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小区里每栋楼有不同的名字：幸福楼、小康楼、家和楼。）
核心提示：
推开新房子房门，跨进屋子的那一刻，罗在荣激动得“差点儿跳起来”。之所以没跳起，是因为他觉得在女儿面前这样做，有失威严。可他还是没按捺住这股激动，抱起5岁半的女儿，在空中转了一圈，告诉女儿，“乖乖，这是我们的新家。”
为了解决“一方水土养不好一方人”这个问题，2016年，都匀市开始了易地扶贫搬迁工作。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移民搬迁，都匀易地扶贫搬迁，最大的特点在于：以岗定搬，因岗定人，将移民新城建在产业园附近。同时，还通过在移民新城设立社区服务中心等方式，解决移民融入城市的问题。
2017年的农历新年，政府将移民新城的居民们聚在一起，过了个热闹年。罗在荣觉得，在这里他不只有了新房子，更有了新生活。
（大到家具、家电，小到厨房调味品都一应俱全。）
填不饱肚子的“天然氧吧”
故乡，是罗在荣的内心深处的一个纠结。他20多岁就离开了老家，漂泊在外。这么多年，他到过东莞、柳州、南宁……还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城市。当然，这些地方也没在意过他的来去。在这些地方，他不过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
而他又不愿回到老家。
罗在荣生长于都匀市沙包堡办事处黄丰村旺竹五组。村子没有平地，农户们散落在大山深处，过着勉强可以填饱肚子的农耕生活。
村子空气好，可山包里生不出钱来。罗在荣经常自嘲，“我们老家是天然氧吧，可只吸氧，填不饱肚子啊。”
村子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路。罗在荣记得，这条路是2010年修通的。可是，每到雨季，路面就会塌方，“地质条件不好，塌了又修，修了又塌，没办法。”
在罗在荣的印象里，这条路很凶险。下雨的时候，小路坑洼泥泞。路面最窄的地方，只有两米多宽，刚好能容一辆小车通过。不过，小车通常不敢在这样的小路上行驶。从罗在荣记事起，进出村子，就没有公共交通工具。
“十几年前骑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他说，摩托车虽然方便，却容易出事，“翻车是经常的。”他轻描淡写地回忆，自己最危险的一次，差点滚到山下去。
保留至今的交通方式是走路。4公里的山路，要走上1个多小时。
比路况还恶劣的是家里房子的状况。罗在荣一家5口人，住在村子半山腰一间木房子里。这间房子，跟罗在荣差不多年纪。30多年的风吹日晒，老房子早已腐朽不堪。
更糟糕的是，房子如今已近乎危房。2008年，一场大雨突如其来。罗在荣记得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罗在荣起床，猛然发现堂屋的地面多了一道裂痕。这道裂痕从堂屋的一角出发，一直参差跑到屋子正中央。
可随着房子的年头增加，堂屋这道裂痕也在生长。几乎就是在这场大雨过后，罗在荣开始外出打工，“要挣钱修房子。”这是个大工程。“地面开裂是因为地基出了问题，只有盖新房才行。”
可盖新房的钱并没那么容易挣。“在我们这种地方，盖个房子多说十几万，少也要近10万。打工的钱，一年存不下多少。”他无奈。
赶场回来，家没了
在外打工将近10年，罗在荣一直都没攒够修房子的钱。其间，他结婚生女，可日子过得没有盼头。
5年前，女儿降生。他想尽力给她好的生活，决定回老家搞养殖。可老家地理条件太差，鸡鸭养得起来，却运不出去。最后，罗在荣的创业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和妻子灰心丧气地又回到打工这条路上来。不愿让女儿成为留守儿童，他带着全家到都匀打工，一家三口人挤在一间几十平米的出租房里。
出租房条件也差，朝向不好，老旧阴暗，墙根都是发霉的，“但至少不用担心房子会垮掉。”
罗在荣和妻子的工作不固定，一年下来，除掉房租和生活费，仍然存不下钱。更大的打击随后而至——妻子突然因故离世。他一度觉得，人生漫漫，看不到希望。
苏今春是都匀市平浪镇卡鲁村人。儿女已经各自成家，他和老伴原本打算守着家里的3间老房子，过下半生。“以前的日子嘛，富裕不起来，但也不至于饿肚子。一年收的粮食，够自己家吃，钱不够了就卖点粮食。”
然而，2016年9月的一场大火，烧光了他的家。那天，苏今春和老伴去赶场，回来路上就听说寨子里着火了。他们赶到家一看，几十年的老房子，被烧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存的粮食没了，养的猪也跑了。老伴杨志叶当时就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赶个场回来，就啥都没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啥都没了。”
火灾让本就不富裕的卡鲁村遭受重创。无家可归的村民，被临时安置到附近没被烧到的村民家。苏今春和老伴住到了侄子家，开始的一段时间，他和老伴根本没有心情去打理幸存的田地，每天就坐在侄子家里发呆，“不知道咋办。”
（苏今春被安排在移民安置小区做保安，一个月有1800元的收入。）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在苏今春为未来的生活愁眉不展的一个下午，他记得那应该是去年10月里的一天，他被叫去开会，“政府有好消息，关于房子的，快去听听。”
那天的会上，村干部说了很多，站在后排的苏今春大部分没有听清，也记不得了，只有一句话在他脑海里至今印象清晰，“政府在城里给大家盖了新房子”。
“新房子？还在城里？”苏今春把这个消息告诉老伴杨志叶的时候，后者一脸惊异，“你听清楚没，是不是真的？”
杨志叶不敢相信，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上城里的房子。她跑去问一同开会的邻居，再三确认，才安下心来，“政府给盖了新房子，过年之前就能搬进去。”
好消息同样也来到了罗在荣家。 他记得，“那天天气特别清爽。”村干部召集每家每户派一名代表，集中到村中心的一户人家去开会。
他一字一句听着村干部的话，越听越激动，“政府不仅在城里给我们分房子，进了城之后，还有各种创业支持。”他觉得，在这“没什么可盼”的生活里，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苏今春和罗在荣都觉得，这意外的喜讯，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不过，他们只说对了一半，这确实是个“大馅饼”，但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都匀市易地扶贫搬迁工作的一部分。
数据显示，截至2016年末，都匀市有贫困村38个，贫困人口8562户，28378人。而生存环境恶劣，是很大一部分村寨贫困的原因。
为了解决贫困村“一方水土养不好一方人”这个难题，2016年，都匀市开始实施易地扶贫搬迁。
苏今春和罗在荣各自的人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开始了向好的转折。都匀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蔡云程介绍，2016年，都匀市易地扶贫搬迁1280户5316人，其中贫困户944户3865人。计划2017年搬迁1300户5681人，其中贫困户712户2872人；2018年搬迁944户3803人，其中贫困户475户1909人。
（都匀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蔡云程介绍都匀易地扶贫搬迁工作情况。）
先就业，后搬迁
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搬出来，毕竟，故土难离。“村里年轻人比较积极，像我们出去打过工，见过外面的，肯定都认为必须搬出来才能解决穷的问题。”罗在荣说。
为此，他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主动去劝说不愿意搬出来的村民。“政府是在从根本上为我们着想。而且，搬出来了，还能享受好政策。”
罗在荣指的好政策，是都匀探索的“先就业，后搬迁”，“以岗定搬，因岗定人”的易地扶贫搬迁模式。
都匀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蔡云程介绍，不同于传统的移民搬迁，都匀市易地扶贫搬迁，最大的特点就在于依托产业搬迁。“如何让移民搬得出，住得下，市委市政府做了长时间的调查与研究。在一些地方，虽然你在城里给移民建了新房，可移民住不下，过一段时间甚至搬回老家，为什么？就是在城里没工作啊。”
为了解决这个后顾之忧，都匀市研究制定了依托产业园搬迁的相关政策。而这个政策的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2014年。
蔡云程介绍，2014年，都匀市按照国家“退城进园”的相关要求，对城市的功能布局进行重新划分。
“以前都匀老的开发区，有很多产业。城市的产业功能与居住功能划分不明晰。所以2014年开始，我们就实施了‘退城进园’。把产业发展从城区里，转移到产业园区里。这是第一步。那么产业园区也需要工人，工人从哪里来？这就是第二步，易地扶贫搬迁。将迁出的移民劳动力，放到产业园里。依托产业园，建设移民新城。所以我们的发展规划，是一环扣一环的，用全局的眼光来思考发展这件事。”他说。
按照相关政策，易地扶贫搬迁的移民，每户至少可以得到一个岗位。以金恒星安置点为例，这个安置点所依托的金恒星·浙商建材城，可提供3000多个工作岗位。而且，这个岗位因人而定。
“比如，有驾驶技能的，来到园区就给你找驾驶员工作；有手工艺技能的，就找工艺岗；如果是年纪有点大的，身体比较好，园林绿化或者是保安，定岗。”蔡云程介绍。
所以，还没有搬到新房子里，罗在荣的父亲和苏今春就收到通知，进了城，可以被安排在移民安置小区做保安，一个月有1800元的收入。而罗在荣也打算创业，按照移民政策，他可以获得相关支持。
不仅是房子，更是一个家
搬新家的日子，终于到来了。那是12月里的一天，包括罗在荣家在内的村里第一批搬迁户，集体迁往新家。
罗在荣记得，那是个阴雨天。他骑着摩托车载着父亲和简单的行李，就往新家去。出村的路照样坑洼泥泞。在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上盘旋颠簸的时候，他心里想，“以后再也不用为怎么走这条路发愁了。”
出了村子，路便越来越宽，越宽越平，越平越好走。他们的新家在都匀市金恒星建材城里面。建材城位于都匀市西部新区，距离都匀市中心不到半个小时车程。
车子驶进建材城，只转了一个弯，就能看到一排6层高的小楼，它们直挺、坚固。
走近了，罗在荣仰头打量这排小楼。灰白相间的粉刷，让整个小区看上去格外祥和。每一户的阳台，都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灯笼随风摆动，像是在对他们进行热烈的欢迎。
走进小区，眼前又多了几排小楼。每一排小楼的楼下，都被绿植包覆。绿植的旁边，是健身器材。小区分区域有不同的名字：幸福楼、小康楼、家和楼……罗在荣的新家，在小康楼3楼。
推开新房子房门，跨进屋子的那一刻，罗在荣激动得“差点儿跳起来。”之所以没跳起来，是因为已为人父的他，觉得在女儿面这样做，有失威严。可他还是没按捺住这股激动，抱起5岁半的女儿，在空中转了一圈，告诉女儿，“乖乖，这是我们的新房子。”
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仔仔细细打量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间南北通透的房子，80多平米。两室两厅一厨一卫，还有两个阳台。新房子里，大到家具、家电、各种厨具，小到被褥、毛巾、牙膏牙刷，甚至厨房里的调味品，葱姜蒜，都一应俱全。
“离开故土，多少会有些伤感，政府就要用真诚和温暖，化解这种伤感。我们想给村民提供的，不仅是一栋房子，而更是一个家。”蔡云程说。
站在宽敞通透的客厅里，罗在荣觉得，那天几乎是他30多岁的人生里，最喜悦的日子。
（新移民小区直接设立了社区服务中心帮助新移民适应城市生活。）
安放下移民们的“乡愁”
让罗在荣感到幸运的，除了住进新房子，女儿上学的问题也得到解决。此前，因为没有户口，女儿在一所私立幼儿园上学，一学期要交2000多元学费。“学费贵，条件也不是很好。”
现在，女儿转到了都匀市第一幼儿园，“学费政府有补贴，学校环境和师资力量，都比原来我们上的私立的好。”罗在荣认为，更重要的是，作为移民户，女儿以后上小学、初中、高中，都不是问题。
蔡云程介绍，根据相关政策，按同城待遇，安排易地扶贫搬迁移民的子女入学入园。
苏今春和老伴住得也舒服。他们的生活，就是像普通的城市居民一样。苏今春在小区里当保安，每天上班不用走太远的路。家里有事又可以随时照应。下班回家，晚饭过后，苏今春就跟老伴在小区周围散步，或者在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即便是下雨天，“出门也不会像在老家一样踩一脚泥。”安置点的小区里有超市，需要什么随时去买。再也不用像过去一样，等着赶场天去集市上采购东西，或者一两个月来一次都匀。
不过，老伴还是愿意每天坐公交车去市区的大菜场买菜，相比于小区超市，菜场的菜更便宜、新鲜。“反正每天也是闲着，买菜不怕远。”苏今春的老伴杨志叶说。
“太闲了”是杨志叶在城里唯一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已经60岁，在老家，喂鸡喂鸭，养猪，种地……样样由她打理。每天的生活被填得满满的。可是，在城里，做不了农活儿，她觉得闲得难受。“别看我60岁，我身体好得很，还能做很多事情。”
在这方面，同是都匀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的墨冲镇，就在进行相关探索。
42岁的钟良平，老家在墨冲镇沙寨村。村子自然环境恶劣，被整村搬迁出来，安置到墨冲镇新城安置点。
钟良平的妻子被安排在镇子附近的农业观光园种植蔬菜，每月有1800元的收入，蔬菜园忙的时候，多劳还可以多得。
不仅如此，钟良平家在这个农业观光园内还有一块“微田园”。
墨冲镇武装部部长魏彪介绍，打造“微田园”，是希望为移民们乡愁提供一个安放的载体。
“祖辈都在山上种地，让他们转变为产业工人，这中间肯定会有不适应，心里的落差。所以，我们就依托这个蔬菜基地，为迁出的移民，提供一小块地，让他们种菜。”魏彪说，这块地的出产的蔬菜，归移民个人所有，“微田园一方面能缓解了移民心里的不适应，另一方面也可以保证他们生活蔬菜的部分来源。”
另一方面，移民们的老家，也并不会被荒废。蔡云程介绍，移民迁出后，需要解决宅基地，林地，耕地三地的权属问题，然后对三地按照类别进行流转、退耕还林等。“流转起来的土地，可以进行集约化发展相关产业。”他说。
蔡云程介绍，都匀正在打造“一体两翼”。“西翼是园区，南是墨冲镇。我们的两个移民新城，刚好就在这两翼上。鸟要飞翔，就需要翅膀助力。移民新城与产业结合，会提供这样的助力。而反过来，鸟也会带着移民飞得更高更远。”他说。
清明，罗在荣回到老家祭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心境复杂。祖辈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繁衍生息。而今，他要在新的地方，延续这样的使命。
站在先人们长眠的山上远眺，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城市里，一派忙碌繁荣，他的新生活即将在那里展开。（文/本报记者 李盈 图/本报记者 刘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