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晚晴山房后,弘一法师先后五次到白马湖暂住,阔别的旧友增加了聚晤的机会。法师的心境已达到了什么地步,夏丏尊并不知道,他自己的心境仍是十年前的老样子。法师住在山房的时候,夏丏尊虔诚地尽护法之劳,送素菜,送饭,对于佛法本身却从未说到。
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弘一法师要离开白马湖到温州去。临行前,夏丏尊邀请他乘一小舟游览白马湖风光。大家在船中闲谈,话题触及明代高僧蕅益。蕅益名智旭,和莲池、紫柏、憨山同被称为明代四大师。夏丏尊知道,弘一在当代僧人中最推崇印光,而对于前代僧人,则最钦服蕅益。早在1922年,弘一就为夏丏尊书写过《集灵峰蕅益大师诗句》。夏丏尊自己也读过蕅益的言论集《灵峰宗论》,据这本书上所附的传记说,蕅益二十几岁以前是竭力谤佛的儒者,后来发心重注《论语》,注至《颜渊问仁》一章,再也不能下笔,于是就出家了。蕅益做和尚以后曾有一部著作叫《四书蕅益解》,夏丏尊搜求多年而不可得。这回和弘一谈来谈去,终于说到了这部书上面。
“《四书蕅益解》前几个月已经出版了。有人送我一部,我也曾快读过一次。”弘一大师说。
夏丏尊想到注《论语》的事,就好奇地问:“蕅益的出家,据说就是为了注‘四书’,他注到《颜渊问仁》一章时据说不能下笔,这才出家的,《四书蕅益解》不知对《颜渊问仁》注什么话呢?我倒想看看。”
“我曾翻过一翻,似乎还记得个大概。”
“大意如何?”夏丏尊急问。
“你近来怎样?还是惟心净土吗?”
夏丏尊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
“《颜渊问仁》一章,可分两截看。孔子对颜渊说:‘克己复礼’。只要‘克己复礼’本来具有的,不必外求为仁。这是说‘仁’是就够了,和你所见到的惟心净土说一样。但是颜渊还要‘请问其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实行的项目。‘克己复礼’是理,‘非礼勿视’等等是事。所以颜回下面有‘请事斯语矣’的话。理是可以顿悟的,事非脚踏实地去做不行。理和事相应,才是真实工夫,事理本来是不二的。——蕅益注《颜渊问仁》章大概如此吧,我恍惚记得是如此。”
“啊,原来如此。既然书已经出版了,我想去买来看看。”
“不必去买了,我此次到温州去,就把我那部寄给你吧。”
弘一离开白马湖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四书蕅益解》寄来了,书的封面上用端楷写着“寄赠丏尊居士”和“弘一”的款识。
夏丏尊急忙去翻《颜渊问仁》章,翻到后一看不禁呀地叫起来。原来蕅益大师在这一章里只在“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下面注着“僧再拜”三字,其余只录白文,出家前不能下笔的地方,出家后似乎仍不能下笔。所谓“事理不二”等等的说法,原来全是弘一针对了夏丏尊过于执着于“理”而忽视了“事”的病根临时为他编的讲义!不过,夏丏尊依照弘一大师的指教研读了几部经书后,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1930年,弘一在上虞法界寺写信给夏丏尊说:“佛说八苦为八师,洵精确之定论也。余自经种种催折,于世间诸事绝少兴味,不久即正式闭关,不再与世人往来,以后通信,唯有仁者及子恺、质平,以后出家在家诸师友,有询问余之踪迹者,乞告以云游他方,谢客用功,未能通信及晤谈,现住之地及寺名,乞勿告之。”从此,便谢客闭门,从事《五戒相经》《有部毗奈耶》等佛籍的研究。
6月10日,即农历五月十四日,为夏丏尊45岁生辰,他邀请经亨颐、弘一到小梅花屋吃素餐,经亨颐送了一幅画祝贺夏丏尊的生日,上题“清风长寿,淡泊神仙”,弘一于画上题写了《仁王般若经》“苦”“空”二偈:
生老病死,轮转无际。事与愿违,忧悲为害。
欲深祸重,疮疣无外。三界皆苦,国有何赖?
有本自无,因缘成诸。盛者必衰,实者必虚。
众生蠢蠢,都如幻居。声响皆空,国土亦如。
当晚经亨颐以酒浇愁,回忆起昔日三人同在杭州时的生活,那些良辰美景,赏心悦事都已如过眼烟云。弘一也为之潸然泪下。
弘一法师最后一次到白马湖是1931年2月。此次弘一自温州赴白马湖,过宁波时驻锡白衣寺。夏丏尊在旅馆中碰到浙一师的同事钱均夫,对他说:“你常常想念弘一法师,现在法师游踪所至,正好驻锡城内白衣寺,如想参谒法师,明天早晨可以和我同去进见。”钱均夫名家治,以号行。他出生于杭州的一户丝商家庭,早年就读于求是学院,后又留学于日本东京弘文学院、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回国后,相继就职于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和北京教育部。其子钱学森解放后成为“中国导弹之父”。
次日,两人一同去见弘一法师。钱均夫见这位阔别将近二十年的老友,已非昔日风度翩翩的李叔同。此时春寒未消,钱均夫还穿着薄棉衣,而弘一法师则光脚穿着草鞋,一见即对钱均夫说:“听说你已皈依三宝,走入光明之路,很好很好。今在甬埠,有两事必须做到:第一,谛闲法师适在观宗寺讲经,应该抽空至少前往参听一座,以结善缘;第二,应到天宁寺参谒由滇省来游的老法师,这位老法师入定可到二十一天之久,是目前海内所不容易遇见的。”分别后,弘一即赴白马湖居法界寺,于佛前发誓愿专学“南山律”。
根据律典,沙弥所守的“十戒”之中有“尽形寿不得执持像生金银宝物”一戒。大约1931年左右,夏丏尊送给弘一一架美国制真白金水晶眼镜,约值五百余元。弘一以“太漂亮”而不戴,转送开元寺为斋粮。
1932年阴历八月初,弘一回到上虞兰阜山法界寺,阴历八月十一日,患伤寒兼痢疾,病情之重多年来未曾有过。他以五十余岁的年龄而罹患此病,深感病中起立做事的困难,后悔没有预备遗嘱。夏丏尊得知弘一病卧法界寺,立即电告法师已在杭州出家的旧日门生印西,嘱其前去照料。印西接到电报,日夜兼程,步行来到弘一身边,侍奉汤药。病愈后,弘一在致夏丏尊的信中感叹道:“于此娑婆世界,已不再生贪恋之想。惟冀早生西方耳。”他估计天气凉爽以后,夏丏尊可能返回白马湖,届时,希望夏丏尊到法界寺,与住持预先为其商量临终助念及身后之事。
1932年11月,弘一法师第三次避地闽南,从此开始了10年的闽南弘法生涯。这一时期,虽然邮递迟缓,然而一两个月间,他总有一二封信寄给夏丏尊。
身为律宗大师,弘一仍然不失艺术家的本色。1934年年底,弘一法师托人带两个瓷碟子,送给夏丏尊和叶圣陶。瓷碟被郑重地封裹着,一张纸里面又是一张纸;纸面写着嘱咐的话,请带瓷碟的人不要重压。瓷碟子的直径大约三寸,土质并不怎样好,涂上了釉,白里泛点儿青,跟上海缸甏店里卖的最便宜的碗碟差不多。中心画着折枝;三簇叶子像竹叶,另外几簇却又像蔷薇;三朵花,都只有阔大的五六瓣,说不来像什么;一只鸟把半朵花掩没了,全身轮廓作半月形,翅膀跟脚都没有画。叶子着的淡绿;花跟鸟头着的淡硃;鸟身和鸟眼是几乎辨不清的淡黄。从笔姿和着色看,很像小学生的美术课作业。在弘一眼中,这“古拙”的碟子显然比那些金边的画着工细的山水人物的更可爱。
有一次,夏丏尊与刘质平一起访弘一于山寺,刘质平感叹国内能谱词作曲的人实在太少,市井之间乃至于校园之内,流行的多是些靡靡俗曲,又由此而叹息弘一法师出家太早,没能为世人留下更多优美歌曲,殊为可惜。弘一听了这番话,也不禁心中怃然,允诺再作歌曲若干首,这便是弘一法师重新开始歌曲创作的因缘。1936年,弘一所作《清凉歌集》,由刘质平、唐学咏等作曲,夏丏尊作序,在开明书店印行。
1937年5月,弘一法师应青岛湛山寺之请,从厦门赴该寺讲律。到湛山寺一个多月,七七事变发生,报上的消息说,青岛成了军事上的争夺点。有钱人把南下轮船的票子抢购一空。夏丐尊担心弘一法师的安全,去信劝他及早离开青岛。但弘一法师在8月20日致夏丐尊的信中说:“此次至青岛,预定住至中秋节为止(决不能早动身)。”
不久,夏丏尊又接到弘一的信,说要回上海来再到厦门去。那时上海正是炮火喧天,青岛还很平静。夏丏尊劝弘一暂住青岛,并将自己的个人损失和困顿情形相告。弘一来信表示非回厦门不可,叫夏丏尊不必替他过虑。
弘一在大场陷落前几天,到了上海,住在新北门的广东*安泰**旅馆。法师打电话到开明书店找夏丏尊,夏丏尊不在店里,章锡琛代夏丏尊先去看他,他向章锡琛详细询问夏丏尊的一切,诸如逃难的情形、儿女的情形、事业和财产的情形,几乎什么都问到。章锡琛逐项向他作了报告,他听到一项就念一句佛。
夜间,夏丏尊赶去看望弘一,弘一却没有详细问什么。几年不见,彼此都觉得老了,弘一须发已较以前白多了。言谈之顷,弘一见夏丏尊有愁苦的神情,笑着说:“世间一切,本来都是假的,不可认真。前回我不是替你写过一幅《金刚经》的四句偈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现在可觉悟这真理了。”
弘一说三天后有船开厦门,在上海可住两日。第二天,夏丏尊又去看望弘一。当时的日本飞机正在滥施淫威,浦东和南市一带炮火喧天。而*安泰**旅馆一面靠近民国路,一面靠近外滩,住在里面的人,每隔几分钟就要受一次惊。夏丏尊有些挡不住,可弘一镇静如常,他端坐在房间里,嘴唇微动,自管念佛。中午时分,夏丏尊和几个朋友拉弘一到觉林蔬食处午餐。午后,又请弘一在附近的一家照相馆摄影一帧。这幅照片中的弘一,面上微有笑影,显得神清气和,蔼然穆然。夏丏尊将它挂在自家的墙壁上,每一瞻视,便觉尘念一空。后来,在各种有关弘一大师的书籍中,人们往往选用这张照片作为他的标准慈像。
弘一在上海住了二日,即要离开上海,返回厦门万石岩。夏丏尊、蔡丏因等人都赶来送行。临别之际,蔡丏因问他何时还能再来上海,法师微笑着说,后年便是自己的花甲之年,如果有缘,到时便会重来沪上,与诸友欢聚,说不定还能再把浙江的故地云游一番,到晚晴山房中住一阵子呢。接着又说此事要待机缘,或者就在西方相见了。
厦门失陷时,夏丏尊很挂念弘一,后来知道法师早已到了漳州。这年夏间,夏丏尊的一个孙子夭折了,弘一从丰子恺的信中得知后,写信劝夏丏尊常阅佛书,诵经念佛,并且将陈旡我居士在上海的寓居地点告诉夏丏尊,希望他常去找陈旡我谈谈,以期胸怀开脱。秋间,经亨颐病笃,弘一也写信叫夏丏尊转交,劝经亨颐念佛。因为战时邮件缓慢,这信到时,经亨颐业已逝去。
丰子恺从桂林来信,说想迎接弘一到桂林去。夏丏尊当时就猜测弘一不会答应。果然如此。弘一在复丰子恺的信中说:“朽人年来老态日增,不久即往生极乐。故于今春在泉州入惠安尽力弘法,近在漳州亦尔。犹如夕阳,殷红绚彩,随即西沉。吾生亦尔,世寿将尽,聊作最后之记念耳。……缘是不克他往,谨谢厚谊。”夏丏尊认为这几句话积极雄壮,丝毫没有感伤气。弘一曾对夏丏尊说,他从儿时就喜欢李商隐“人间爱晚晴”的诗句,“犹如夕阳,殷红绚彩,随即西沉”这几句话,不啻晚晴二字的注脚,折射出他此际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