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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今年七十五岁,他七十岁时老婆许俊六十五岁,那年许俊死了。许俊死的前一天晚上弄了一桌好菜,把藏着的酒壶拎到桌子上。许俊说,你喝了一辈子,我拦了一辈子,往后我也不拦你呢。她找来酒杯给老邓倒满,给自己倒一小口。又说,你喝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儿我也尝尝。老邓觉得有些异常,但没多想。许俊抿一口说,辣的。再抿一口说,苦的。又抿一口说,甜的。喝完了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老邓是个酒鬼,喝完又添一杯。他不知道许俊什么时辰去的,夜里感到许俊抓了一下他的手,次日早晨催许俊起床没有叫应。
许俊的后事是邓诚操办的。老邓没叫醒许俊,就站到门口喊邓诚。邓诚听到立刻就过来了,他老婆小椿也跟过来。老邓对邓诚说,邓武还没出来,*妈的你**事交给你们,等邓武出来我的事就让他办。邓诚嗯了一声。小椿说,两兄弟每人照管一个大人那是应该的。
邓诚是老邓的长子,邓武是他弟弟,本来他下面还有个妹妹叫小雯,生了小雯才生邓武,邓武是老幺。小雯先天身子弱患有哮喘,五岁那年一次尿床,许俊着气打了小雯两巴掌,小雯一声长哭没接上气,去医院的路上身子就凉了。从医院回来,许俊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三天没吃没喝,第四天早上起来抱着邓武呜呜哭了两个多小时,哭完吃过饭照旧下地干活,不再提小雯的事。老邓也不提。老邓以前不沾酒,从那儿起天天喝酒。
小雯死时,邓诚八岁,邓武三岁。许俊比以前更宠邓武了,邓诚和他爸凡事也得顺着邓武。邓武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挨骂挨打,同样的事邓诚若做却多半被打被骂。邓武八岁时,有一天邓诚摔破两只杯子,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两人。邓诚怕挨打。对邓武说,弟,过会儿妈回来你就说杯子是你摔的。邓武说,好啊!那我要骑马。邓诚趴下来,邓武跨到他脖子上喊一声驾,他就驮着邓武满屋里爬。后来邓武说漏嘴,邓诚还是挨了打。
邓武读五年级就开始打架逃学,老邓时常被邓武的老师找去谈话。一回老邓谈话回来抽出皮带就要修理邓武。许俊拽住他说,只要小武无病无痛,平安长大就好。老邓叹口气松下手,转身找来酒壶要倒酒,被许俊夺了过去。许俊说,每天都喝,每天都喝,一天不喝不行吗?
进初中不久,邓武交了个初三的朋友叫黄锋,两个人都痴迷武功,约好一起去武当山学太极拳。俩人攒两三个星期钱,一次上学没去学校偷偷去了桑岭镇。在桑岭一上午没有找到去武当山的车,中午在一家饭馆炒菜,一顿饭用光了他们所有的钱。过了几个小时,老邓和黄大龙追来把他们带回去了。回去后,邓武死活也不去上学。许俊说,不上学没事总会有出路的。老邓拿邓武无法,天天偷偷喝闷酒。黄锋被他爸黄大龙揍过一顿,熬完了一个学期,初三下学期揍他他也不去了。
邓武在家待了几年,二十岁时碰上荆门砖瓦厂红火随同村的长辈去拉砖,黄锋也去了,他们只拉两个月就跑去十堰。到了武当山才知道入门有着许多规矩,先要考验两年,两年中虽说会学拳学剑,但也要背诵《道德经》、《太上感应篇》,考验结束后进行评议,通过评议还需参加文化考试。不说这两年的考验他们难得通过,中专以上文凭的要求就将他们拒之门外。邓武和黄锋怏怏下了山,两人没回砖瓦厂。在十堰待段时间又去襄阳,在襄阳待几天又去荆州,在荆州待一两个月又去宜昌,东奔西跑的没个定性。
两人年初空着手出门,年底空着手回来。人们背下都说这两个孩子不是踏实争气的娃。有一天老邓和许俊买东西回来路过老李家,听见老李老婆教育孩子。你给我争口气,以后别像邓武那么没出息。许俊听见朝老李家里喊,我家邓武怎么没出息呢?你出来我们好好说说。老李老婆没想到随便说个话就被撞上,让孩子不出声躲在屋里装没听见。老邓说,算了,回去吧!硬拉着许俊走了。
邓武和黄锋这样飘荡了好几年,一晃就都快三十岁啦!这年腊月,邓武开一辆七成新的桑塔纳回家过年,人们知道后好奇地到老邓家里串门。有人问,这车多少钱?邓武说,老板送的旧车,要出钱的话估计八九万 。有人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做事?主要干些什么活?邓武说,在宜昌帮一位老板管管工人。
黄大龙知道邓武回来,等几天还不见黄锋,也来到老邓家里。黄大龙坐下还没开口,邓武就拿出一沓百元钞票,数了三千块递给黄大龙。叔,这是锋哥让我带给您的钱,打算明天给您送过来的,锋哥这次值年班不回来呢。黄大龙收起钱和邓武说了些客套话,没再细问黄锋的事,与老邓聊几句就走了。
人们都夸邓武混出名堂有出息。许俊笑着对老邓说,你看,小武有出路了吧!老邓长叹一声没有说话。许俊说,小武赚了钱有了车给我们长了面子,你还丧什么气。老邓本也感到高兴。有个晚上他看到邓武肩上有一条伤疤。就问,怎么弄的?在外面打架呢?邓武说,摔的,没打架。老邓看那分明是刀伤不是摔伤,又想到邓武对黄大龙说的一番话像事先编好的,心里便不踏实,哪里还高兴地起来。老邓拼死拼活一年还挣不来三千块,实在想不出邓武和黄锋干什么事一年能挣几万块。这些话老邓没有对许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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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邓诚和小椿结婚八年,女儿琦琦六岁。正月里,小椿的五姨李红一家人来拜年,在邓诚家吃过早饭后又去老邓家吃中饭。吃饭时,邓武给琦琦一百块压岁钱,也给了李红的孩子一百块。李红离开时小声和许俊说,邓武有出息,姐姐要是信得过,到时候我给侄儿说个媒。邓武二十六岁早到成家的年纪呢。许俊说,那就麻烦五姨费心。
李红要介绍给邓武的姑娘叫黄燕敏。黄燕敏她爸叫黄大本,她妈叫李兰欢。李兰欢是李红的叔伯姐姐,邓武随小椿叫她欢姨。黄大本只有两弟兄,他弟弟就是黄大龙。黄燕敏是黄锋的堂妹,她比黄锋小一岁,比邓武大一岁。
黄燕敏初中毕业后上了卫校,念完卫校没有去医院上班。她妈李兰欢是一个土医,中西医皆通。李兰欢尤为擅长治儿科病,哪家小孩不舒服去她那儿一治就好,因而很有声名,远近各村的人都信奉她的医术。她在刘家村村医院旁租一间房子给人看病,收费比村医院便宜,到她那儿的比去村医院的要多得多。人多时李兰欢确实忙不过来,黄燕敏正好可以打下手。当初李兰欢让黄燕敏去读卫校,也是想黄燕敏跟着她从医。黄燕敏二十七岁还没结婚,不是家境差或无人爱慕,一半是因为她没遇见一个上心的人,还有一半是因为她爸。
黄大本和黄大龙两家关系不好,不是他们弟兄间有隔阂,也不是李兰欢和黄大龙老婆田双有过节,而是田双不喜欢黄大本,她不喜欢黄大本是因为黄大本说过一句话。田双怀第一胎是她和黄大龙认识一个月后,那时两人还没结婚就没要。结婚后田双怀连两胎都流了,李兰欢说是打胎留下的病根,给她开几副药调理。怀上黄锋时终于保住胎,黄锋出生后田双格外疼爱。黄锋六岁时,有一天黄大本到黄大龙家去串门,抱着黄锋时习惯性地摸了摸手看了看手相,随后皱起眉头。田双问,怎么啦?黄大本说,你们别怪我说话直,这孩子命不好,以后也不能靠书吃饭……黄大龙不信算命的事。打断黄大本说,哥,你还真信那个算命子的话?别着魔呢!田双没说话,瞬间拉下脸来。后来黄锋辍学田双就把这事算到黄大本头上,恨黄大本诅咒黄锋,说黄大本是怕黄锋比黄燕敏强。黄大龙心里清楚黄锋成那个样子都是田双惯的。
桑岭镇有一个神算,给村里很多人算过命,被算过的都说算得准。黄大本原来也不信,他二十六岁还没结婚,他爸老黄着急请神算给他算了一命。神算说,莫急,最多三年婚姻可成,女方心底善良亦是带财之人。老黄把神算的话说给黄大本。黄大本说,你还真信?哄骗人的话谁不会说?过了两年黄大本二十八岁时,一个亲戚把他介绍李兰欢,女方竟然同意了婚事。黄大本开始相信有命这回事。一天下大雨神算路过黄大本家,黄大本留宿他好吃好喝一番招待。晚上神算说,你我命中有缘,我教你一些本事吧。那晚过后,黄大本也称得上是半个算命先生,会摸骨看相选日子选宅基,不过神算嘱咐他不可以此为业,否则就不灵验呢。得此术后不久黄大本用过两回,一回是给黄锋摸骨看手相,一回是给李兰欢选租房。在他看来两件事都应验了,黄锋初中没读完辍了学,李兰欢的小诊所顺风顺水。结婚对女儿黄燕敏来说是一生的事,在择婿上黄大本就格外重视,总想为黄燕敏找一个运势命数好的人。
一直没遇到一个黄大本和黄燕敏都合意的人,黄燕敏的婚事就被拖了下来。李兰欢执拗不过黄大本只能干着急,有次李红找她治病,她向李红埋怨了黄燕敏的婚事。李兰欢说,世上哪儿有个一帆风顺的人,只要大体平稳也就行,再被他这样弄下去燕敏要三十啦!
李红以为黄大本也不是看相就是看有钱没钱,据她了解以前介绍给黄燕敏的男孩儿家境都不算好。要是放以前李红断不敢开这个口,李兰欢那关好过,黄大本那关却通不过。现在邓武已不似从前那般顽劣,懂得人情世故有钱又大方,若是撮合成自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混了这么多年邓武累了,他想过找个老家的人安稳下来。在外面这几年他也交过一两个女朋友,都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许俊告他李红做媒的事他就答应了。正月十五李红把邓武带到黄大本家里,邓武和黄燕敏才知道原来要介绍的人是彼此。邓武和黄燕敏进初中被分在一个班同过几天学,之后邓武来找黄锋玩耍黄燕敏也会过来,两人也算旧识。邓武看黄燕敏穿一件白色薄长袄,扎两条黑亮发辫,脸颊素净清秀。黄燕敏看邓武留寸头,身穿银灰色短款羽绒服和黑色小脚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休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干练有力。两人多年不曾重聚,没想到再聚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邓武和黄燕敏的婚事也没有说成。李红想错了,黄大本不是看钱是真看相。她带邓武进门坐下,主客寒暄几句,邓武一杯茶还没喝完黄大本就拉起他的手。来,我给你看看命。黄大本先是闭上眼摸索一阵,接着细细观看半响手纹。摇摇头说,你近几年命带灾星恐有牢狱之忧。大正月里听到如此不吉利的话,邓武气得甩开黄大本的手。去你……个乌鸦嘴,不会说句人话吗?邓武起身出了屋,也忘了自己是来相亲的呢,也不管愣住的一屋人,径直走了。邓武离开后黄大本对李红说,我知道你是看他有钱才给燕敏说这门婚事,可他命势确实不好脾气也暴躁,何况我看他的钱来路不正!李兰欢说,你别信嘴乱说,离得近知道根底,他以前是顽皮些现今却懂事,我看好。又说,你说个话也不择个时候,正月里你说那话谁不来气?黄大本沉下脸说,你别啰嗦,我也是为燕敏好,这事我反正不同意。李红没料到媒会做成这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坐一会儿告辞回去。李兰欢送李红到屋角。对李红说,对不起人呀,你哥这是着了魔,算算算……你改天叫邓武莫信他的胡话,莫放在心上。
开车经过黄大龙家时邓武踩了一脚油门,他不是不想碰见黄大龙或田双,是不想他们问自己黄锋的事。想起黄锋邓武就有些后怕,不是怕黄锋是怕发生在黄锋身上的事哪天落到自己头上。邓武和黄锋跑遍省内的各个城市,前年上半年他们去了广州,下半年又回到宜昌。之前他们进过厂做过临时工,都是上几天班玩几天,每个月钱不够用更别说存钱。一个下午两人在街边吃盒饭,黄锋举起易拉罐啤酒邀邓武喝了一口。半年过去啦,还没挣得个钱,腊月回去又要被笑话……你想不想挣多钱?邓武说,想是想,可哪里有既轻松又赚钱的事做?黄锋说,想就行,我同学孙健在宜昌做事,上次见面约我去跟他混,说工资高轻省就是有些风险,问我敢不敢,让我想好了随时去找他,你愿意那我们就一起去。
孙健在一家*场赌**做保安,说是保安其实是打手,平常维护*场赌**秩序负责摆平闹事的赌徒和有过节前来砸场的人,有时会出去找那些借了*场赌**高利贷的人催账或收账。*场赌**每个月基本工资五千块,帮*场赌**借出高利贷可以提钱,高利贷一万起借利息每天一百五,每借出一万可提一千块钱,能多借几笔钱出去拿到手的工资就多!邓武觉得是个轻省又赚钱的事,但经常要打架太危险。他对黄锋说,要不……别做呢?黄锋说,怕什么?你我年轻体壮。武侠里不是说拳怕少壮吗?就当闯荡江湖呢。孙健对邓武说,不要想的那么严重,哪儿会天天打架,再说弟兄多,既来之则安之吧!孙健话只说了一半,场子里人是多也不会天天打架,但在场内是兄弟出了场子除非有特别的交情大都各安天命,他邀黄锋过来就是为能有个照应。
黄锋和邓武到*场赌**的第二个星期就遇人挑事打了一架,挑事的人是为了孙健。孙健是个炸金花的高手上桌就赢,赢了钱也义气会给黄锋和邓武一两千块。有几个人与孙健赌了几次怀疑他出千,一回揣着水果刀有备而来,赌两把就掀桌子打起来,场子里的弟兄很快聚到一起一顿乱棍打到他们求饶。当时邓武在孙健身侧没躲闪及肩上挨了一刀,事后缝五六针留下一条疤,前年腊月回来时那条疤就有了,只是今年不小心才让老邓发现。
邓武的车不是老板送的,是一次收账收的。有个赌徒从邓武和黄锋手里一共借了五万,期限到了没还。黄锋请上孙健三人一起找上门去,那人拿不出钱被打了一顿,出门时黄锋看到屋前的车又转身逼那人交出钥匙。黄锋说,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以内不带钱来取这车就是我们的呢!三个月过去后,那个赌徒还没来取车,黄锋和邓武凑钱还给*场赌**自己把车留下了。
一天孙健炸金花又赢了,凌晨一点多请黄锋和邓武在马路边一家烧烤店喝酒,孙健让老板搬了三箱啤酒。对黄锋和邓武说,今天一人一箱,喝不完不许走。黄锋喝啤酒尿来得快,一箱啤酒还没喝到一半就尿了五次。邓武说,怎么感觉你喝的不是酒是尿,不然怎么撒得这么快。孙健说,下次我们定个规矩,不喝完不许离桌。黄锋说,我这是肾功能好,你两个别嫉妒。酒还剩一瓶时黄锋站起来撑着桌子。不行啦!不行啦!你们是想憋死我吗?我得尿去。黄锋这次尿的时间很长,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黄锋回桌。孙健说,走我俩去看看他搞什么鬼。厕所在店子后面,出店左转抱着墙绕半圈才到。孙健和邓武搭着肩晃到拐角处,突然感到踢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不是什么物件是黄锋。孙健笑道,你小子不是量大吗?黄锋不答。邓武说,又醉倒了!下次请喝酒有他就别带我,我可不想再背他回去一次呢。说着,蹲下去要抚黄锋起来,结果触手摸到黏黏的温热的东西。血!邓武一下子清醒了。听到血字孙健的醉意去了一半,赶紧摸出手机拨120。邓武则紧张地环顾四周。救护车十分钟后赶来,把黄锋送进了医院。经过急救黄锋的命保住了。医生说,他背后的三处刀伤并不致命,可后脑受的钝伤十分严重,很有可能清醒不过来。邓武听完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出来尿的是他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孙健怀疑是上次欠债的人报复,天亮后约了几个兄弟上门去找没有碰见人。黄锋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去年冬月底总算醒了,但仍需在医院观察治疗。好在孙健从老板那儿为黄锋讨得一笔医药花销的钱。腊月时黄锋尚不能出院,邓武就一个人开车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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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黄燕敏的相亲不了了之。那天从黄大本家回去邓武什么都没说。许俊问,姑娘怎么样?邓武不吭声。许俊又问,女方什么态度?邓武还是不吭声。许俊还要问,邓武干脆睡去了。次日一早邓武去了宜昌。老邓和许俊后来才知道相亲那天的事。许俊说,骂了就骂了,说不成就说不成,哪儿有大正月里对人说那么不吉利的话的?老邓没说什么。
到宜昌后邓武去医院没找到黄锋,管床的护士说黄锋一个星期前出院了。邓武打电话黄锋说在解放路小马酒楼,到时发现孙健也在两个人还没吃完,见邓武来了孙健又点了个菜。邓武说,昨晚又赢钱呢?孙健说,从哪里赢?都失业一个星期呢!黄锋调侃说,失业总比被抓好吧!你得感谢我。孙健正色说,是该感谢你,阴差阳错的。
一个星期前医生通知黄锋出院,黄锋早上打电话让孙健去接,孙健一直到下午才过去,前一天晚上他炸了一夜金花。黄锋说,来这么晚该罚,罚你请我喝酒。孙健说,行,你能喝了吗?黄锋说,怎么不能?还去上次那家烧烤店,挨了闷棍都不知道是谁,今儿去看看。找人的事黄锋不过说说,酒杯一端就忘了。两人从晚上七点喝到凌晨一点,期间黄锋又醉醺醺地去尿了十几回,没有再碰到意外。喝到最后黄锋又醉倒了,孙健背着他回去。对他说,你真*妈的他**重!难怪邓武不想和你喝酒呢!在路上住在*场赌**对面的一个弟兄打来电话。孙健说,喂,怎么啦?我在喝酒。那头说,你这酒喝得好,不然就被抓走了,我女朋友今天过来晚上我才没去场子里,这时场子外还围着好几辆警车呢!黄锋迷迷糊糊听到,拍一下孙健的肩。说,怎么样?今天背得值吧!几天后新闻报道上说,近日公安局某副局长被撤职查办,他庇护的多家赌博淫秽场所被取缔。
*场赌**被关反而让邓武松了口气。邓武问,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孙健说,我打算去东莞,那里有我的熟人,你们跟我去吗?还是不会亏待你们的。黄锋说,我不想继续玩儿命呢!邓武说,既然黄锋不去,那我也不去。三个人喝了一场散伙酒。几天后,孙健去了东莞。
当初抵账的那辆桑塔纳无牌无证,邓武和黄锋以六万块的价格卖掉每人得三万,处理好后两人南下去了广州。到广州后两人又打了一段时间零工。一天黄锋说,进工厂又不自由,可老打零工不是和以前一样了吗?邓武说,我听说跑出租一个月可以净挣一万多块,我俩均分每人四五千,你做不做?黄锋说,可我们驾照都没有,怎么做?邓武说,驾照三千块就可以买,在出租公司租车一年一万押金,开跑后每天向出租公司上交二百块,这些我都了解好了,只等你一句话呢!黄锋说,行!两个人就在广州跑起出租。
一个月后每人分得两千五百块,没有邓武预想的那么好。广州的出租车太多竞争大,有时除去油钱和上交到公司的钱一天只能挣一百多块,平均到个人就只有几十块呢,但比进厂自由比打零工稳定。
八月中旬老邓病重入院,邓诚打电话催邓武回去。弟,咱爸估计不行了,他说想见见你。邓武早上八点多接的电话,赶回桑岭镇时已是深夜十点。黄锋由于去年未回家过年也跟着回来了。邓武进入病房看见一家人都在,他妈坐在床沿紧紧握着他爸的手,他哥和嫂子坐在靠近的一张病床上,琦琦站在她奶奶旁边。看见邓武和黄锋进来,许俊轻轻拍一下老邓的手。小武回来看你了。老邓缓缓睁开眼,看到黄锋时眼睛一亮,他没有和邓武说话,先问了黄锋一句。你……你几时出来的?黄锋被问的莫名奇妙,叫了一声叔,愣愣地没有说话。邓武说,你问的什么话呢?黄锋今天和我从广州一路回来的。老邓说,你……你不是在宜昌……给老板……做事吗?邓武说,没做了,车还给老板后在广州跑出租!黄锋接嘴说,是的是的,二月就去广州跑出租车。又指指楼下说,今天我们就是开着出租车回来的。琦琦没见过出租车,跑到窗户边踮起脚往下望了望。回头对老邓说,爷爷,出租车是又黄又蓝的车。老邓舒一口气,面色竟瞬间好转很多。跑……跑出租……租车啊!医生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查房。说,好了很多嘛,没什么大碍呢!老邓住到第五天就大好了,办出院后黄锋开车去接他们。坐上车,老邓注意到副驾驶座前粘贴着黄锋和邓武的从业资格证。老邓说,这车好啊!比邓武去年开回来的那个好。
出院时医生说老邓得的是酒病,纵酒伤了肝,让老邓以后别再喝酒,但老邓知道自己得的是心病。老邓把邓武肩上的刀疤和黄大本给邓武看手相的话联系到一起,怀疑邓武和黄锋在外做不法的事,甚至认为黄锋去年腊月没回来很有可能是被抓了,因而这大半年来一直忧心忡忡。老邓心里郁闷时就喝酒,这大半年老邓心里一直郁闷就日夜喝酒。许俊不让喝他就趁许俊不在时或睡着时喝,半个月前终于把自己喝倒了。医生只看到酒病没看到老邓的心病。
老邓不知道发生在宜昌的那些事,看到黄锋以为是自己把事情想严重了,心里暗怪自己不该信黄大本那些算命的鬼话,又弄清邓武和黄锋确实是在广州跑出租,心里的郁结就化开了。老邓的心结一解病就好得快,出院两三天就恢复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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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武和黄锋在广州开出租的第三年,家里都翻修了房子添置了各类电器,两家人日子过好了,在人前腰杆也直了。老邓这三年酒喝得少,罕见地长胖一圈。田双多年未和黄大本开过口,有意无意也和黄大本说起话来。许俊有一次又从老李家门前经过,看见老李老婆在院子里洗衣服。那时老李的儿子李小辉在上初三,十天有六天待在家里,一去学校就发病一回家就好了。许俊说,小辉呢?上学了没?让他用心读书啊!不然到时会像他邓武哥一样没出息喔。老李老婆讪讪笑了笑,没有接话。期间黄大本招了个上门女婿,在桑岭镇供电所上班叫贾任。贾任他爸贾友学是一个教师,四十岁起研究易经也略通道术,贾任一直未婚是因为贾友学一心想找个生辰八字与贾任最相合的人。也是经人介绍,黄大本满意了贾任的命相,贾友学满意了黄燕敏的八字,黄大本和贾友学一同意贾任和黄燕敏就结了婚。
邓武三十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九晚上,一辆牌照粤A开头的警车停到老邓的院坝里,从车里下来几个警察将邓武铐走了。许俊一开始耍泼,带头的人出示逮捕证后,邓诚拉住了她。一家人怔怔地看着邓武被押上警车,车门打开时老邓瞥见黄锋也在里面。
邓武和黄锋被抓是因为贩毒,贩毒是因为孙健。在他们之前孙健已经被抓,孙健被抓就牵扯出他们。在广州跑出租两年后,第三年初黄锋给孙健打电话。跑个出租一月才挣两三千块,没劲儿啊!孙健说,那感情好,我正差司机。黄锋说,算上邓武啊。孙健说,肯定。说是司机不过是隔段时间去东莞接孙健来广州一次,到广州后再陪他去紫晶轩夜总会玩儿一晚,第二天出来孙健就给他们五千块,每次都是这样。有一回在紫晶轩邓武无意中看见孙健递给人一个黑袋子,又接过一个黑袋子。事后邓武问黄锋,我们是不是在干犯法的事?黄锋说,你也注意到呢?怕个鬼,犯法的事在宜昌又不是没干过。和孙健说开后,三人都很谨慎倒没露过马脚,邓武和黄锋还像往常一样跑出租。但一年后广州市开展扫黄清查,在紫晶轩意外查出了毒点,孙健便被供了出来。三人前后去紫晶轩十次卖掉*片鸦**一千克非法获利二十万,孙健一人得十万,邓武和黄锋各得五万。被捕后邓武和黄锋判了十五年,孙健因还有别的罪行判了二十年。走进监狱的那刻邓武心头生出无数怨恨,他先恨孙健和黄锋为友不善,再恨黄大本胡言乱语,还恨邓诚处处顺着他,更恨许俊和老邓为父母不严。
许俊死时邓武远在广州的监狱中,那年是邓武服刑的最后一年,家里不知道特许离监的事没有通知邓武。年底邓武出狱后办理户口回来过一次,之后又去了广州,一去就不回了。
邓武服刑的这十几年老邓的酒瘾变大,因为曾经伤过肝许俊总拦着他。许俊死后老邓喝酒没人管,身体一天天坏下来。邓诚劝过老邓一次,那天老邓已经喝多了,对邓诚大骂一通。小椿说,他这是骂给我听的吗?我们已经负担了你妈呢!邓诚没有还嘴。邓武出狱后不落家,老邓有个事还得他们照看,小椿说归说事情最后还是做了。
这天老邓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走两步双手就搭到拐柄上换气。邓诚在屋前的水龙头下接水,他有几天没见他爸出屋了,看样子他爸病得不轻。邓诚说,等我给猪倒了水送你去。小椿说,送送送,就都是我们的事呢。邓诚也不搭话,喂完猪把他爸抚上三轮车。老邓说,那就去你欢姨家里吧,她那儿针药有效也便宜。
五年前李兰欢把诊所开到了家里,不是在刘家村医院旁做得不好,是有一次晚上回家被抢了钱。黄燕敏结婚后仍在诊所帮李兰欢,第二年李兰欢出钱为她和贾任在桑岭买了房,也在这一年贾任当选副所长。按说黄燕敏和贾任八字般配是天作之合,结婚第三年贾任突然提出离婚,黄燕敏怀疑贾任在外有人光着身子到供电所闹了七八回,贾任只好先哄她说不离,后来也就真的没离。打那儿起黄燕敏就去了桑岭,诊所就剩下李兰欢一个人。从诊所到李兰欢家有七八里路沿路人户稀少,李兰欢早去晚回不在诊所过夜,以前有黄燕敏骑踏板摩托车带她,黄燕敏去桑岭后她就要步行。十年前李兰欢五十五岁时,黄大本突然劝她歇业休息。说,燕敏车房都买啦,家里也花不上什么钱,诊所可以不开呢,免得跑来跑去的。李兰欢说,这怕不是你要说的话吧?你是不是又瞎算什么呢?黄大本说,算倒没有算,只是隐隐感到你要再做下去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李兰欢说,我才不信那些有的没的了,何况学了我们这个艺哪有让它闲的道理呢?五年前被抢钱后李兰欢要将诊所搬到家里,黄大本又劝她。说,算了吧,你就歇着别再做了。李兰欢说,哎!学了我们这个艺哪有让它闲的道理呢?
去李兰欢家的路上老邓问邓诚,你弟没给你电话?邓诚说,哪儿有,他的手机停机了,说不定换号了。老邓摇摇头。这孩子哎!邓诚把老邓送到李兰欢家对面的公路上。说,待会儿打完针,喊我来接你。老邓说,我打针好些了自己回来,你也少听小椿几句话。
老邓不是自己回的,是邓诚用三轮车拖回去的。老邓死了。老邓这几天倒不是肝病复发,是感冒严重了。老邓说,小椿她姨你把药水重点,好得快。李兰欢多开了一样药水,并没加重药量。四瓶药水,吊完一瓶后老邓有了些精神,还和黄大本聊天。老邓说,人一辈子倒像提前安排好的。黄大本说,怎么不是啊?那年,我给你家邓武看命相,他不信还跟我急。吊到第四瓶时老邓眯起眼,黄大本以为他乏了没有扰他。过一阵李兰欢发现滴管没滴药水,一看老邓已经咽了气。
老邓死在李兰欢家里,李兰欢主动要赔钱,邓诚不要。说,这是爸的命到了,我怎么能牵累姨。李兰欢还是给邓诚揣了三千块。你和小椿也困难,就当姨帮你们出安埋费。邓诚没有打通邓武的电话,和小椿把老邓的后事办了。
黄燕敏又回来对李兰欢发了一通脾气。真弄死个人赔了钱你就高兴呢?去年韩老头在我们家打吊瓶晕死一回,我就让你别再给人看病了,你不听,这下满意呢?你怎么就不为我和贾任考虑一下。一年前韩老头来打吊瓶,打了一半昏迷过去,之后又自己醒了。黄燕敏知道后回来骂了李兰欢一顿。黄大本也说,哎,我早说让你别做了,你就是不信啊!李兰欢说,一天不死,学了我们这个艺怎么能让它闲着呢?
老邓入土后的第二天邓武回来了,不是邓诚打通了他的电话,是田双通过黄锋联系到他。邓武到黄大本家相亲的始末田双听人讲过,所以老邓一死田双就赶着告诉邓武,可直等到老邓埋了才联系上邓武。
邓武回来先去黄大本家要了两万块钱。邓武对黄大本说,我反正是个坐牢的命,欢姨医死了我爸三千块钱可了不了事,我无所谓,反正你说我是坐牢的命。李兰欢没想到邓武记了黄大本的仇,不想邓武又闹出事端,给邓武两万块钱。说,这是姨这几年存下的钱,你也别怨你姨爹了。邓武拿着钱离开了。
没几天落坪镇食药所的人收走了李兰欢的药物,罚了李兰欢三万块的款。原来李兰欢开诊所这么多年,却没有办营业执照。这次的罚款是黄燕敏出的,李兰欢又被骂了一顿。黄大本说,你也别骂你妈,都是命数。
贾友学说黄大本家里不干净,帮忙作了一场法事,说等半年后才能住人。法事做过后贾任把黄大本和李兰欢接到桑岭,两人只去一个月就回来了。李兰欢一回来,就有人上门看病。黄大本说,你们都别来了,别来了!来的人知道老邓的事,但不认为是李兰欢诊死了老邓,还是相信李兰欢的医术,都只笑笑不回黄大本的话。
半年后李小辉从广州打工回来,遇见邓诚从家门前过,李小辉喊住他。邓诚哥,给你说个事,有一次我打出租遇见一个司机蛮像邓武哥,我看副驾前从业资格证上的名字也叫邓武,我主动搭话他却没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了人。邓武哥现在不在广州吗?邓诚说,很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他究竟跑到哪儿去呢。
作者: 小蕊护卫长,90后诗人,市级作家协会会员。来头条写作,分享红尘诗情、世间故事!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