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那些记忆 (西安有东郊记忆吗)

近年来,忙碌的城里人开始躲避都市的喧嚣,寻找心灵停泊的地方。冷落许久的古镇又红火了,多少人飞到丽江的茶楼里“晒太阳”、“喝茶”、“发呆”,陶醉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中。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图为周庄

在牛毛样的雨幕里,我曾和朋友倚着周庄的河栏对酌,一口女儿红,脱口而出竟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我的神啊,唐诗!这才猛地感觉到,这里哪有西安漫长久远,又哪有西安娘胎里就带着的一股皇气啊。

想起了在城墙小南门当票友的时光,从《蝴蝶杯》到《下河东》,一折又一折,后背脊梁甩出来的雄浑唱腔震得穹隆共鸣,腔调里蘸着皇天厚土的大气。

《步荤图》、《武后行从图》是经典的图像记忆,与文字记忆一样讲述着盛唐故事,只是其中的生动情节,全凭自己臆想解读。但站在大明宫遗址的广场上,望着波澜妩媚的太液池,脚下踏住的砖,也许重合着哪位帝王的脚印。这些三维的具像要素,跳脱了二维文字与图画的束缚,加上时间的维度,构成了立体的四维记忆。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图为《武后行从图》

这与在周庄岸边闲适地呷茶,在科隆大教堂仰视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是同样的文明体验。建筑空间的三维遗存,随着时间推移保留下来的四维感受,是多么真切而又珍贵!

我们很难让关中村妇明白“尊皇攘夷”的中国思想对于东瀛的深刻影响,但是我们可以留下一座严整的城郭、规矩的唐宅,村妇见过这些直观的遗存和日本的房子后,就会说:“日本文化的祖宗在中国咧。”

文化的气韵,是深藏在骨子里无法模仿的精神,要想形成一定的影响力与繁殖力,关键是累积酝酿。不同的记忆手段汇结成宏大的体系,体系的完整性标志文化的成熟度,体系的开放性与吸纳力决定文化的前程。中国文化在精神层面的成熟度与影响力不必言说,但各个时期的物质文化积累,特别集文化艺术于一体的巨型遗存——建筑与城市,能保存下来的实在很少。

上个世纪90年代,国家启动了“夏商周断代工程”,考古学家、历史学家面临的最大尴尬,是除少量文字记载外,缺乏充分的物化遗存来验证朝代更迭。西安贵为十三朝古都,到五代时,城内剩下的完整唐代建筑就只有大小雁塔,除了大雁塔的塔心是唐代的,大部分建筑都是明清修葺的。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建筑,如果不能保存下来,城市,就很难驻留四维的文化记忆了。这是城的遗憾,也是人的遗憾。几十年后当我们老了,却找不到年轻时吃过饭的馆子,找不到曾经逛过的街巷,甚至找不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就没有根基,我们和浮萍有什么差别?

在一次西安建筑研讨会上,有位近80岁的老人说:

“我家三代是西安的‘城里人’。西门里有一个抗战时期挖的防空洞,当年我在那儿躲过日本的飞机轰炸。前阵子重修西门广场,我向有关部门建议保留这个防空洞,结果人家说防空洞年久失修, 只有几十年的历史,不值得保护,就填埋了。我承认,那个防空洞已经不具备防空功 能了,修好的西门内广场也很受老百姓欢迎,但后来发生的事很值得思考。

2005年5月,连战访问西安,参观完他曾经读过的后宰门小学后,要求参观一下西门里的那 个防空洞。因为抗战时期,他和母亲也曾在那儿躲过鬼子的飞机,防空洞填埋了,他没看到,多少有点遗憾。

打那后,我就常琢磨两件事。一是防空洞填了,日军轰炸西安就少了一个重要的物证。二是认为几十年的东西历史太短就毁了,等几十年后,后人又认为几十年的东西历史太短,又毁了,积年累月,一代代拆下去,十年的历史没了,几十年历史没了,一百年历史没有了,你想想,千年的历史到哪里去找?!也就只能剩个秦砖汉瓦,空口白牙地大谈强汉盛唐了!”

老先生的话就是总结城市过往的谶语,道理是那么的浅显,结论又是何等彰然,大音希声不过如此。英国人有一句话:产生一个有钱人一夜就够了,培养一位绅士则需要一百年。财富能够短时期“暴发”,令人尊重的修养却是要靠时间磨出来的,时间偏偏是急不得慢不来的。

西安是一座受人尊重的城市,拥有足以让人夸耀 的历史文化:哪幢房子里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哪条巷道的名字有什么样的来由,哪座院子出过什么样的名人……光记载这些历史的文字、图画,就能装满整整一座博物馆。可是如果那些房子、街巷、院落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理论学说、文字故事、图片展示,失去了立体物化记忆的城市,硬要说它多有文化多有历史,总有些盛名下的遗憾。

周秦汉唐本该是陕西最自豪的记忆,可惜,只留下一本本少人翻阅的研究专著与“半城神仙”的街谈巷议,没有建筑遗存,就像失了祖宅的贵公子,总是带着理不直气不壮的落拓。

譬如东大街,隋*开代**城建都起名“大兴城”,那时的东大街从钟楼到南新街什子,景风门遗址在今天炭市街的南口东侧,是隋大兴城皇城与宫城的东南门,督建此城的宇文恺,把自己的宅地建在景风门外永兴坊的偏北位置。

到了唐长安城,东大街加上现西大街全段正好将皇城等分为南北两半。景风门还是景风门,可宇文恺的宅子,主人已经换成了魏徵,当朝大员能够住进前朝旧臣的府第,足以证明宇文恺不但城市规划很在行,连家宅也兴建得很上档次。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图为西安东大街

政局变幻,朝代更迭。五代时期,长安失去国都地位,人们习惯将此时的西安城叫“新城”,作为佑国军的住所,规模和唐长安城的皇城规模相等。长安城真的如梦般消弭了,皇城变成了夹在长安县、万年县中间的佑国军治所,东大街有了五代时的名号―景风街。

从北宋到元,东大街没有太大变化,元世祖世元年间,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来到称作“奉元路城”的西安。他在游记中盛赞这座城市宏大美丽,物阜民丰,丝织品尤为著名,市场上的日用百货物美价廉。

明初扩建西安府,拆掉景风门,东移1300米建东门,原先的景风街一并更名为东门大街,真正叫做“东大街”则是到清朝、民国才有的事儿了。

一千多年来,东大街在城市版图上的相对位置未曾改变过,这些历史沿革如果没有史念海老先生毕其一生的研究,我们都无从知晓。

沧海桑田莫测而奥妙,发生过的历史,都不应当泯灭,可承载这段历史的物质记忆却没留下来。东大街的路是柏油铺的,房子是钢筋混凝土的,街上的女子是浓妆露脐的,灯是烧电的,连一根民国时木质的电杆都没留下来。东大街的记忆,只留存在史老先生的研究和记忆里,再没了这些,谁还会相信这是条历经千年的街道?

民族振兴必然伴随着民族主义与英雄情结,“世纪工程”、“地标性建筑”能长长志气,无可厚非,但不能矫枉过正,一味求新求变,城市个性和记忆正被“大跨步”的飞跃抹去,像垃圾一样被丢掉,失忆的 城市就像掰棒子的狗熊,闷着头高速发展,拿一个丢一个,到头来耗资劳神,空忙一场。

建筑大师李道增说:

“城市和建筑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具有物质形态的文化。一个民族的地域文化总是代代相传、不断延续。在继承基础上有所创新、发展。在创新当中,仍然保持自己的文化基因。

民族无论进化程度如何,总是或多或少地保持自己的固有特色和文化遗产。它的文化特色,既通过保留下来的古代城市、建筑遗产表现出来,也通过反应时代感的新城市、新建筑所含有的传统文化基因显露出来。 人们习惯于将一座建筑的形象,象征一个国家的地域文化。”

建筑是石头的史书。1933年的《雅典宪章》就从城市规划角度提出保护古建筑问题。旧建筑、旧居住区在实用、经济和艺术方面都有不可比拟的价值,把旧城、旧区、旧建筑合理利用起来,既能适应城市的新需要,又能保持城市的文化特性和延续性,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上海的提篮桥因为居住着几万犹太人,曾建成犹太难民的居住区。多年后一位九十多岁的犹太人到上海找他的故居,因为保护得好,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家,他一会儿坐在自己床上,一会儿坐在母亲床上,感慨万千。浓浓的怀旧情结,引来很多犹太人的大公司到这里投资,*物文**保护得好,商机也来了。

所以说,建筑对于一座城市而言,绝不仅仅只是几幢房子而已。

作者:赵文涛

本文选自《嘿嘿,文化那个陕西》

微信号:zhenguanclub

相关阅读:

跳出城墙思维:西安城墙到底是什么?

传统、错乱与真实:对西安南门大唐迎宾仪式的解剖报告

西安近二三十年城市改造,失败了吗?

西安真的需要那么多仿古建筑吗?

网友问专家:大明宫为什么没有树?城墙根超高建筑归谁管?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

西安有古城遗址吗,西安还有唐代的遗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