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老陈接同学电话
老陈同志是个好同志。比如说吧,学校发春节福利,退休人员可以到自己的支部中去领取。我和老陈原来不在同一所学校,退休后大家都进了自己从前学校支部的群。他在四支部,我在六支部。但发福利的却是同一个人,所以跨支部也可以代领。他比较喜欢参加支部活动,而我退休之后,完全不参加各项活动。觉得退休了,还要正儿八经地开会学习,真是毫无必要。老陈知道我这个毛病,前天天打电话给我说,刘国斌,你把你的工号报给我,我帮你把福利券领回来。
你看,乐于助人,很好的同志吧。昨天晚上他说,我在外头散步,顺便把你的福利券给送过来。我说,算了算了,不劳你绕道来送,什么时候我们出去拍照,你给我就行。
今天天气很好,早上办了一点私事,看看才九点多钟,于是给老陈电话说,我们到北岸江南旧雨去拍红杉树吧。老陈说,好呀好呀。老陈没有玩伴,很孤独,只有找我玩,而我又很乐于和他在一块,彼此在一起满嘴胡说八道,没负担,两人都很开心。不像他和同学在一起,要保持形象,板起个面孔装正人君子。做人好辛苦。
说完这话,那边沉吟了一下说,哎呀,我怎么到江南旧雨去呢,原来可以坐5路车的,现在5路车又不往这里走了。我当时也有点儿懵,说,这样吧,要不我们到卫斌生鲜门口碰面,一起出发。老陈说,那也行,不过他也帮朱教授代领了福利券,说,你要等一下,我先把朱教授的福利券送给他,然后再到你这里来。他和朱教授来自一所学校,从前住处背靠背,隔壁打隔壁,关系很好。我说,这样也行,你出门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好赶到车站去碰面。这就说好。
整理背包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不对,老陈家前面不远的地质里有2路车的站点,而2路车正好在江南旧雨有一站。于是赶紧给老陈打电话,等了一会,是老陈夫人蝴蝶兰接的,她说,刘老师吧,老陈给朱老师送福利券去了,手机也没拿。老陈夫人也姓朱,也是老师,我说,朱老师,等老陈回来,你告诉他,可以搭2路车到江南旧雨,不用到卫斌生鲜来,直接在中心医院或者地质里去坐车就可以了。叫他知道这事之后给我来个电话。蝴蝶兰连声答应。
出门我本来可以在劳动路去搭乘2路车,但转念一想,不行。老陈固然是个好同志没错,但他也是个懒同志,给朱教授送福利券,正在来我家的半道中。假如他背了相机包出门,可能根本不会回家拿手机,径直就往卫斌生鲜一带走过来,到车站碰我。我想,假如我独自跑去了江南旧雨,而他在车站冒着寒风苦苦等我,这个场面想起来就感到很凄凉,很让老陈同志心碎。于是赶紧背了包,先到卫斌生鲜的那个车站等他再说。
等了半晌,按照老陈同志的步率和他急性子的性格,应该早到了,但还是不见人影。好在我有老陈夫人蝴蝶兰的微信,于是微了一个通话。蝴蝶兰说,老陈拿到手机,已经到地质里去搭车,往江南旧雨去了。我想,这个老陈,也不给我来个电话,让我一阵好等。于是赶紧上了14路车,到华新医院去转乘2路车。上车之后又想,老陈这个同志有点神出鬼没,行踪莫测,他是在车站等我,还是到了拍摄地点去等我,还是不知道在哪里下车,给坐过站了呢?一切皆有可能。于是给他电话,要他在江南旧雨的车站等。
要想让老陈接电话,最好的办法是用一款轰炸式软件“呼死你”来对付。因为老陈这人有点儿心神不宁,脑子里头总是旋转着一大堆的事情,搅来搅去,给搅短了路,完全不能够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事情,包括电话铃的响声。我俩出门,总是要一再提醒他,老陈,老陈,老陈,电话响了,电话响了。他才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去接听电话。
打了三通电话,谢天谢地,老陈接了。我说,老陈,不是说你出门要给我电话的呢,怎么忘了,害我在车站死等。老陈说,噢噢噢噢,抱歉抱歉,忘了。我又提醒他,一定要在江南旧雨的车站等我。老陈那边啊啊了一下,说,有没有这个站啊?我说,你问司机就晓得了。后来我下车,知道这个站不叫江南旧雨,而叫桂花路南路口,这是我的错,不问司机的话,老陈也许真的会坐过站。
老陈今天穿了一身棕红色的灯芯绒棉袄,显得有些神采奕奕。先说,朱教授说什么时候我们三人聚一聚,相当于吃个年饭。老陈说,我考虑了一下,说刘国斌正在做牙齿,可能没法很好地吃东西,以后再说。我说,很好很好,这个年饭也不必吃,等我牙齿好了再吃朱教授的请。他又说,你过年怎么办呢?我说,我有一位朋友,从前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做的牙,他说,元旦春节吃的全是麦片糊糊。老陈嘎嘎笑了起来。这是老陈的经典的笑。
下去湖畔拍照,现在老陈不拒绝让我拍他的光辉形象了。于是,我拍了一张他的工作照,吃惊地发现,老陈的相机上居然能够拍出星芒来,你说这是得到了多强大的神力的加持啊。过了一阵子,老陈的手机响了,他依然没听见,我大声地提醒他,老陈,老陈,老陈,电话响了,电话响了。他一愣神,然后掏出电话,与人说话。我听他说电话,不禁笑了起来,然后抢着给拍了一组,一共有15张片子。
等老陈接完电话,我说,老陈,肯定是女同学。他咪咪一笑说,男同学。这个表情就很泄密。他问,你怎么肯定是女同学。我说,你接电话时气场很强大,有如女同学就站在你的对面,表情非常丰富,还带有各种情态化的动作和手势。很少能够看到你这种从容不迫,谈笑风生的人生状态。只有面对女同学,你才能够得到完满的发挥。老陈说,不是女同学,是男同学嘛。
我冷冷地瞅了老陈教授一眼,说,老陈,你学坏了诶,怎么学会撒谎了啊,跟我这么诚实的人在一起,应该很诚实才对啊,跟谁学的,明显学坏了嘛!老陈放开嗓门嘎嘎嘎嘎地大声笑了起来,说,我学坏了吗,跟谁学的啊!他的笑声在红杉树林和湖面上震荡回响,连湖边的水鸟也被吓得扑朔朔地踩起一圈圈的涟漪,逃进了湖中间。
出来的时候我叫老陈不要带水,我带了两瓶水。结果这么一闹腾,水也忘了给老陈喝。两人坐了有轨电车到八栋口,然后他乘8路,我乘3路,各自回家去也。
发几张变坏了的老陈教授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