥到网前,看着有鱼被网住,看着鱼跳过我的网,看着鱼忤逆我意倒行逆施。每次只能抓住一两只。难道,鱼也有鱼语?鱼也会预感?鱼也有灵性?总是在第一只被网住挣扎拍打水后,后面的要不就跃过渔网,要不就急速转头,分散逃窜,任你再赶,再无上网!
人是会吸取教训的。
这以后,我就只做一件事,悄悄地横网港面,悄悄地离开水面,悄悄地干我的农活,收工时,再悄悄地收获我的鱼事!或傍晚下网,第二天再来取网:往往所得甚多。
最喜夏日,天热水凉,远远的布网,事后将自己浸泡在水中,与同学伙伴游玩戏水,待到筋疲力尽、心满意足,再行收网。任由鱼儿卡在网中挣扎,我只光着膀子,趿着拖鞋,拎着渔网,径自回家。
待冲完身体,厨房已飘出烤鱼的清香。
我的少年成长,可谓是与捕鱼技术的提高相伴的!
七
小时的农田黄鳝很多,且常常在新做的田埂上打洞做巢,往往弄得上坵田里的水全注下坵,一不留心,导致上坵田里的禾苗干枯,引农人憎厌。
加之鳝鱼肉鲜嫩味美,是一碗上好的荤菜,更是难得的滋补品,引大伙谗涎。
于是争相捕捉。
要抓住黄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则它白天很少出来,特别是夏天,一般看不到。
二则它身形长圆,身附粘液,既光滑又圆溜。即使看到,也很难抓得住。
当阳的白天,你只能沿埂而寻,找那田埂上的黄鳝洞,然后用一根手指沿洞口慢慢往里探寻。洞浅触鳝即可一把拉出;洞深则须挖开田埂,方得初心。当然也有忙得半天,一无所得的,大概是挖到了黄鳝的弃穴,或主人已被抓。
白天可以一试的为阴天,或雨天,这时的黄鳝有些已出洞觅食,或出屋乘凉。它们一般都会或直或曲或盘地卧于离田埂不远处,你只要从田埂经过,有意留心,便可见你的目标。
当然,你往往欣喜万分激动不堪时,便跳下田垅,一把下去,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速战速决,可惜黄鳝早已警觉,身适逃离,在你手掌似有似无之间,它便逃入泥田别处,或探入深泥之中且作位移,任你抓取一把软泥哭笑不得,懊恼后悔。
吃一堑长一智,须向老师傅学习,传授的经验便是:悄无声息下农田,指做夹形掐头部,速战速决入鱼篓。
再次一试,虽然也有逃离的,但八九不离十,收获颇丰。
最可喜的当为夏夜,这时,所有的黄鳝、泥鳅、石蛙等都出洞活动,你要去抓,是最好的时机,特别是即将下暴风雨的时候。
邀两三人,喝一二酒;带一手电筒,挎俩竹鱼篓;着清一色背心短裤,踩不同种塑拖鞋;持一两把夹鳝竹钳,背两三把遮雨布伞;在大人们千叮铃万嘱咐声中,在蛙虫们遍山头满田野鸣里;冒着天边不断闪烁的霍霍电光,怀着心里压抑不住的满满期望,我们出发……
第一次的,还是有点怕,虽说有两三人。可仅有的一盏电筒,只能照亮领头大哥,我等后面的,也只能靠着前面微弱的电筒光和天上闪电传递的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以协助带头大哥做好发现、装卸等工作。
夜晚的世界,不到田野中去走走是体会不到它的美好的。离开老屋,逐进田间,渐入旷野,声音也由人、物的喧闹,进入到和谐的动物合奏:青蛙、石蛙、癞蛤蟆;蛐蛐、蝗虫、纺织娘;黄鳝、泥鳅、蜥蜴蛇;知了、布谷、猫头鹰……
真是万籁合奏、千虫交响、百家争鸣、十分和谐、一时恍惚……
回到现实,只见一只只的黄鳝、泥鳅伏于禾苗之间,或静或游。只见大哥张开夹钳,准确地叉向鳝、鳅,被夹住的鳝、鳅们也只能在竹钳上扭动着身子,却无计脱逃,只得乖乖地落入我等端好的鱼篓中,寻求与同伴的安慰。
偶尔会有蛇在路上,还是那种蝮蛇。它盘于浅黄色草的地上,很难发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其咬到,一旦被咬,那就是很糟糕的事情。因此我们只能睁大眼睛、放慢脚步、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探寻脚步,特别是带头的。故而,往往每晚下来,只能抓不到十坵田的黄鳝,不过每人能分得几十条鳝、鳅,也是很开心的事!
如今再回家乡,看到的都是以便机械化通行而打通的田埂,用去的都是化肥农药,甚至田埂也是用水泥筑就,除了到前面港里淤泥处还能抓几条黄鳝泥鳅外,田里再无所想之物也!
问问异乡的同事,有相同经历的同时,也有相同感叹!
一种失落,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徜徉……
八
垂钓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历来,垂钓便是修身养性的最好手段之一。
而我的垂钓,仅仅是为了香齿饱腹。
十来岁,正是梦想翻飞的年纪。随之大些的哥姐们,煞有介事地向父亲大人要了几毛钱(那时候的钱值钱啊),徒步十来里,上街买钓钩及钓线。
买了两个,一大一小,想大鱼小鱼一起钓,想得还算周到。
回来就找钓竿,没现成的。就约上一起赶往村前的菜园,那园的四周长满了竹子,是我们春天寻笋掰笋的好去处。这次我们是要砍几根钓竿。
扛竹归家,绑上钓线、钓钩、浮标,一个垂钓工具做好,虽然粗劣。
钓饵是蚯蚓。
那时的蚯蚓真多:潮湿的地面,随便翻开一块砖头,就有蚯蚓;随便一抓,就有两三条;随便一锄头,便有断为两截的活蹦乱跳的;随便把土块打碎,便可抓三五只……
小会儿功夫,一玻璃罐钓饵就满,撒上些碎土块,以作镇静安慰。
吃完午饭,迫不及待地,就寻个水深的池塘,理顺钓线,装好钓饵,尽力抛甩;坐于草丛,眼盯浮标,心止蹦跳:静候起鱼儿上钩。
看到浮标动了,想象着鱼儿咬勾了,便用力把钓竿往上拉,结果一无所获,还把鱼饵给甩没了;装上钓饵再来,想着是不是反应太慢了,想着只要浮标一动,即刻拉起,但结果还是一样,不觉郁闷。
问问同伴,才知不能浮标一动就拉,那是鱼儿正在试探呢?于是任凭浮标上下起伏,如此几次,再拉,还是不能如愿。再问又知拉得太晚,鱼饵都被吃掉了,应该在浮标动了两三下后,先拿起钓竿悠悠地往上一拉,目的是让鱼钩勾住鱼嘴,然后才用力拉出水面,这样才可钓到鱼。
如此这般,试了两次,第二次就钓到了一条小鲫鱼。看着在空中翻转腾挪的鱼儿、忽亮忽暗的光线、忽远忽近的目标,在我最好抓住它的一刹那,忽然明白了成功的道理:目标虽然明灭不定,希望虽然有无相间,追求虽然曲折多姿,但只要多问多试,成功就会属于你。
以后还用小青蛙钓过鲶鱼、乌鱼、秤星(一种身上长满像秤上刻标的鱼),这类鱼口中有牙齿,咬住猎物后一时不放,就好抓住了。但动作要快,不管是拉竿还是离开水里,因为它一旦离开水面,过不了几秒钟,便会松口,如果不迅疾把它甩离水面,很可能就又掉回水里了。
最有趣的还是在到浙江后的一次垂钓。
那是在关下小区。学生宿舍前有条小渠,外通流向瓯江的大渠,因而有鱼儿在小渠里生活,平时学生从几步路的食堂打饭后,总喜欢端到小渠边吃。一边看鱼儿翻腾减压,一边抛洒饭菜喂鱼,因而这里的鱼儿过着饭来张口、菜来伸嘴的生活,倒也活得自在,长得快活。
但学生毕业放假了,就没人再喂了。这时的鱼儿就成了嗷嗷待哺的饥客,任凭有一点食物甚至是渠上樟树籽落下,都会引得一群争相来觅,自然也成了钓客最好的猎物。
我就是这钓客之一。踩好点,上街买好线、钓、饵,带上孩子,一起去钓鱼。
高三学生毕业后的校园(这里只作高三校区),又远离闹市,自然显得格外寂静。
一切妥当,放下钓竿,就可看到鱼儿咬勾,拿出小时那套,一忽儿就钓上一条;再放下,旋即上钩,钓起。如此,不到二小时,大半脸盆鱼儿就到手。拿给六七岁的孩子钓,居然也能钓得到。可见万物为食亡之有理,岂止鸟与鱼乎?
垂钓,带给我不只是口福,更是知识的习得和人生的启迪啊!
九
摸鱼
摸鱼之趣,重在一“摸”。
小时放牛,真就放牛,把牛一放,自个儿下水游玩,摸鱼抓蟹。
先来上一阵玩水,最喜就是比赛憋气,看谁在水中憋得久。深吸一口气,用手捏住鼻子,猛扎进水里,或闭或睁眼,或揣或看着对手的动态,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力争战胜对手。
玩够了,看一眼牛况。接下来就是去摸鱼。
那时港的两岸有很多洞,那就是我们摸鱼所在。
只要看到有洞,便把手慢慢地伸进去。有时洞浅,用手探进,感觉手里有挣扎的活物,一把抓住,弄将出来,每次总能摸出几只鲫鱼、鳊鱼、黄鳝、泥鳅或虾蟹,然后找根狗尾巴草,从鱼的腮处往口里一串,虾蟹就用稻草绑着,战果不错;遇上深洞,有时须得大半个手臂进去,而这样的洞,往往能抓出黑鱼、鲶鱼、秤星等大物。有时洞小,仅容自己小手进去,一旦抓住鱼,握鱼的拳头拿不出洞,就只能把鱼先握个半死,然后覆于手掌下,慢慢挪移出来。这等大物,却是需要折一个细长的灌木枝,最好是柳条,灌木就利用稍端的分枝,柳条就在下端打个结,以阻止鱼掉落,同样穿腮而过,作为归家的战利品。于夕阳炊烟中,妈妈叫吃饭的招呼声里,左手牵牛绳,右手拎串鱼,走在归家的路上,成了定格在我脑海里的儿时常景。
但有时运气也并非都是那么好的。小手伸进洞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全凭感觉,开始的时候,因抓得几条鱼就得意忘形,仿佛洞穴尽在掌握之中;正当你志得意满之时,突然感觉手中有物,七扭八扭的,以为是黄鳝,或者是小黑鱼,一把拉将出来,一看是一条泥蛇,吓得随手一甩,恰巧甩在旁边看抓鱼的伙伴脖子上,那个魂飞魄散样:尖叫一声,向后便退,手即解蛇;脚下一滑,手前抓狂,仰面便倒;一头入水,咕咚几口,连咳带哭;众骇且笑,纷前沓至,且拉且慰……
有时被洞中的螃蟹一夹,或被乌鱼鲶鱼一击,甚至为洞蛇、龟鳖一咬,抽出手来,看到被夹击咬得乌青甚至流血的一块,真乃“偷鸡不着蚀把米”“抓不住狐狸惹身骚”啊!刚才的得意劲,顿时烟消云散。好在初生牛犊不怕虎,加之吃一堑长一智,不到五分钟,就又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摸鱼了,只是较之小心翼翼得多了。但如此多了,总归吸引力不大了。
换一种方式,摸看得到的鱼。
夏天或初秋,没雨的时节,“盈盈一水间”“河汉清且浅”,大人们忙着田间地头的活,鱼儿们嬉戏河港溪沟间。
此时,正是摸鱼好机会。
于浅水区,沙地处,可见一些鲫鱼、鳊鱼徜徉期间。人至,便急急寻找附近的石头缝、岩石隙或水草丛躲藏。只能轻手蹑脚地靠近,找准其藏身处,两手张开,手心朝下,分别从石头缝、岩石隙或水草丛的两端慢慢往中间撮拢,最后合拢,鱼儿们便覆于手掌之下,除一两只侥幸逃走,其余便成我们的战利品。这鱼摸得安全,可靠,即便是些小鱼小虾,我们却乐此不疲。
更好玩的是用脚摸鱼,这样摸得往往是泥鳅、鳝鱼、脚鱼(鳖)等。于田头深泥处,河港淤泥间,用脚密密地踩过去,一旦发现脚下有活动的东西,凭感觉就知道是那种鱼。是黄鳝、泥鳅就用食指和中指弯成夹子的形状,把它们夹出来;是脚鱼就要根据它的运动方向判断那边是头,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从它的后面两腿凹陷处,把它钳出来。看着被夹住的鳅、鳝、鳖在手中扭转、挣扎、抓狂,一种胜利的喜悦充斥心田。
如今再回到故乡,看着机械耕田,走在宽阔浅水的港里,再不闻有人摸到鱼,踩到鳖。什么?要吃鱼鳖?上别人养殖场买去啊!
十
驱鱼
还有一种抓鱼方法,就是利用工具驱鱼入网兜。
首先把一根竹子削成扁长的竹条,然后利用火烤的方式把它弯成“又”字形状,其撇、捺相交处弄两个缺口,相互套进去,用麻绳捆扎牢,以便抓握;再在“又”字的一横上套上三五个竹筒,一个驱鱼工具就做好了,我们那里称之为“搅子”。
每当春、夏季节,每逢一场大雨过后,那些沟沟渠渠、小溪小坝里,便长满了溯流而上的各类鱼虾。好动的小孩们,便穿上蓑衣或塑料薄膜,带上斗笠、草帽,左手“搅子”,右手网兜,腰左侧绑个鱼篓,赤脚奔向各自认为有鱼的沟渠溪坝里。
先用左手把网兜横断在水的下游,然后或叫另一人远远地从水流的上游,或独自用右手一小截一小截地,上下不停地起落“搅子”,因竹筒套在空洞洞的竹片上,加之在水里一上一下运动,发出很大响声,便可吓唬鱼,让其顺流进入网兜。
等“搅子”和网兜交合时,迅速提起网兜,总能打到不少的鱼虾。
每当拿这些鱼虾回家时,奶奶总会发出一声声感叹:弄了半天,也只有这点啊!这要是搁在以前,想吃鱼虾了,只要拿上同样的工具,到港边随便一捞,一天吃的鱼虾就有了。
我曾也纳闷: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一家人一餐可吃的鱼虾,奶奶怎么说她们想吃就可以随便弄到呢?
于是我也拿着同样的工具,学着祖父他们驱鱼的样,在港的边上,特别是有水草的地方,不停的驱赶鱼。脑中想象着祖辈们的动作及收获,手中不停地运动,可每次怎么也弄不到几只,虾就更难得了。什么,找的地方不对?不停的变换地点,几乎把大半条港都弄遍了,所获也依然寥寥。
看到我每天为抓鱼这么努力,累个半死,奶奶又感叹道:现在的鱼真是少了呢!你也就不用那么较真了。能打多少是多少,多少总有个腥味,吃饭也可以多吃几碗了。
随着年岁增长,所见皆为电鱼、炸鱼、毒鱼,甚至把整条港抽干,这样的捕鱼方式,怎么能不把鱼吃干净呢?怎么还能出现祖辈们那样可持续吃鱼的捕鱼方式呢?
现在外地工作、生活,很少回家。没回家,必须经过那条港。看着港面因挖沙卖而变得无比宽了的港,我总有种恍惚的感觉:这还是曾经隐藏了我们儿时无比快乐的港吗?这难道不应该叫河吗?
回到家,招待我等“客人”的菜自然是丰富的: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全没有了儿时吃这些肉时的香味,那是一种“土”的香味啊!也吃不到了那时的小鱼虾了,都是大鱼大虾,问是怎么来的,都说是养殖户那里买来的,而且儿时一同进出抓鱼的玩伴,如今就成了村里最大的鱼虾养殖户,呜呼!
再去寻找儿时抓鱼、驱鱼的地方,不是挖沙挖没了,就是被草堵塞荒芜了,或者被填平了,再无从找寻。只能经过大概的位置,想象着原来草长鱼游的样子,以慰藉我那空落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