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明玉
许海波是我的朋友,今年49岁,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青岛,上过济南,闯过上海,逛过广州。
是和我为数不多能聊的来的人。
后来各自有了家庭,孩子也大了,事情也多了,联系就渐渐的少了。
前些天路过他们村,忽然想到他,就去找他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人年纪越大了越怀旧吧。
门口坐着一位老人,我以为是他的父亲,交谈之下才知道是他的爷爷。
103岁了,真正的高寿,身边放着拐,应该是不良运行了吧。
耳朵也不好用了,说话基本靠喊,聊了好半天,才问明白朋友下地去了:
“你有他电话没,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吧……”
老人对我说。
打了,但没人接。
“可能耕地呢,拖拉机响着,听不见……”
想着事情也不急,等一会儿吧。

我拿了个马扎过来,坐在老人的对面跟他聊着天。
我说老人您好福气呀,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出来晒太阳。
老人说:“年纪大了不是福,是罪呀。
儿女后代的罪……”
老人说,他有七个子女:“老大是儿子,在的话81了。
走了七年了,癌,手术做了,罪遭了,钱花了,人也没留住。
他走了以后,我哭了好大一场,阎王爷也不长眼啊,干嘛不让我替他去死呢。
老二七十九,还在,脑梗,瘫了半边身子。
别说照顾我了,他都离不开人照顾。
老三是姑娘,比老二小三岁,也没了。
走了好几年了,他们都瞒着我,说是去外甥家享福去了。
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可这个能瞒得住吗?
闺女又不是不孝顺,一年不见两年不见,这都好几年不见了,我想啊,也是走了。
他们瞒着我,我就装不知道吧……”
七个孩子,走了四个,瘫了一个,还剩两个,一个是闺女,在儿子家帮忙带孩子,一个就是朋友的父亲:
“海波他爸是老三,也七十多了,整天病病歪歪的。
这不,这几天又去住院了,海波他妈腿疼,去也伺候不了,这不,地里的活又忙,只能海波媳妇跟着去照顾。
海波他娘在家做着饭,伺候着我。
要是没有我呀,海波他爸的身体也垮不了,海波也不用憋在家里,哪里也去不成……”
老人的话里有自嘲,也有无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许海波的电话打了回来,说是休息的时候才发现有未接来电。
“我现在在你家呢,你回来的话不耽误你干活吧?”
“你到我家来,耽误我也高兴啊!我等着,我一会儿就回去……”
许海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熟食,还有些炒菜,说是从山下小饭店打包来的:
“可惜你是开车来的,不开车的话,咱们好好的喝上一盅,都多少年不见了……”
“是啊,确实有好几年不见了,你看我们都老了……”
许海波两边的头发都花白了。
“你嫂子不在家,我娘身体又不好,咱们就凑合着吃点吧……”
说着话的功夫,他把打包回来的菠菜鸡蛋汤一分为二:
“爷爷,我用菠菜汤给你泡个煎饼还是泡个馒头吃啊?”
“给你爷爷泡煎饼吧,馒头泡了发酸,他不爱吃……”
许海波的母亲从内屋走了出来:“不小心睡着了,恁哥,你别笑话……”
我连声说没事。
许海没把另半碗菠菜汤递给了她:“我妈和我爷爷牙口不好,吃饭全用泡的。
本来想着给他们两个都换换牙,可以打听,一颗牙要好几百甚至要上千,就没舍得……”
两位老人吃饱以后就从桌子跟前离开了。
我和他一边吃一边聊。
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干呢?凭他的技术多了不说,一天二百块钱是好挣的。
他苦笑了一声:“家里离不开啊……”

他说,爷爷90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身体特别不好,父亲兄弟三个商议了,要轮流伺候爷爷。
大伯查出癌症的时候,恰逢爷爷住院,他在那里伺候。
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大夫劝他一起查一查,结果一查就查出肝癌晚期。
大娘别的不怨,愣是怨是爷爷的病,拖累了大伯。
大伯从查出病来到去世仅仅用了5个月,爷爷就哭了5个月。
大伯没了,爷爷差点跟着去了,我爸和二伯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差不多过了一年吧,他才缓过劲来可惜,二伯又得了脑梗,瘫在了床上。
爷爷的身体却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大娘骂爷爷,说他活了这么久,是借了儿女的寿。
如果他早走了,说不定大伯不会是二伯也不会瘫。
两家一商议,谁也不管他了。
爷爷又气又恼,又进了医院。
我爸一个人陪了他20多天,那个时候大姑身体不好了,二姑出了车祸也没了。
至于我爸和小姑,还算是个利整人,可小姑家的远,也不能常回来,我爸就是主力。
熬了20多天,回家又陪了他半年,爷爷的身体好了,我爸身体却垮了。
血压高血脂高,还有肺心病,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受的地。
去了医院大夫都犯愁。
说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机器,外表看着好好的,内里其实都锈了。
还不能大修,只能是哪儿坏了修哪儿。
“大娘二伯他们都不管,我要是再出去打工了,爷爷和我爸怎么办?
只能留在家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吧……”
“老爷子身体看着挺好的……”
“是啊,可能那几年爷爷是摊上了赖运吧,过了那几年以后,他的身板倒是好了起来,现在走路虽说是拄着拐,那也只是个摆设。
他现在走起路来比我爸走的都快。
就是把耳朵有点聋,偶尔还犯个糊涂。
100多岁的人了,自己还能动,这也算是他的福气吧……”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他,可是你猜老爷子说什么。
他说不是福,是罪,是他的罪,也是儿女子孙的罪……”
许海波笑了笑:“其实细想起来,爷爷说的也没有错。
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虽然大伯和几个姑姑他们也不算年轻了,可走在了爷爷的前头,爷爷心里得多难受啊!
尤其是他生了场病以后,也不爱出去玩了,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大门口发呆。
我劝他出去走走,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
人聋三分迟,跟年轻人聊天,年轻人嫌烦,跟年纪大的聊天,年纪大的也嫌烦。
不如一个人呆着,还不讨人嫌。
哥,说句实在话,如果让你一个人一待就是一整天,你觉得这是福气么?
要是换做我,我觉得我可能会疯……”
如果换做是现在的我,我想我也会疯。
但是每个人都有老的一天,等我老了呢?我不敢想象原来生命的尽头竟然都是孤独。
一个人孤零零的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去。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是什么?
大概是生下来有人疼,老了有人养,躺在床上的时候,儿女都能在床前尽孝。
可许爷爷的床前,到时候还会剩了谁呢?
告别许海波后,我想了好多。
长寿,真的是福么?我不敢苟同这个说法了。
老人最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是生活自理,儿女健全,子孙绕膝……
可如果真的长寿了,这些愿望还能实现么?
就像许爷爷,他快乐么?在他对着空气发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恐怕谁也不知道吧。
你能说他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