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岛屿读书》第一集,西川拆了一封信,是一个小朋友写给汪曾祺的,因为那篇《端午的鸭蛋》,西川说:
“汪曾祺爷爷已经过世了,
这个书,
但是总有办法告诉汪曾祺爷爷……”
伴着对冒着红油的鸭蛋的回忆,拿起了文集—《人间草木》。

还未翻开书页,便见腰封上对作者的介绍:汪曾祺,江苏高邮人,京派作家代表人物,被誉为 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 。这本文集分作五个部分:各式的草木、鸟虫,各地的风景名胜、小吃趣谈,还有记忆里那些可亲可近的人儿……
(一)
汪老的笔墨里,芋头的绿是可以给人勇气的;菊花应该一棵一棵的看,一朵一朵的看;腊梅因花极多,无一空枝,“我们不太珍惜它”;写得虽是冬天的树,但着墨的却是来年的满树繁华,“在丽日和风之中,兴高采烈,大声地喧哗”……看着两位一边走一边捡枸杞子的老人,他会猜想“看来,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活,会从生活中找乐趣的。他们为人一定很好,很厚道。他们还一定不贪权势,甘于淡泊。”我也随着猜想,有这样想法的人,一定也是很热爱生活的人吧!
正沉迷于这些温暖而饱含书卷气的文字时,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妈的你**,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妈的他**管得着吗!”
此时哪还记得什么沉稳的士大夫,完全就是一个说话诙谐幽默可爱的老头,不再是墨字白纸,而是在跟你闲谈的邻家老人。
有趣的人儿是不喜欢束缚的,这点甚至体现在教鸟上,同楼的小伙儿用录音机压鸟,让一只画眉学别的鸟叫,虽然画眉天生就有学这些声音的习性,老先生认为还是要让鸟“自觉自愿”地学习, “担心画眉忙着学这些声音,会把它自己本来的声音忘了。画眉本来的鸣声是很好听的。让画眉自由地唱它自己的歌吧。”

(二)
这样 这样的肆意的性格在年轻时便已经存在,在《西南联大中文系》可见一二。教授上课讲什么无人管,学生也是十分自由,闻一多先生课上,他抽烟,上他课的学生也抽。对于较为严格的基础课,例如朱自清先生的宋诗课,汪先生在文中并未过多叙述,想来这个不羁的学生对这门课兴致不高。毕竟这位先生在西洋通史课上的地图作业,被老师评为“美术价值甚高,科学价值全无”。
“这世间可爱的老头很多,但可爱成这样的,却不常见。”经历过年代的磨难,但还能如此热爱生活,一直被汪老先生铭记于心的老师—沈从文先生对他整个人生作用的重大和深远。写沈先生讲关于习作时:
“我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有诗意,有哲理。沈先生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从此我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要尽量写得朴素。不要哲理,不要诗意。这样才真实。”
可能正是因为一直牢记着这句话,才有栀子花那一段诙谐的直言吧。大学时光放在当下亦是人生中难得的美好,那是的汪老先生也不例外,自由开明的学风,志同道合的同学,还有一群纯粹的师长,对工作、学问热爱到痴迷,为人天真似孩童,无论什么处境都不会消沉沮丧,对生活总是包含着热情。看过了汪老先生的文字,对老师们的描述,也似对自己的摹写。
(三)
作为读者,我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大众对汪老文字的提及,还是自己的直接感受,所有草木中,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篇《葡萄月令》: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风。
……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从二月葡萄出窖种植开始到十二月葡萄再次入窖,像是记录整个种植过程,叙述了葡萄种植、采摘、管理的事情,语言松松散散,娓娓道来的展现,读的是文字,却如同一个老人家在跟你谈天,聊聊果园里那些事情。这棵葡萄不再只是一株藤蔓植物,它被赋予了人格,当人们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吐着芽苞的藤“已经迫不及待了”,待人们把它挖出来在架子上固定住时,“葡萄藤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待着”,葡萄藤就一直在人们的照顾下生长着,直至葡萄装上车让人们去吃,直至热热闹闹的果园只剩下发白的黄土,葡萄藤又重新回到地窖休眠,等待明年再见天日。如此恬淡的场景,不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汪老先生下放到农场时期的生活,本该是愁苦的心情,却在笔墨里透出对生活的无限热情。

(四)
对于喜爱旅游的人来说,行者无疆部分众多地方也是向往之地。现在我身处山东,但是还没有去过泰山,因此在读到《泰山片石》时兴致十分高,就当是提前做旅游攻略了,如果之后有时间去爬一趟,还能说发个朋友圈说这可是汪曾祺笔下的泰山。泰山,顾名思义就是大,对于这座山的大,汪老先生说:写泰山是很困难的,它太大了,写起来没有抓挠。此时面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泰山,汪老先生感觉格格不入,作为“水边的人”,对于伟大的事物也是保持着平常心的,到这里倒过来我才能理解他在《葡萄月令》生活中的心态了:
承认伟大的人物确实是伟大的,尽管他们所做的许多事不近人情……我对名山大川,伟大人物的偏激情绪有所平息。同时我也更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微小,我的平常,更进一步安于微小,安于平常。
整日身处在钢筋森林中,难得与名山大川相拥,时不时就困于其中,旅行的意义在这个时候是无比重要,当见到巍巍高山,滚滚流水,才会意识到自然的壮阔无边,自己与之相比是多么的渺小,藏于心中不能排解的忧愁,在此刻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时代洪流中的自己也是如此,那些伟大的人物如同人类这一界中的高山大河,自己安于平常就好。

(五)
作为读者,最开心的莫过于看到作者笔下与自己的共鸣,《四川杂记》便是这样一篇。去年闲逛了一圈三苏祠,现在位于闹事之中,去时也是游人如织,入口旁便有一家饭店,招牌东坡肉,遗憾没有尝尝。进入园中,绿植葱郁,一派古式建筑,黑瓦白墙,红柱绿树,走在其中满目都是雅致的景色。记忆尤深的是祠前的那棵数百岁的银杏,见证了时光流逝,这一片天地不停变换,现在的模样与当时相差几许呢?那时提到乐山,汪老先生介绍了大佛,现在与人谈起乐山时,大多实际情况下一个想起的就是美食了:甜皮鸭、钵钵鸡、跷脚牛肉……成为了这个城市新的代名词。


汪老先生笔下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虫,物物无奇,事事平常,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烟火气,使手中握卷的时光格外恬淡,不疾不徐,跟着文字向前走,去认识开着的花,鸣唱的鸟,走遍山山水水,了解那些可爱的人。原本生活中的烦躁也在此刻得到了平复,被拉入文字的节奏中,享受生活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