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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主义与现代派

近现代以来，随着科学以及新哲学的兴起，文学呈现出五花八门、推陈出的状态，产生了众多流派。比如存在主义、结构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等等。存在主义的代表作家有萨特，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有加西亚·马尔克斯，结构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有艾萨巴克·略萨等。这其中，意识流小说是一朵奇葩，因为它似乎比别的流派更难懂。在上一世纪90年代，大量外国文学作品翻译过来，对中国文学造成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作家们第一次发现除了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外，还有另外一片广阔天地。中国的“先锋文学”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从刘索拉的《无主题变奏》和马原《冈底斯的诱惑》开始，到孙甘露、余华、苏童、莫言，实验性的写作手法在中华大地上勃兴，但也有作家明确表示拒绝这种写法，那就是路遥！

路遥

1路遥坚守现实主义理想，认为意识流不能凌驾于曹雪芹和托尔斯泰之上

1986年，路遥经过多年努力后，终于完成《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写作。这年夏天，《当代》杂志社分管西北五省稿件的编辑周昌义来西安组稿，路遥把《平凡的世界》第一部交给他，希望能在《当代》发表。路遥第一部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是在《当代》发表的，因此对《当代》很有感情。但是，周昌义在读过《平凡的世界》后作出判断：“读着读着，兴致就没了……第一，三十多万字，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读不下去了……感觉就是慢，啰嗦，那故事一点悬念都没有，一点意外都没有，全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实在很难往下看……”结果可想而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被周昌义退稿。路遥又把稿件交给作家出版社的一位编辑，但那位编辑也给路遥退稿，并指出这本书写地不行，不适应“时代潮流”，属于老一套的“恋土派”，“落伍了”。两次退稿让路遥胆战心惊，他迷惑了，难道现实主义写法真不行了？

展望

路遥向一位文学理论家请教。理论家给路遥讲解“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说到兴奋处不由口音变换。事后路遥冷静地道：“看来这种写法很厉害，能把一个人的口音给改变了。”但他随后判断道：“球，难道托尔斯泰和曹雪芹柳青等人，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些小子们的学生了吗？”

交谈

“写什么”和“怎么写”，是作家们面临的一个永恒主题。多年后，周昌义在谈到为何给路遥退稿时，辩解道：“这么说吧，当时的中国人，饥饿了多少年，眼睛都是绿的。读小说，都是如饥似渴，不仅要读情感，还要读新思想、新观念、新形势、新手法。那些所谓意识流的中篇，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存心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可我们那时候读着就很来劲，那时候的阅读节奏就是排山倒海，铺天盖地……”这应该是一个实在说法。但路遥也有自己的理由。在接到连番退稿后，他跑到柳青坟上大哭一场，但还是决定，继续按照这种方式写完三部《平凡的世界》，他说道：“生活和题材决定了我采用的表现手法，我不能拿这样的作品去做新潮文学手法的实验和冒险，那是不负责任的。再则，我这部作品不是写给专家们看的，而是写给广大普通读者们看的。红火一时的不一定能够耐久，我希望它能经得起历史的审视！”那么，为何当时意识流写法如此受追捧？意识流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中国作家们备受折磨呢？

沉思

2意识流小说

“意识流”最早是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提出来的。他认为，人的意识不是一个片段一个片段连接起来的，而是像水一样永远处于变化状态。詹姆斯的这一论点很快被文学家们利用，在他们的小说里进行了很多尝试。也被评论家们所激赏，用来评价一些不同于“传统”写作手法的小说，尤其是一些擅长心理独白的小说。比如，英国作家辛克莱评价陶塞罗·理查生的作品为“意识流”小说。但是，真正把“意识流”手法自觉运用到纯熟程度的是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法国作家布鲁斯特，爱尔兰作家乔伊斯，和美国作家福克纳！这些作家之所以能成为意识流小说的大师和绝响，就在于他们所接受的理论已经完全超越了威廉·詹姆斯的说法，向更深层次拓展了：他们创作理论的来源是奥地利心理学和医学家弗洛伊德。

威廉·詹姆斯

弗洛伊德，1881年由维也纳大学医学院毕业，师从布吕克教授，他受物理生理学的影响，认为“心理学是关于中枢神经系统的研究，心能是大脑细胞所供应的物理能。”“神经病起源于心理内部动机的矛盾”，因此，治疗神经症首先要深入挖掘患者的内心世界。人的内心是复杂的。他把人的心理层次划分为上层的显意识、中层的前意识，以及深层的潜意识三部分，也就是他所说的“深度心理学”。深度心理学的第一个诱因是“过失”。人没有不犯错误的，有了错误就会在心理上产生重重矛盾。在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人因为一个错误产生了心理疾病，造成抑郁。但在心情愉悦的情况下，人是很少有心理负担的。而梦境、性、焦虑、移情、自恋、抗拒、压抑等，都可以造成重重的心理矛盾！弗洛伊德的深层心理学最终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精神分析理论”，而他也由一个医学家，迈入心理哲学家的行列。继弗洛伊德而起的另一位精神分析论大师是荣格，他曾是弗洛伊德的合作者，两人共同奠定了精神分析的基础！世界文学正是在这两位大师的理论引导下，发展出了“意识流小说”这一流派。

弗洛伊德

3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尤利西斯》和《喧哗与骚动》

詹姆斯·乔伊斯，1882年出生于都柏林拉斯玛因兹一个天主教家庭。父亲是税务专员，与妻子米莉·简生育有4男6女共10个孩子，乔伊斯是家中长子。乔伊斯从小就表现出文学才华，15岁那年获得爱尔兰最佳作文奖，16岁进入都柏林皇家大学主修哲学，在校期间博览群书，为后来的写作奠定了坚实基础。22岁那年，他写出长篇小说《青年艺术家的画像》，27岁出版《都柏林人》，39岁完成《尤利西斯》的写作。这三部小说都是乔伊斯的代表作，尤其是他用意识流手法写作而成的《尤利西斯》，已经公认为世界名著，登峰造极的意识流经典。

乔伊斯

《尤利西斯》以利奥波德·布卢姆为主人公。布卢姆是《自由人报》广告业务员。早晨，布卢姆从家中出来，他遇到很多人：他的上司、主管、客户、朋友、情人……他的妻子独自在家。晚上，布卢姆回去。小说到此结束。《尤利西斯》惶惶100万言的巨著写得是布卢姆早上8点到午夜计18个小时的活动。犹如神助一样，乔伊斯捕捉人物头脑中发生的意识流，被它们裹挟而去：有时候意识流漫无边际、变化无常，有时候又不连贯，杂乱无章……为了表现人物复杂的意识，乔伊斯在小说里采用不同的写作手法：戏剧、诗歌、散文、古老文体的……更有甚至，一整个章节都没有标点符号。《尤利西斯》与古希腊史诗《奥德修纪》的结构相同。在拉丁文里，奥德修斯的名字就叫尤利西斯！布卢姆的生活非常平庸，正是这种平庸，使他一天的生活可以与奥德修斯十年的生活相对应，小说寓意现代人平凡生活深刻的悲剧性！

《尤利西斯》中文封面

乔伊斯之后另一位意识流小说大师是威廉·福克纳。他生于1897年。祖上是种植园主，拥有一部分铁路股权。但到了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从密西比比大学毕业后，福克纳做过一段时间的邮政所长，但他对待工作很不认真，常常把邮件弄丢，最后被辞退。这正中福克纳的下怀，他开始以写作为生。

福克纳

《喧哗与骚动》是福克纳的代表作，这帮助他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与《尤利西斯》一样，这部小说也很难懂，但比《尤利西斯》简洁，全书只有25万字，写了康普生一家的生活。康普生祖上很有名望，后来败落，家族里的人各种各样，有神经病患者也有白痴。小说第一章从白痴班吉开始：他打球了……他们又开始打球了……诸如此类的描述不胜枚举。为了表现人物复杂癫狂的心理状态，福克纳也在小说里大量运用新式手法：没有标点符号的段落，做梦一样的呓语，诗歌一样的语言排列，错综复杂的叙述实验。它描写的完全是人物的内心世界！

《喧哗与骚动》英文封面

4路遥清醒看待意识流和现代派写作手法

路遥是个博览群书的人，在创作《平凡的世界》之前，他就给自己制定了阅读近百部长篇小说的计划，后来完成了十之八九。他的书房里堆满各种书籍和杂志，甚至厕所里也是书籍，以便让自己随时可以取阅。路遥承认自己对现实主义作品还是更重视些，但他并不排斥欧美“现代派文学作品”，尤其是那些被“捧上天”的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的作品——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路遥都认真拜读过。但他得到一个基本观点是：拉丁美洲的那些作家们，当年也是受欧美现代派作家影响的——比如福克纳——但他们并没有单纯地模仿，而是重新立足于本土的历史文化，产生了属于自己民族的文学成果，从而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

凝望

他说，一味地模仿别人，崇尚别人，轻视甚至藐视自己民族伟大深厚的历史文化，这种“生吞活剥”似的引进毫无意义，我们不能把洋东西变成吓唬自己的*器武**！他对当时的文学批评非常失望，认为“跟风”严重，一个风潮来了，评论家们都顺风而跑，听不到抗争和辩论的声音，看不见反叛者，而当另一个风潮来了时，评论家们又来个大转弯，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这种可悲的现象导致了创作的朝秦暮楚，最终的结果是我们跟了一阵风，风停后，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得到！

遐想

路遥是一个清醒者。他不认为意识流或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就是高级的，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就是“过时”的。事实上两种创作方法是分不出高低优劣的。任何手法都能写出高水平的作品，关键在于如何克服作家思想和艺术上的平庸！考察一种文学现象是否“过时”了，目光应该投向读者大众，一般情况下，只要是读者欢迎的作品，就说明它还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构思

事实证明路遥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用生命写成的《平凡的世界》最终取得成功，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在中央电台由李野墨播出，引起全国广大读者强烈反响！据相关方面统计，在历届茅盾获奖作品里，《平凡的世界》是最受读者欢迎的，已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名著，马云坦言曾受到路遥小说的鼓舞！相反，在上一世纪8-90年代，很多杂志上发表的实验性意识流小说，虽然被专家赞誉名噪一时，但大多都成了“文字垃圾”，也已经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痛苦

5路遥用“过时”手法写作成功《平凡的世界》，仍然给中国当代文学带来启示

意识流小说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一个独特现象。但是，与所有文学流派一样，有高峰也有低潮。现在看来，意识流小说已经在全球退潮，说他们跌下神坛也并不过分。主要的是，一部小说写出来究竟是给读者看的，还是给专家看的，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80年代，莫言也模仿过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但严格说来，并没有达到乔伊斯和福克纳的“极端程度”，毋宁说，他的小说还是现实主义的！这也说明，模仿可以，超越很难！并不是在手法上不能超越，而是已经没有意义！乔伊斯和福克纳的价值在于，保存了人类文学探索的一个宝贵样本，不具备普遍性！以笔者的阅读为例，《尤利西斯》和《喧哗与骚动》都浏览过，的确非常艰涩，对于我们这些非专家来说其实就是“天书”，但扪心自问，天书的意义究竟何在？

福克纳的小说独树一帜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神，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文学是时代发展的产物，这是毋庸置疑的。几千年来，各种各样的文学思潮此起彼伏，各种流派如过眼云烟，大浪淘沙，出了很多经典，也有很多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盛极必衰和物极必反是常态。就像今天一样，严肃文学（或纯文学）也在经历一个低潮，网络文学崛起为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但“网文”经过近20年的发展，似乎也到了一个瓶颈期，单纯追求娱乐和激发阅读者的荷尔蒙快感，能否持久？

沉重

我个人认为，严肃文学需要思考：怎样才能重新赢得读者？读者能从里面得到什么？网文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给读者提供娱乐和阅读快感。这是严肃文学所不能给予的，因为严肃文学不以故事取胜，甚至在很多作品里根本就没有故事！那么，严肃文学传达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感悟

故事并不重要，铺天盖地的网文以及其他通俗小说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太多“好看的故事”，而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有很多也已经超越了作家们的想象。因此，传统文学需要给读者提供“新东西”，不完全是“新故事”，也不完全是“新形式”，读者不感兴趣你用什么形式——意识流和魔幻主义已经成为陈词滥调！换言之，我看了你这部作品，能否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能否有“生命觉醒”的意识？能否使我们头脑清醒而勇敢地走向未来？并且，我们需要“知识”，需要“学习”，需要阅读后有较大收获，而不是一无所获甚至讨厌！就像路遥《平凡的世界》一样，虽然它的写作手法“并不高明”，但能给予一代代读者“精神上的激励”，催人奋进，给人希望！我认为，这是严肃文学走向新生需要重新探索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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