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宋河中学
北门岔下,宋水河畔,有一所农村普通初级中学,她就是宋河中学。
宋河中学，她是当时的蒲圻县(现在的赤壁市)宋河公社筹办的学校，始建于1971年。
学校选址在一片乱坟岗上。
乱坟岗上只有荆棘、野草、灌木丛，没有一棵长得像样的树木，更不说有什么建筑了。
由于宋河公社的行政级别低，地理位置偏离县城很远,宋河中学也就不很出名。
宋河中学对于我来说，却有两段难忘的记忆。因为在我生命的旅程中，最重要的两段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两段时光在我的生命里烙下了深深的“胎记”。
宋河中学，首任校长是黄德贵老师。
黄德贵老师当时三十几岁，个子不高，人长得很精神，说话、走路、做事都很精神，是干事业的年龄，也是干事业的人才。
1971年，宋河中学首届招生，我就是这一年录取的首届新生。
当年是春季招生，我们这一届有两个班，每个班48名学生，共有96名新生。还有二年级两个班，学生数与一年级新生数差不多。
二年级的学生都是从各村小转过来的。
宋河中学建校之前，初中生都在各村小就读。宋河中学建校后，各村小就读的初中生都转到了宋河中学。
当年的教育风气是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所以初中学制只有两年。1973年,国家将春季招生改为秋季招生，由此我在宋河中学度过了两年半的时光。
读一年级的时候，有一件事情让我至今难忘。
当时的教育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教育行政部门的管理还是很认真的。那年月，每个学期上级教育行政部门都组织教育大检查。
一年级上学期那次教育检查，给我们作了一个小游戏，很有意思。
检查组组长，将我们一年级两个班级的学生召集到操场上，他站在高高的土台上，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现在有两架敌机，已经进入我领空，企图偷袭我们学校。为了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应该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检查组长说完后，同学们都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有同学小声说：“快躲进教室！”
于是，我们的班长就带着整齐的队伍往教室走去。我站在队伍的后面，心里骂道：“蠢货，敌机来偷袭，怎么能躲到教室里去呢？学校是建筑物，是敌机偷袭轰炸的主要目标。应该及时疏散，跑到野外处，躲到山坡边上，或土坑里。”
我心里这么想，由于家庭贫穷造成的压抑、收敛的性格，制止了我当时的冲动。
半个小时后，教育检查组组长又把我们召集到操场上，笑着说：“我们的同学真可爱，敌机偷袭，学校是敌机轰炸的主要目标，怎么能躲到教室里去呢？应该及时疏散，躲到野外去。”我听了，心里窃喜。
贫穷造成的压抑、收敛性格一直影响着我的工作与生活。
后来，我在某单位工作，写了好几篇稿件，分别刊登在比较有名的报刊杂志上，有的还获奖了，但是我连一篇也没有拿出来示人。如果当时我只要拿一篇获奖的稿件给相关部门，都会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
我写这些的目的，是告诉大家，如果大家遇见我这样的情况，一定要注意及时积极干预。
要知道，贫穷不但会带来苦难，还会让人产生心理阴影，让人自卑。
接下来说另外两件事情。
当年的教育方针是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在我们这一届来说应该是以学为辅，兼学为主。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那一年入学，没有校舍，借用旁边宋河小学的教室。课桌是一条长凳，椅子是我们自己在家里编织的草墩。
我很懒，一个草墩要坐一个学期。
女同学特别有心思，每个草墩坐不到一个月就换了花样。
为了改变这种没有教室、没有桌椅的穷酸相，我们两年半的时间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我们为学校修建了一栋教室，一栋老师宿舍。
为什么是我们为学校修建了一栋教室，一栋教师宿舍呢？
当时的经济状况是很差的，国家根本没有资金来扶持农村教育，当时的宋河公社也是不可能拿出资金赞助修建宋河中学的。
在这样的状况下，只有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我们这些年仅十五六岁的初中生能做什么呢?
我们这些不到两百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初中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为修建这两栋校舍贡献了很多基石。具体说，两栋校舍地基所用的基石到一米以下的墙体所用的青石都是我们从周围的田野里以及山坡上找来的。
在初一这段时间里，我们坐在教室的时间不多，而我们从家里带来工具，四处找青石的时间很多。原来藏在学校周围田埂里的青石都被我们抠出来，搬运到学校做成了墙体。
为什么学校周围的田埂里藏有那么多的青石呢？因为学校坐落在北门岔下，北门岔下，有很多石灰窑。由于石灰窑多，山脚下自然就有很多废弃的青石。这些废弃的青石，由于各种原因，致使很多青石滚落到附近的田野里。农民伯伯种田的时候，将滚落到田野里的青石捡起来，顺手塞在田埂里。学校建校，我们就将这些塞在田埂里的青石抠出来，当作建筑材料砌到了墙体上，这也算废物利用了。
这两栋校舍虽然建得很粗糙，却坚固受用，默默无闻地为宋河中学师生服务了十多年。直到十一年后我来到学校任校长的时候才推倒重建。
“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这是当年很出名的一条语录。由于有这条很出名的语录，我们在学校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开垦荒山种茶，名曰“勤工俭学”。两年半的时间里，不到两百名学生在北门岔后背的山坡上开垦茶园一百多亩，这需要多少时间、又是多么强度的劳动？
尽管两年半的时间，我们坐在教室上课的时间不正常，学到的书本知识不多，但是大量的劳动时间，过度的劳动强度，培养了我热爱劳动的观点，养成了我不怕困难的意志。这也是我人生中获得的最早的一笔人生财富，这笔财富，让我在以后的人生中，不管遇到怎样的挫折与困难，都能心平气和地对待。
1973年的7月，初中毕业的我离开了宋河中学，结束了在宋河中学第一段难忘的时光。
离开宋河中学后，我没有去上高中，而是到我们村小当了一名小学民办老师。
五年之后，高考改革，我参加中考，顺利被蒲圻中等师范学校录取，毕业后成了一名公办教师。
星转斗移，弹指一挥间。
离开宋河中学后，不知不觉，过去了十一年。
1984年9月，我又回到了宋河中学。
这一次，我是以教师的身份、校长的身份、重返校园。
这一年，行政区划改革，宋河公社成了宋河乡，隶属于神山区。
宋河中学成了神山区宋河乡宋河初级中学，隶属于神山区教育组管辖。
新上任的教育组组长曹正盛同志三十多岁，锐意改革，在他所管辖的学校实行教师选校长，校长聘任教师，我就是在这样改革的大环境下，带着校长的光环，走进宋河中学的。
这一年，我28岁，人年轻，想做点事情。除了下功夫抓校容校貌建设，重点精力放在教学管理上。
这一年中考，宋河中学两个班级，共计70名考生，过重点高中分数线（包括中专线）的有16人。
70名考生参加中考，过重点高中（包括中专）分数线的有16人，这应该算不错的成绩了，但是在神山区的范围内看，并不理想。
当时神山区管辖的初中学校有六所。
我们宋河乡有两所，神山区区政府所在地的神山镇有两所，还有其它两个乡各有一所。
神山区所在地的神山镇镇直中学与宋河乡的另一所中学排名在我们学校前面。
这两所中学都只有一个毕业班。
神山镇镇直中学一个毕业班，人数大概只有四十人，过重点线的有二十几人，绝对人数比我们学校多，升学率比我们高。
宋河乡的另一所初中，一个毕业班只有三十人，过重点线的有8人，绝对数没有我们学校多，但升学率比我们高。
这两所学校的升学率压得我们宋河中学抬不起头来，我作为校长也感觉没有面子，在有些场合还受到了羞辱，让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想干了，心想自己做个老师，还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何苦去做这个校长受窝囊气呢？
心里难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按毕业班人数算升学率并不合理。
因为神山镇镇直中学，他们不但生源好，而且招生的覆盖人口基数大，他们的毕业人数却比我们学校少，这是不正常的现象。另一所中学招生的覆盖人口与我们学校差不多，但是毕业人数却还不到我们学校的一半，过重点线的也只有我们学校的一半，这哪里有说服力呢？但是主管的教育组不看这些，这让我们不舒服，这也是我不想做校长的一个原因。
后来教育组组长曹正盛同志做我的工作，我只好同意接着干。
接着干，要比上学年的难度更大，因为这一年该使的招都用了，接下来不用新的招数，怎么提高升学率？这是一个问题。更重要的问题是当学生听说我们的升学率不如某些学校的时候，一些成绩好的学生就通过各种关系转走了，这是最要命的事情。生源不好，要提高升学率是很困难的事情。
对于学生自己要转学，我没有办法阻止，我也不想阻止，这是学生的权利。再说，他们要转学，要往升学率高的学校转这也是天经地义。
剩下来到工作，只有在如何提高老师的积极性，挖掘老师的潜力上下功夫了。
如何提高老师的积极性，挖掘老师的潜力呢？
最通常的办法就是开会、鼓劲。我召开了教师会，主体不是鼓劲，而是想调整任课老师。
会议场所选在学校食堂前面的一块空地，时间是晚上。
当时的情况有些奇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这是自然运转的结果，外力是无法干预的。但是奇怪就奇怪在这个夜晚很黑暗。
一般情况下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晚上是有些黑暗，但是夏秋之交的季节，就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有些光亮。但是这个晚上却是出奇的黑暗，我们坐在一起却看不见对面老师的脸庞。
尽管觉得这个晚上很黑暗，但是我当时正需要这样的黑暗，大多数老师也需要这样的黑暗。因为中考升学率的原因，大家都很压抑，所以都有意回避对方的眼神。正因为如此，我们并没有用电灯。
气氛也很压抑，没有老师说话。
作为校长的我只得打破这种压抑的氛围。
我坐在椅子上，开腔就直奔主题。
我说：“我准备调整初三的任课老师，首先是要调整初三的语文老师。”
初三的两位语文老师都是我的老师，一位还是我的本家叔叔。
另一位语文老师是但志平老师，五十多岁，人称老朽，也有人背后喊他老倔头。
我话音刚落，但老师忽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要换语文老师，我没话可说。但是我提议，换老师之前，首先换掉你这个校长。学生没有考好，老师有责任，但是校长的责任更大。你本来就是我们推选的校长，现在为了升学率，我们有责任再次推选校长。”
这席话像*弹炸**，把老师炸懵了。
会场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声音。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还是但老师打破了这种沉默。
但老师缓和语气说：“有句古诗，‘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但老师念完这句诗，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这句诗的意思你懂，不用我去解释。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但要继续教授三年级的语文，我还要兼任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我要让别人看到我们宋河中学的老师是不服输的，我更希望你能振作起来，继续带着我们一道打一个翻身仗。如果接下来的这一年,升学率没有打翻身仗,不要你再说什么调整三年级的任课老师,我会自动退下来的。”
但老师的倔劲上来了，潜在的力量就无需挖掘了。
我顺着但老师的话说：“但老师这样想，我放心了。我同意但老师继续教授三年级的语文，并兼任三（一）班班主任。”
有了但老师的带头，其他老师纷纷表示，再努力奋斗一年，让其它兄弟学校看看我们宋河中学老师的本事。
这一年，但老师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这一年的冬天，经常下雪，天气寒冷。
晚上，学生自习到九点。
九点以后，但老师作为班主任继续下班，督促学生复习功课，直到晚上九点半离开。
天天如是，日日如此。
有一天晚上，地底下结冰，天空还飘着雪花。
九点半后，但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裹着厚厚的绿色军大衣，低着头，歪斜着身躯，右肩翘得很高，左肩压得很低，两只脚像两根探雷器，试探着往前移动。摇晃着身躯，一步一挪，蹒跚在雪地里。偶尔还停下来咳嗽两声。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久久凝视着但老师在风雪中移动的笨拙身躯 ……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这不就是指我眼前的但老师吗？
经过一年的努力，但老师所带的三（一）班，语文成绩全区第一，31人参加中考，过重点线（包括中专）20人，全区第一。
成绩面前，让我们看到了但老师一年来所付出的心血。
成绩面前，谁还敢说但老师是老朽，其实老朽不朽。
这正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拉满弓，看我老朽射天狼。
我自从离开宋河中学后，将近四十年的时光，再也没有见到尊敬的但老师。如果但老师健在的话，应该是九十高龄的老人了，敬祝但老师健康长寿。如果但老师走了，敬祝但老师在那边安息！如果但老师在那边仍然从事教育工作，期盼但老师悠着点，不要像在这边一样，工作起来玩命。
舒耀祖老师也是我读初中时的数学老师，这个时候，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三年级的数学老师。
这一学年，我与舒老师也有过误会，事情发生在分班的那个晚上。
这一学年，总共有62名学生，分两个班。
舒老师与但老师是同一个班级的任课老师，另一个班级的数学老师业务水平与舒老师相比较稍微有些欠缺。
舒老师主张他任教的那个班级应该有所偏重，成绩好一点的学生应该偏多一点，但是，舒老师又不便说明理由。如此一来，事情就僵在那里。
舒老师的个性也很强，如果不能满足他的条件，他就不再继续任教三年级的数学课。
我只得做工作，按照舒老师的想法分班。
中考成绩出来后，舒老师任教的那个班级的数学成绩人平分数要比另一个班级高出很多，这时，我才明白舒老师当时的想法是多么高明。
这正是“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舒老师经验足，站得高，看得远，才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目光。
舒老师有五个子女，个个成才，人人羡慕，很多家长都要求自己的子女能到舒老师任教的班级，成为舒老师的学生。舒老师对每一个学生都像对待自己的子女那样呕心沥血，以此赢得了家长的尊敬。对于这一点，可以套用孟子的经典语言来类比。
孟子说：“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舒老师是“教吾教及人之教”，教别人的孩子，如同教自己的孩子。
离开宋河中学后，我们曾见过几次面。那时的舒老师退休了，但是精神矍铄，健康快乐。之后之多年没有见面了。舒老师现在应该是过了八十岁的老人，敬祝舒老师健康长寿！
当年农村初中最薄弱的科目是英语。
究其原因就是农村初中英语老师奇缺，初一、初二的英语老师都是其它科目老师改行。这些老师，有的一份模拟卷子让他们做都很能达到及格的分数。很多男生在初一下学期就放弃了英语学习。而这些放弃英语学习的学生到了初三，数理化成绩又特别优秀。具体说就是偏科严重，再说具体一点，就是英语这块短板会影响这些学生中考成绩，用我们自己话说，这些学生就是“蹩脚马”，对于这个问题怎么办？
为了治好这些“蹩脚马”，英语老师龚呈春下了很多功夫。
龚老师是蒲圻师范中专学校英语班毕业的，专业知识底子雄厚，工作责任心强。
每次月考过后，我们都召开月考分析会，最后将那些偏科的学生交给相关科任老师补课。补课是义务的，不收半分钱的补课费。由于英语成绩差的学生特别多，交给龚老师补课的名单就很多。
龚老师对这些英语成绩差的学生利用课余时间补课，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中考成绩在全区第一名。很多英语成绩差的学生由于龚老师的努力，给他们补齐了短板，让他们有幸过了重点高中（包括中专）分数线。
这正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直挂云帆济沧海。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年县教育局本来是安排龚老师去学院进修的。龚老师为了学生，放弃了进修的机会。
抓升学率，我们不但注意苦干，还注意巧干。我们说的巧干，不是通常多说的那种投机取巧，而是讲究科学配置。
例如政治这门学科，被看作是副科，不被重视，一般都是学校校长兼任。
校长兼任有什么问题呢？
校长公务多，往往因为公务耽误课时。再加上政治课内容少，耽误了也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造成政治课不重要的错误认识。反过来看，政治课内容少，分值还是一百分，从这个角度看，政治课的含金量高。如果重视了政治课，就会很有效地提高中考总分，特备别是那些勤奋的女生，上好政治课，对她们帮助更大。
为此我让毕明鉴老师由语文老师改任政治老师，这样的安排，效果显著。我们学校的政治中考成绩比其它学校人平分要高出十分以上。
这样的安排叫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一年，我们学校62人参加中考，过重点高中分数线（包括中专）31人，全神山区第一名。
中考成绩出来后，学校沸腾了。
更为开心的是中考成绩出来后，找关系要求转来我校就读的学生络绎不绝。有周围学校的，有县城重点学校的，还有邻近县的。
有了好的生源，接下来的升学率肯定是水涨船高。这正是回首向来萧瑟处，满眼风光北固楼。
第二年，也就是1987年的7月，我离开了宋河中学。
这一次，我离开宋河中学的时候刚好三十岁出头。
十多年后，我在外地遇到当年宋河中学的两个同事，闲谈间，他俩问我“你把宋河中学办得那么红火,怎么就选择了离开，而今回想起来，有没有悔恨过？”
对于这个问题,我告诉他俩:
有个名人说过,大学不仅是要有高楼,还要有大师。
教员说过，一个百人的学校，要建好一支教师队伍。
韩愈说过：“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三位大师说的话都是肯定教师的重要，有了品牌教师，才能创造品牌学校。没有品牌教师，而被评为品牌学校，会让人不齿。
当年宋河中学之所以红火，是有但志平、舒耀祖、龚呈春、毕明鉴等一大批优秀的教师。是他们这样一大批教师的敬业与奉献才造成了宋河中学的红火。我只是其中的一个牵头人。
有没有悔恨过，多少有一点。
这就是对于极个别不愿学习的学生处分的时候下手太重。这是不对的，对学生来说有失公平。但当时不处分个别不愿意学习的学生，就会影响一大批认真学习的学生。当时，不严厉处分不愿意学习的学生，也是不对的。
尽管有悔恨，但是我还是很欣慰。
我在宋河中学的三年时间内让一大批学生考取了重点高中，考取了大学，考取了中专，让他们走出了农村，有了好的生活。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很多学生还记得我。如谢金华同学，他现在是赤壁市某局的负责人，我在外地，家里有事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总是不遗余力地把事情办好。如但新法，他现在是鄂南高中的老师，我两个小孩高考时的报名手续还有其它事情都是他帮助办理的。如刘国海，自从他初中毕业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见面，可是他一直没有忘记我这个曾经的老师，一直在寻找我的联系电话。最近，他得知我的电话后，就多次联系我，让我们见面聊聊。
我在来宋河中学工作之前，曾经在赵李桥镇中工作过一年，那里的学生一直对我很亲近。如陈光国、孙新平、祝艳阳、贺海水、张军、张扬兵等同学。
更为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我在宋河中学三年工作期间的同事、他们的子女都很优秀。这其中有大学教授、有留学生、有厅局级公务员、自主创业身价过千万元也数得出几个。这是最值得欣慰的事情，春风得意马蹄疾，人间万福子成材。
孟子说过，人生有三大幸事，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就是其中三件幸事之一。
我的经验告诉我，能当一辈子教书匠真的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如果当教师还能像韩愈说的那样：传道、授业、解惑，没有不受学生敬佩的。可惜，真正能做到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太少了。
星转斗移，弹指一挥间。
自从1987年离开宋河中学，已经三十六年过去。
今年（2023年）四月的某一天下午，春风扑面，细雨朦胧，我有幸进入宋河中学。
这时的宋河中学已经停办多年，校园荒芜，杂草丛生，但操场前的那一排大叶柳却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我数了一遍，当年栽下的32棵树苗，如今一棵不少。
当年，在操场前栽下这一排大叶柳，主要是为了防止土壤流失，防止造成操场坍塌。
栽下的时候，还是一株株幼苗，现在已经是参天大树。四十多年过去了，树径最少有三十公分，树干最少有四米高，树冠相连，恰似一排绿色的长龙，横卧在天地之间。
望着这一排大叶柳，不由得不动情。
学校没有了，学生没有了，操场上没有了生龙活虎的孩子，教室里没有琅琅书声，那敲碎黎明、响彻原野的起床铃声也不见了，可是你，家乡的大叶柳，像哨兵一样，仍然执着一念的守候在校园里，仍然坚强地整齐排列在操场前、坚持履行守土有责的誓言，不让有一寸土地流失，不让操场有一处塌陷！
这家乡的大叶柳就像家乡的农家子弟，单纯、普通、生命力强。只要有地方落地，就能生根成长，只要给一点水分，就能挺拔茁壮，长成参天大树。只要让他们站成一排，就会向上竞争。
这家乡的大叶柳，就像家乡的农家子弟，朴实、本分、乐观、顽强、对人无所求。他们的树干笔直向上，他们的枝丫相互交错，他们的绿叶片片相依，既相互竞争，又相互扶持，正如家乡的农家子弟那样，无论走到哪里，乡音不改，团结友爱。
这家乡的大叶柳，虽然没有垂柳的婀娜多姿，虽然没有香樟的诱人芬芳，虽然没有总是处于公园中央的塔松高贵，人们还不把她当风景对待，但是她却不计较这些，仍然以她硕大的树冠遮风挡雨，当她们像操场前这排大叶柳一样，连成一排的时候，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风越刮越大，雨越来越密，雨柱越来越粗，斜编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旷野变得梦幻，夜幕过早的来临，我又摸了摸身旁的大叶柳，告诉她，我要走了。
这时，枝丫嗖嗖，绿叶窃窃，似乎不忍心我离去，又似乎问我何时再来？
我问自己：天不与年，已是耄耋耆耉之间，老态龙钟之状，老眼昏花之态，还有再来的可能吗？
我面对家乡的大叶柳，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实在不忍离开，但不得不离开，为了这一份不舍，送上一句祝福吧？
祝福我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包括我怨恨的以及怨恨我的，更包括读到以上文字的，当然也包括眼前这排家乡的大叶柳，愿你们乂氼嫑忈、福备箕畴、葳蕤繁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