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市井中长大,骂起人来只图口舌之快,惹得别人越恼怒,就越痛快,本想再污言秽语骂上几句,可中毒针的左掌已经深黑如墨,麻木之感渐渐上升;李莫愁又凶巴巴的欺上来拼命,模样甚是狠恶,这才知道自己处境已经凶险。
他心里害怕,急忙转身,向后一个跟斗倒翻开去,顺势将一团火影从怀中抛出,叫道:“老爹!老爹!快出来救救小毒,小毒给个恶女人欺负了!”
李莫愁心狠手辣之名播于江湖,她本生得美貌,江湖上有不少汉子见,不免动情起心,只要神色间稍露邪念,往往立毙于她赤练神掌之下。这也就罢了,可江南一个何老拳师与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跟她心中所恨之人也是毫不相干,只因同是个姓氏,她竟去将何老拳师家满门二十余口男女老幼杀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先是寻衅,此时又是一阵臭骂,早就让李莫愁起了必杀之心,她本欲使出成名绝技赤练神掌,立时一掌震碎他的心肺,可呼的一团红影向面门扑来,手中拂尘横掠架挡,没想那团红影竟能中途转向,呼的一高,飞上半空。
李莫愁心头一惊,“这是什么暗器,莫非也是只活物?”她见少年曾使青蛇*伤杀**自己徒弟,知道这少年很是狡猾,指不定就会投出什么歹毒毒物,一时竟不敢贸然抢攻。
那团火影空中一折,再次俯冲而下直取李莫愁的一双眼睛。这下李莫愁可看得清楚,那团红影竟是一只全身血红的鸟儿!此时她身在半空,无所借力,如何能与飞禽抵敌?情急之下,反转左掌,掌心朝外,护住一双招子,心想即使掌心挨上一啄那也不伤皮肉。
火鸟张口啄在李莫愁掌心,立即被她掌力震开。李莫愁当即变掌为抓,鞭掌抓去,火鸟领教过她的掌力,尖鸣一声,直飞冲天,逃了开去。
“哼,孽畜!倒和那小畜生一样滑头!”李莫愁受了火鸟一击,一跃而下已失了先机,着地之后,单足一点,扬起左掌再次攻朝少年背心。
这时,一个铿锵刺耳的声音忽的响起,“谁敢欺负我儿子,我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接着砰的一声响,两掌相接,李莫愁登时被震得*退倒**了七八步,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难过之极,左臂几乎痛不能举。
一个怪人大头朝下,俩脚朝天,仿佛一只倒撑于地的大蛤蟆,挡在李莫愁和那少年中间。
李莫愁按住左胸,心想:“这老家伙功力深湛,掌力刚猛,莫非,是当今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
她出道十几年,早曾听闻丐帮洪七的降龙十八掌刚猛非常。见那少年和怪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全是乞丐模样,本来就先入为主料想他们俩人都是丐帮中人,故有所一猜。
要知李莫愁极工心计,行事之前必先考虑周详,非立于不败之地,决不随便出手。无论那怪人是不是北丐洪七公,李莫愁也知今晚已讨不了好去,若不尽快脱身,大有性命之忧,轻声一笑,道:“素闻丐帮降龙十八掌威震江湖,今日领教果然非同凡响,洪老帮主,再会!”
那怪人高鼻深目,满脸雪白短须,脸上一片茫然,道:“你说什么降龙十八掌?洪帮主?你认识我,难道我姓洪?”
李莫愁只当他是在装傻,也不理他,抓起徒弟转身便走。
怪人惊醒过来,急声喝道:“女娃娃,站住!我还有话问你!”纵身上前,伸手便抓李莫愁臂膀。
李莫愁知他武功高强,早有防备,见他一爪抓来,忙使出小擒拿手卸脱,奔出数步,双袖向后连挥,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冰魄银针齐向怪人射去。她发这暗器,不转身,不回头,可是针针指向那怪人要害。
那怪人本想抓李莫愁个出其不意,哪知竟被她轻轻巧巧的拆解开了,功夫之妙,也出他所料。十余枚冰魄银针打来,当即双手一缩一挺,身子飞起,向后急跃一个筋斗。银针来得虽快,他后跃之势却是更快,只听得银针叮叮峥峥一阵轻响,尽数落在身前。
李莫愁知道射他不中,这十余枚银针只是要将他逼开,一听到他后跃风声,足底加劲,带着徒弟急奔过桥,穿进桑林。
那少年见李莫愁跑了,一脸怨恨的道:“老爹,你怎么放那恶女人走了。她掌中有毒,火鸟刚才啄她,竟也着了她的道。”
火鸟趴在少年掌心奄奄一息,原本通身殷红的羽毛也因为感染了毒气,变得暗淡许多。它只是在李莫愁掌心啄了一口,竟被李莫愁的赤练神掌所伤。李莫愁的赤练神掌阴毒无比,中了之后,死时剧痛奇痒,别说是鸟,就算是人中了一掌,若不能得到李莫愁的独门解药,也休想活过一时三刻。
少年中了李莫愁的毒针,此时整只手掌已然又肿又黑,毒气还有上行之势,即便如此,首先想到的还是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火鸟,仿佛这只鸟比自己的性命还珍贵一些。
怪人两手撑地,以手代腿,来到少年身边忽地翻过身子,捏住少年手臂推拿几下,说:“乖儿子,这鸟死就死了,救它做甚?到是你中了剧毒,得快些救治才是!”
少年经他一捏,手臂上麻木之感立时减轻,可想到火鸟再难救活,一伤心,耍起性子,说:“哼,爹爹救不活火鸟,救活小毒又有何用,小毒不要你救了!”
怪人大怒,“呸,你老子我武功天下第一,怎么会连个畜生也救不活!”说着从身上抓出一条小金蛇,指甲一划,割破蛇肚取出一枚绿幽幽的蛇胆来。蛇胆一出,小金蛇身子扭了几扭,再难活命,顿时呜呼悲哉。
怪人将小金蛇的蛇胆给火鸟食下,剩下的皮囊随手一扔,甩到一边,刚好落在少年用来击退洪凌波的那条小青蛇旁。那条小青蛇本是奇毒无比的“竹叶青”,世间一十四种最强毒蛇之中比赤练蛇还要毒上三分,可小金蛇的尸体落在它身旁,马上战战兢兢,瘫倒在地,半下不能动弹。
酒楼上的青袍客一眼就瞧出这条小金蛇是一十四种异蛇之中最为罕有、最奇特的“金蛇王”。不但毒性在所有蛇蟒里位居第一,甚至能够凭借其灵性驱动天下蛇蟒;而且金蛇王还有一宗用处,那就是无论中了何中毒物,都可以拿这条小金蛇出来,在原有伤口上再咬一口,以毒攻毒,不问怎样利害的毒伤,也能消弥于无形,救回性命,可谓是武林瑰宝!
“可惜,可惜,这老毒物当真是疯得无药可救,竟将这等宝物杀了,去救那只破鸟。”青袍客在酒楼上暗暗摇头兴叹,只怪那怪人出手太快,一瞬间就将金蛇王开膛剖肚,不然他定会早先一步将金蛇王夺下。
火鸟吃过金蛇王的蛇胆,原本暗淡的红色,突然晶莹明亮起来,恢复到刚才那种熊熊火焰一般的光亮色彩,不过毒性还未彻底根除,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虽然如此,少年已是一脸欢喜,捧着火鸟又叫又跳,“火鸟死不了,火鸟死不了!老爹你果然天下第一!”
酒楼上那青袍老者暗暗发笑,“救只畜生同天下第一有什么关系?这俩个老小当真是糊涂得可以。”想罢,从酒楼上轻飘飘的飞身而下,向怪人拱手道:“欧阳先生,出手果真是大方,一条千年不寻的‘金蛇王’举手便杀了,佩服,佩服。”
怪人看着这丰神隽朗的青袍老者,惊异的问:“欧阳,你叫我欧阳先生?你认识我?你是谁?”
这个怪人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原来他便是当今五绝之一的西毒欧阳锋。他自于华山论剑之役被黄蓉用计逼疯,十余年来走遍了天涯海角,不住思索:“我到底是谁?”
近年来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内力大有进境,脑子也已清醒得多,虽然仍是疯疯癫癫,许多旧事却已逐步记起,只是自己到底是谁,却始终想不起来。
青袍老者笑而不答,一双眼睛却盯着少年手中的那只火鸟,心想:“不知这鸟有何珍奇,老毒物竟将肯牺牲金蛇王救它。”忽而又瞧了那少年一眼,见他虽然满脸灰土,却是眉清目秀,模样俊朗,转念一想,“错了,这鸟并不甚珍贵,倒是这孩儿……”
“咦,这孩儿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
青袍老者同欧阳锋也算故识老友,知道他曾有过一个孩儿,可惜不长命,眼前这少年定是他疯疯癫癫后认的义子,只是观其眉目颇有几分同另一人相似,一时间却又想不起那相似之人。
欧阳锋在一旁等得急了,浓眉倒竖,厉声喝道:“喂,老东西,我问你话,你怎么盯着我乖儿子看个不停?”
青袍老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中毒的左掌,回欧阳锋道:“老毒物,可惜你把那金蛇王杀了,纵然你是西毒,对毒物无所不知,恐怕此时也难解这少年身上所中之毒了。”
“可惜?可惜什么?我武功天下第一,没了那条破蛇,难道解不了我乖儿子身上的毒吗?”
欧阳锋抓住那少年脚踝,将他倒转过来,又叽哩咕噜的一通怪话,极是难听,旁人根本听不明白。那少年和他呆在一起有些日子,却听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欧阳锋说完,少年点了点头,单臂撑地,头下脚上的运起功来。
过了一阵气,青袍老者看到少年左手指尖流出几滴黑汁,竟然大得章法,不禁称奇,“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愈怪愈强了。”
欧阳锋见少年能自己逼出毒素,心中大快,虽然现在能逼出少许,但只要自己出手相助,不出三、五日,便能驱尽毒气,顿时脸上洋洋得意,嘿嘿哈哈的笑道:“老子武功果然是天下第一,嘿嘿,老家伙你瞧清楚没?”
青袍老者翘起大拇指,道:“没想到蓉儿和那傻小子编造的九阴假经,也能被你西毒练成一门经脉逆行的上乘功夫,当今世间自然是你武功天下第一!”
青袍老者这话,正好打中了欧阳锋的心窝,他哈哈怪笑,忽然怪笑戛然而止,瞪着那青袍老者恶狠狠的道:“一会是欧阳,一会是老毒物,一会又什么西毒,他们三个武功又不是天下第一,只有我才是天下第一!可我是谁?到底我是谁!?”
欧阳锋拍着脑袋叽哩咕噜叫了一阵,但脑中混乱一团,越要追寻自己是谁,越是想不明白。忽然,他猛的伸手朝青袍老者抓去,叫道:“你一定认识我,你说,我是谁!?”
青袍老者身形鬼魅般向后一跃,飘身退开数尺,避开欧阳锋,笑道:“你就是欧阳锋!”
“欧阳锋?”欧阳锋一楞,接着恶狠狠的道:“我不是欧阳锋,欧阳锋是我的大仇人,他天天都跟在我背后,想抢我的《九阴真经》!”说着急忙回头,瞧见自己月光下的影子,吓得大叫:“看,看!他又追来了!”呼的一掌朝地上劈去,可谁又能斗得过自己的影子?
“你骗我!你骗我!我不是欧阳锋!我武功是天下第一,欧阳锋想抢我的天下第一,你也想抢我的天下第一,我杀你!”
欧阳锋劈得手掌骨节欲碎,可他的影子依旧好好的倒影在地上,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欲裂,一股怒气全都转到青袍老者身上,立即发掌朝他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