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史学家吴晗曾经提出过这么一个观点：评价武则天，不要相信宋代以后的看法，应该以唐朝人对她的态度为基准。我认为这个观点是很有道理的，北宋以后，儒家思想占据正统地位，封建纲常伦理不断强化，对武则天的评价也越趋负面，鲜有正面、客观的声音。
- 《旧唐书》称武则天：“制公卿之死命，擅王者之威力（诛杀公卿，独断专权）。”还有“其不道也甚矣，亦奸人妒妇之恒态也。”（注：《旧唐书》为五代所修，对武则天任用酷吏、改朝换代以及武周政治进行严厉抨击，当然也有“然犹泛延谠议，时礼正人。初虽牝鸡司晨，终能复子明辟，飞语辩元忠之罪，善言慰仁杰之心，尊时宪而抑幸臣，听忠言而诛酷吏”的评价，不过总体而言对武则天是持否定的。）
- 欧阳修这样的史学大家也不能免俗，其在《新唐书》里攻击武则天：“武氏之乱，唐之宗室戕杀殆尽，其贤大夫不免者十八九。以太宗之治，其遗德余烈在人者未远，而几于遂绝，其为恶岂一褒姒之比邪？”认为武则天对天下的危害远不是褒姒之流可以比拟的。
- 《资治通鉴》是这么评价武则天的：“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表面上看这是一段赞美之词，其实不然，这是明褒实贬，如果真正是赞美，是不需要加“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这两句话的。
- 到了明清，武则天的评价更低了。明朝孙承恩在《文简集》里说武则天：“力乘阳刚，才济阴慝。运用四海，驱使百辟。今古大变，宇宙穷凶。虐熖一时，秽名无穷。”明代胡应麟说：“恶之穷天地亘古今者谁乎？武曌是已。”清代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说：“古来无道之君好杀者，有石虎、符生、齐明帝、北齐文宣帝、金海陵炀王；其英主好杀者，有明太祖。然皆未有如唐武后之忍者也。……真千古未有之忍人也哉！”
看到这里应该明白了，宋及以后的正统史籍对武则天都以非议居多，那就更遑论小说、戏剧是如何歪曲了。因此，要真正了解武则天，还是要看唐人的评价。诗歌虽然难免有夸张之处，但是，一来诗歌不同于公文、史籍，它于政治的关系相对疏远，能够更加直观的反映作者的本真情感；二、唐诗基本没有被后世之人歪曲更改；三，唐诗不像小说、戏剧，不关注武则天淫乱的私生活。因此，本文将通过唐诗、史籍互相认证的方式，去了解更真实的女皇帝。
一、从武则天自己的诗来解读其人
《全唐诗》收录的武则天诗歌中，40首直接为其政治服务的颂诗，5首山水诗，1首爱情诗，还有3首题赠狄仁杰、胡天师、姚崇的诗。纵览这49首诗歌，无不表现出武则天女诗人才情与政治家的抱负，展示着这个奇女子的雄心壮志、奇思妙想以及独特文采。
首先，身为一个皇帝，武则天的诗多是结合文史，抒发政治抱负。如在《曳鼎歌》里用“羲农首出，轩昊膺期。唐虞继踵，汤禹乘时”表达对古圣明君的向往，誓要做尧、舜那样的君主；在《通和》里用“皇皇灵眷，穆穆神心。暂动凝质，还归积阴。功玄枢纽，理寂高深。衔恩佩德，耸志翘襟”祈祷国运昌盛；而“式乾路，辟天扉。回日驭，动云衣。登金阙，入紫微。望仙驾，仰恩徽”读来大气磅礴，一股帝王气势扑面而来，让人一看就感觉是九五至尊写出来的。
当然，武则天颂诗中不仅仅只有抒发理想与抱负的，还有具体的实施攻略。“化光玉镜，息讼金科”强调教化天下；“君臣德合，鱼水斯通”突出朝堂上下团结，鱼水和谐；“方兴典礼，永戢干戈”显示用以德治国来化干戈为玉帛。
其次，身为一个女子，在 《从驾幸少林寺》中用“风枝不可静, 泣血竟何追”表达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在《唐武氏享先庙乐章》里用“先德谦撝冠昔，严规节素超今。奉国忠诚每竭，承家至孝纯深。追崇惧乖尊意，显号恐玷徽音”表达女儿对父亲的崇拜；而在《唐明堂乐章·皇嗣出入升降》中“至人光俗，大孝通神。谦以表性，恭惟立身。 洪规载启，茂典方陈。誉隆三善，祥开万春”，又展现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女皇对皇嗣的赏识。这些都是武则天诗中人性、人伦的气息。
最后，我选出了三首诗，让你更加具体的了解女皇陛下。
腊日宣诏幸上苑/催花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这首诗的意思很直白：腊日（农历十二月初八），我，武瞾，要来上苑，特命百花必须在一夜之间齐开放，不得有误！短短二十个字，一位咄咄逼人、君临天下的霸主就跃然纸上，这是武则天的帝王本色，决绝果断、说一不二、毫不让步，掌控一切。（ps：这首诗后面还有一个故事，百花齐放后，唯独牡丹未开，女帝大怒之下，把牡丹贬到了洛阳。）
唐大飨拜洛乐章·致和
神功不测兮运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
天符既出兮帝业昌，愿临明祀兮降祯祥。
这是武则天拜洛神时所作，主要是赞美大自然神秘莫测，力量无边，主宰着天地人间阴阳相和，包罗万象，孕育八荒，表现了武则天崇尚自然、道法自然的意识。在全唐诗中，收录了武则天15首拜洛乐章，篇篇都是以“和”为主题：昭和、致和、咸和、九和、显和、敬和、齐和、德和、禋和、通和、归和等等，辞藻华丽凝练，一方面借祭拜洛神来显示女皇威仪，另一方面又展现出武则天对和谐意识的领悟与宣扬，真是让人叹服。
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是武则天在感业寺出家时写给唐高宗的情诗，诗的意思是说自己因为思念高宗而精神恍惚，憔悴虚弱，脸上滑落的眼泪和着脂粉的颜色把裙子都染成斑斑点点了。此诗哀怨凄切、极尽相思愁苦之感，让我感觉绚丽又清新，想不到猛女如武则天，也会有这么多情的一面！（因为这首诗跟另外48首风格迥异，还有人怀疑不是武则天写的）
二、从武则天时期的诗来解读其人
这段时间是指武则天身为皇后参政到其逝世。唐高宗由于体弱多病，武则天有了参政议论政的机会。这段时期，武则天处事得体，受到人们的称颂，与高宗并称二圣。卢照邻在《歌中宫第五》里称赞武则天是举国的楷模、后宫的榜样，又在《总歌第九》里说“明明天子兮圣德扬，穆穆皇后兮阴化康”，认为武则天拥有女子的一切美德。这些赞美之词有点夸张，难免有阿谀奉承之嫌。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当时唐人是不反对对女性参政的，而“陶钧万国”这句也说明唐人十分认可武后的行政能力。
不过，到了高宗晚年，武则天的权力越来越大，甚至到了生杀予夺的地步，这时情况又不同了。此时武则天已经不仅仅是杰出的政治家，更是善弄权谋、冷酷无情的阴谋家。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亲生儿女也不肯放过。武则天次子李贤《黄台瓜辞》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这首诗有一个背景，武则天杀了太子李弘后，立李贤为太子，两人嫌隙日升，李贤“每日忧惕，知必不保全，乃作黄台瓜辞。”最后，太子贤终为天后所逐，死于黔中。之后，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先后被武则天废掉。
武则天取代李唐后，改革科举，开创殿试，不拘一格降人才，当然也有滥授官职的现象。一方面，大量士子进入仕途，积极参政，拥护武则天，此时颂美型诗歌独步诗坛，武则天好大喜功的一面也就展现出来。例如：杜审言“圣后乘乾日，皇明御历辰”；陈子昂“大君忘自我，应运居紫宸”；韦承庆“大造乾辟，深恩雨露垂”等等，歌功颂德、感念皇恩浩荡的诗歌非常普遍。另一方面，也有嘲讽武则天滥授官职的诗歌，《朝野佥载》这部记载了许多武则天时期朝野逸闻的唐代笔记小说集里就收录了两首民间歌谣，后来还收录在了《全唐诗》里面：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欔槌侍御史，碗脱侍中郎。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糊心宣抚使，眯目圣神皇。这里我们也不难看出，当时的文化环境是相当宽松的，武则天在面对这些嘲讽时，不是一禁了事，而是有着帝王的胸襟气度，能够容纳不同的声音。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逝，律体诗开创者之一宋之问和文章四友之一的崔融都写了挽歌。
则天皇后挽歌二首·其一（崔融）
宵陈虚禁夜，夕临空山阴。日月昏尺景，天地惨何心。
紫殿金铺涩，黄陵玉座深。镜奁长不启，圣主泪沾巾。
则天皇后挽歌二首·其二（崔融）
前殿临朝罢，长陵合葬归。山川不可望，*物文**尽成非。
阴月霾中道，轩星落太微。空馀天子孝，松上景云飞。
第一首诗渲染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悲伤气氛，流露出诗人的沉痛与哀伤。第二首是说因为武则天最后放弃皇帝名分，以皇后之名和高宗葬在一起，因此和中宗母子情分未绝，得享天子之孝，写出了武则天的千秋功业和圆满结局，表现了诗人对武则天的敬佩及其最后选择的赞赏与欣慰。
则天皇后挽歌（宋之问）
象物行周礼，衣冠集汉都。谁怜事虞舜，下里泣苍梧。
此外，宋之问还有《则天挽歌》残句：还应鼎湖剑，千载忽周归。他在诗中把武则天比作“虞舜”，自己是娥皇、女英辅佐武则天，表达了对武则天的沉痛哀悼和深深怀念。
或许你会认为这两人太夸张了，但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是武则天一手提拔走上政治舞台的，是给自己带来荣耀的女主，是武则天理想与抱负的坚定拥护者，这些都是诗人的真情流露。最重要的是此时武则天已经死了，完全没有奉承的必要。
《旧唐书·崔融传》里记载“（崔融）撰哀册文，用思精苦，遂发病卒，时年五十四”。是说崔融在为武则天写哀悼文时，用思精苦，哀恸至死。所以，我更加有理由相信，崔融、宋之问的诗歌真实的反映了武则天时期的唐人对于女皇的看法，当时的大部分唐人应该是肯定武则天的。
三、从盛唐及其后的诗来解读武则天
玄宗继位后，李隆基对武则天是持彻底否定态度的。比如把武则天的“圣后”之称改为“则天皇后”，高宗庙内“天后圣帝武氏”改为“则天皇后武氏”。你一定觉得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唐文人对武则天的态度肯定会完全反转，不，你错了。武则天时期是当时文人心中的理想时代。
开元七年，代理御史大夫张说在所撰《享太庙乐章》里称高宗“合位娲后，同称伏羲”。这里的“娲后”显然是武则天。
李白在《上云乐》中直接说：“中国有七圣”，这里的七圣指的就是指高祖、太宗、高宗、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也就是说，在李白心中，武则天是一位有作为的帝王。李白在流放贵州前，妻子和小舅子前来送行。于是写出了《窜夜郎于乌江留别宗十六璟》致谢，诗中说：“君家全盛日，台鼎何陆离。斩鳌翼娲皇，炼石补天维。”这句话讲的是宗璟祖父宗楚客辅佐武则天，也是把武则天比作“娲皇”，认为武则天从事的是炼石补天、造福苍生的伟大事业，表现了诗人对武则天由衷的崇拜之情。
杜甫认为武则天重视人才，会用人，这一点在其诗《赠蜀僧闾丘师兄》中就能看出：“惟昔武皇后，临轩御乾坤。多士尽儒冠，墨客蔼云屯。当时上紫殿，不独卿相尊。”这段话清晰的描绘了武则天礼遇文人墨客的情形，杜甫对此非常憧憬，所以其后又说“吾祖诗冠古，同年蒙主恩”，言语中能够发现杜甫对祖父杜审言辅佐武则天的经历感到万分荣耀。还有在《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中用“太后当朝肃，多才接迹升”肯定武则天的用人政策。
晚唐，李商隐也做过咏武则天的诗：
利州江潭作（注：感孕金轮所）
神剑飞来不易销，碧潭珍重驻兰桡。
自携明月移灯疾，欲就行云散锦遥。
河伯轩窗通贝阙，水宫帷箔卷冰绡。
他时燕脯无人寄，雨满空城蕙叶雕。
这个金轮不是指金轮法王，而是武则天称帝后尊号“金轮圣神皇帝”，而利州是传说中的武则天出生地。李商隐运用对比的手法，表达了对武则天的缅怀之情以及后人对武则天的冷漠的感慨，又联想到自己坎坷的经历，因此陷入无尽郁闷之中。
四、总结
在分析唐诗中的武则天形象中，本文排除了与政治事件相关的诗歌后发现：在武则天生前，关于武则天的诗歌基本都是赞美的，这肯定是有政治投机的嫌疑。不过，武则天执政后期的诗歌却往往流露出一种有幸得遇明君伯乐的情怀。武则天死后，诗人们多持缅怀之情，肯定武则天选贤任能、识人之才、容人之量、用人之智，以至于这些人才的后人都引以为荣，没有如后世否定武则天改朝换代、牝鸡司晨的内容。以诗歌言志抒情和离政治较远的特点看，我有理由相信，唐人是肯定武则天的。而通过与武则天自己的诗歌相互验证，我觉得武则天不愧为一代女皇。
最后，摘录一段《剑桥中国隋唐史》评价武则天的话做结尾：对于这位敢于*翻推**李唐皇室并像男人一样泼辣地实行统治的女人，尽管儒家历史学家都进行恶毒攻击和抱敌对态度，但是武曌显然具有特殊的才能，对政治具有天赋，并且非常善于操纵宫廷的权力结构。她之所以能非凡地攫取到权力，是由于她的杰出的才能、坚毅的决心和识别人的能力，再加上她的冷酷、肆无忌惮和政治上的机会主义。她对敌人和对手表现出的残忍和报复心，这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
参考文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全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