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企业是今年股市的强心剂!
这不足为奇。
日常消费品中,国内企业都难以抵御外国品牌的势头,白酒是个特例。茶?全中国都在等待诞生一个媲美立顿的品牌。咖啡?雀巢和星巴克笑傲江湖。奶粉?……但在酒行业,各大白酒巨头稳稳当当地撑起中国品牌的尊严。
中国人在酒上的发明,创造力惊人。没有人去细数中国酒有多少种类,严格按照口味不同的话,会延伸出不少稀奇古怪的酒,土酒、药酒、蛇酒……
但如果用酿酒原料去分辨,从历史中走来的“酒河”就泾渭分明了。一条是米酒,另一条是高粱酒。从元明时候开始,高粱酒又逐渐代替了米酒、黄酒,成为中国酒消费的主流。
高粱这东西口感粗粝,已经被国人从饭碗里淘汰,但狡猾的它又换了种形式,跑到了桌上的杯子里,浸泡着咱东方人的灵魂。
法国有“捍卫民族骄傲”白兰地,苏格兰有“生命之水”威士忌,中国有高粱酒!

▲在中国白酒中,高粱是最主要的酿酒原粮
01丨一部中国酒史,半部高粱酒史
在中国酒史中,高粱酒其实是后来居上。
主流说法认为,中国酒起源于三皇五帝时期,先人们用米类谷物酿酒。古代米酒又根据酒精度分为高档黄色酒、中档绿色酒和低档浊酒。后来,度数低的浊酒逐渐向黄酒过度,并开始大范围流行。喝酒壮行的沙场将士,李白陆游等文人骚客,武松李逵这样的“社会闲杂人员”,喝的都是这玩意。
到了元代,重口味酒民的福音到了!蒸馏技术被引入中国,酿酒技术的革命来了,酒精度数节节高升。明清时期,口感最牛的高粱酒来了。各地广泛种植高粱,酿酒师们便尝试用多出来的高粱酿酒。
当时的文艺青年一喝就上头,觉得这种酒喝到嘴里,嘴里就着火;喝到肚子里,肚子里就着火,喝到哪里烧到哪里。于是,“烧酒”也就成了高粱酿的酒的专称。所以,高粱酒与古代烧酒的发展轨迹有高度的重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烧酒指的就是高粱酒。

▲中国酒的发展变化
高粱酒的兴起,不只是因为高粱种植广泛、成本低,更重要的是用高粱酿出来的酒品质比其他谷物酿得好。清代文人林苏门在《堆花烧酒》诗注中曾记载:“徐州高粱、山西汾酒皆烧酒也。扬州或用大麦,则曰麦烧,或用糯米,则曰米烧,其不敌高粱、汾酒者远矣。”
而且,高粱酒的度数更高,更易保存,比黄酒有更强的生命力。也因为度数高,喝一口就能过酒瘾。不像米酒,武松要喝18碗才能微醺——“微醺成本”太高。
那些盛产高粱的地区还催生了一批名酒产地,诸如北方的陕西柳林镇、山西杏花村,南方的重庆白沙镇和贵州茅台镇。林苏门提到的“汾酒”便产自杏花村。
古代读书人中,南方多出才子,北方多出贤吏。南北方的高粱酒也一样,因为酿造环境的不同,口感分化明显。北方高粱酒风格浓厚,但是南派高粱酒的口感则清甜顺爽。“晚清第一词人”赵熙乘船前往重庆时,隔着十里外就闻到酒香,兴起写下“十里灯笼五百家,远方人艳酒堆花。略阳路远茅台俭,酒国春城让白沙”。
啥意思?陕西略阳——有人认为汾酒的技术经过略阳中转传播到四川,影响了不少川酒的开创——这地儿虽然出好酒,但是太远了;茅台的酒也不错,但是地方太穷了,白沙镇才是真正的酒乡啊。
尤其是清代至民国初年,白沙镇出产的高粱酒更是成为百姓的口粮酒,称为“白沙烧酒”。上至军官将领、文人雅客,下至贩夫走卒,一杯白沙高粱酒足以振奋人们对生活的热情。“国民*党**政府”在重庆时候,社会人群也都拿白沙烧酒来应酬买醉。
那是一个高粱酒百花齐放的时代,杏花村、茅台镇、白沙镇各领风骚,南北酿酒技艺也日益迭代。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市场经济发展,高粱酒逐渐分化出两支体系,一类是以汾酒、五粮液、茅台等为代表的多粮酿造的高粱酒,另一类是以白沙烧酒为代表的纯高粱酒。前者市场份额不断攀升,并向上层消费社会迈进。
此后,多粮酿造的高粱酒成为酒局上的主角,还把茅台送上了全球消费品的头把交椅,在全世界的酒行业里睥睨群雄。
02丨盛满高粱酒的“西南第一酒镇”
主角们的故事广为流传,但如今若要寻找纯粮酿造的高粱酒,白沙镇可能是一个“活化石”。
白沙镇位于重庆市江津区,隐匿在连接泸州与遵义的大娄山余脉中,拥有近500年酿酒历史。白沙镇酒业的发展要早于茅台镇,兴起于明朝嘉靖年间(1522年)。其名声也一度驰名全国,被称为“西南第一酒镇”。

▲西南第一酒镇与周边名酒产区位置图/图片源自“地道风物”
摊开中国酿酒区域地图,你会发现坐落在长江边的白沙镇物理上位于“中国白酒金三角”——从白沙镇沿着长江上行,直线距离约80公里处,就是泸州;往南翻越四面山,就到了习水县和茅台镇。有的人把这一代描述得有些玄乎:亚热带季风气候里,微生物在撒欢生长,各种河水溪流清澈柔软,能够把高粱泡得更开,让发酵更“神奇”。
尽管如今知晓白沙镇的人不多,但在历史上,白沙镇是川东重镇,从四川运往贵州等地的盐、米、粮都要路经白沙港口。凭借水驿之利,白沙镇的区域性物资集散枢纽作用日益凸显,成为川东南和黔北区域的一大水路要津。在清末,赤水河上最大的盐商邓石泉,就是白沙镇人。镇上的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也怪不得国民*党**大员冯玉祥要跑到这里在民间募捐买飞机。
当下重庆各网红景点的繁华,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有所呈现。那时,白沙镇有很多个缓慢的傍晚。太阳刚落山,离一天的结束还有漫长的时间可消磨,人人纷纷走进镇上的酒馆。南来北往的船帮、商贩也在白沙镇歇上一脚。大大小小的酒馆里飘荡着划拳声、咂酒声、杯碟碰撞声……酒香穿过飘扬的酒旗,渗透进镇上的每个角落。
第二天,一坛坛白沙高粱酒随着船运,上销泸州、成都,下销汉口、江苏、上海,以及遵义、贵阳等地。所经之路的酒肆都挂着“白沙烧酒”的招牌,价格也略高一筹,但酒客们依旧争相购买。
白沙酒业蒸蒸日上,建在驴溪河畔的酿酒槽坊不断壮大,300多家槽坊连成一片,汇聚成一条500米长的“槽坊街”。这条街是当时西南最早的“酿酒作坊产业园”,年产烧酒曾超过1000万斤,贵州等地也要到白沙进购高粱酒。白沙高粱酒也一度成为重庆高粱酒的代名词,引领着西南酒业的发展。
在那个一切都慢的年代,如果没有上百年的技术积累、人才积累、市场积累和资金积累,很难形成庞大的酿酒产业集群。

▲白沙镇商业图
商业繁盛时期,白沙镇上还有一大批会馆、行业的庙宇。最早出现的,就是镇上的烤酒帮在1832年修建的供奉酒神的杜康庙。这座庙宇常设工作人员,还经常举办行会活动。这也说明,至少在清朝,白沙镇的酿酒实力就已经相当雄厚了。
目前,在史料记载中,还没有发现这样的由酒业行会修建的杜康庙。白沙镇的杜康庙一直保存到民国时期,后来变成了高粱集市,同样是为酿酒业服务。
1936年出版的《四川经济调查》中,也描述了清朝中期白沙镇的酿酒地位,书中写道:“江津酒著名产区白沙镇,滨长江南岸,水运一日可达重庆,数十年前,商务之繁盛,远过于江津县城数倍。”
白沙镇的经济也间接推动了下游酿酒业的发展。茅台镇酿酒业的兴盛便源于当地的盐运发达,而茅台镇的盐主要就从四川经由白沙镇运来。从上游而来的、喝过白沙烧酒的盐商对酒的品质要求提高了,也倒逼茅台镇的酿酒作坊必须提高酿酒技术。
在那一批盐商里,还诞生了酒业大亨。著名江津籍盐商古玉辉发迹后,便借用茅台镇的酿酒技术,也在赤水河岸投资兴建了郎酒。
但白沙镇没能躲过时代的战火。
民国时期,在战争和火灾的摧毁下,白沙镇的酿酒槽坊锐减,仅剩九家,酿酒产量只能供应本镇人日常饮用,对外销售基本停止。
白沙镇渐渐退到了酒业竞争舞台的角落里,孤独地面对着滚滚东流的长江,眼看他人起高楼、宴宾客。
视频加载中...
03丨高粱酒卷土重来
“西南第一酒镇”归于沉寂后的近百年时间里,中国白酒王座几经更迭。从清香汾酒到浓香五粮液,再到酱香茅台,酒业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却再也难寻白沙高粱酒的踪影。
更难的是,白沙高粱酒还要在川酒和黔酒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历史的神奇之处又在于,时间和空间保留着酒分子的秘密,高粱酒依然是白沙人割舍不下的情感符号。

▲长江边的白沙镇依然保留着传统的痕迹
白沙镇的日子依然很慢,现代工业文明并未冲刷掉传统的痕迹。镇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酿酒槽坊虽已消失,不过镇上飘散的高粱酒香,仍然充盈在鼻尖,酒味不减当年。
寻着酒香,沿着古老的青石板老街拾级而上,复刻版的槽坊街出现在酿酒园区里。当年绵延500米的槽坊街,已经扩展成一座占地760亩的酒厂。不过外界少有人知,它是江小白的酒厂“江记酒庄”。

酒厂里的酿酒师有70%以上都是白沙镇本地人,有人子承父业,传承酿酒手艺;也有人从城市回归乡土,尝试让高粱酒老味新生。
年轻的酿酒师进入当地的江小白酒厂后,先从实习学徒做起。采粱、泡粮、蒸煮、摊晾、发酵、蒸馏、老陈,每一道酿酒工序都要熟记于心。“现在的高粱酒酿造技艺有传承也有升级,比如我们依然坚持用纯高粱酿酒,而且一定要用本地产的高粱,粒小、皮薄、淀粉含量高。升级的地方是,我们提高了高粱的比例,酿出来的酒味道会更清爽。”一位叫古远舟的酿酒师介绍道。

当然,一杯好酒的决定因素十分硬核,远不止技艺的传承。得益于地理位置、气候、土壤、水源等天然优势,扎根于白沙镇的江小白,不断深挖着独特的产区个性。以白沙镇为核心,江小白还种了5000亩高粱。白沙镇的高粱产业也渐渐成为了特色产业,听白沙人讲,直到现在,贵州、泸州等地的酒厂,也经常到白沙一带收购质量上乘的本地高粱。

▲江小白酒厂所在高粱酒产区的特性正在凸显
产区,既是时间上酒脉的传承,也是地理上更清楚的分野,更是江小白在白沙镇为高粱酒找到的另一条突围之路。
如今,白沙高粱酒声名渐起,当年从泸州、茅台等地来白沙进销白酒的那群商贩,变成从全国各地来白沙镇参访交流的酿酒专家、酒企经营者,甚至还有台湾海峡对岸而来的金门酒厂,以及世界酒业巨头百加得。
有趣的是,金门高粱酒与重庆高粱酒也能在历史中寻找到一线联结。
往前追溯半个多世纪,当时中国台湾地区喝黄酒较多,但*队军**中对高粱酒的需求量很大,国民政府便从*队军**中挑选了会酿酒的士兵酿造高粱酒。民间有一种说法是,这些士兵中有不少人就来自四川和重庆。
2015年习马宴会上,宝岛把金门高粱酒带上桌。四年后金门酒厂又去了白沙镇“寻根”。2019年末,金门酒厂整个生产团队前往白沙镇,参观了江小白的酒厂。业内人士猜想,双方一起探讨了如何与年轻消费者做朋友。

▲金门高粱酒经久不衰
无论是白沙镇的酒业复兴,还是巨头们的上门交流,一切都在提醒着人们,作为国民口粮酒的高粱酒,在大江南北的街头巷尾、地摊餐厅,深深扎根,在国民心中茁壮生长。
04丨尾声
在西方文化和产品不断输入的形势下,国人依然热爱白酒,热爱高粱酒。喝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酒镇,喝复兴了一个又一个的酒镇。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一代人有一代人喝酒的口味。但在中国酒交替更迭的时间长河里,从明清至今,高粱酒一直保有顽强的生命力。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柳林镇、白沙镇、杏花村、茅台镇等地,会成为越来越多酒业人士的探访之地。在这些地理坐标中,我们可以从中了解高粱酒的历史脉络,了解中国人溶解在高粱酒中的坚韧与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