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赛儿
我和平原谈恋爱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异地恋,我在武汉读本科,他在南京工作,这两个城市,都在长江上,于是平原就得意了,经常念叨:“君在长江头,我在长江尾,夜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我加了一句:“去*奶奶你**个腿!”
有一年,平原兴致勃勃给我寄了南京的特产盐水鸭,说此乃金陵古味,中秋八月的时候食用,有桂花香气。我们一群湖*姑北**娘打开来一看,皮白肉嫩,切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结果一个妹子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不就是咸味嘛”。有个妹子更为刁毒,说:“非但没有桂花香气,反倒有男人的汗臭味。”我们哄堂大笑。
我们湖北人嗜辣,武汉也盛产各种鸭子,但流行的是精武鸭脖、周黑鸭这一类,用辣味卤透鸭肉,遮去那一缕鸭子油腥味儿。但我们不明白,南京最著名的美食盐水鸭,居然是用盐水卤鸭子,完全取鸭肉的原味,咱们水土不服,还是接受不了。
平原听了,闷闷不乐,好多年后,他才恍然大悟,说:“你们湖北佬,就是爱吃调料”。
我研究生,是在南京读的,没得办法,只能吃南京的饭菜,喝南京的长江水了。一开始,总觉得味道不太对,不是酱油味太重,就是咸中带着甜,就连四川菜,都不够辣。但是时间久了我就发现,南京倒是没有什么地域性严重的饮食文化,这是个味觉极为包容的城市,大街小巷,你可以随处吃到徽菜、淮扬菜、川菜、上海菜、杭帮菜,辣的、麻的、酱色重的、清淡的、甜腻的,什么都有,南京就像南中国的一个缩影,没有什么太出色太刺激的东西,但样样都能让你轻松接受,并且和光同尘。
南京的味道,还体现在语言腔调上,我虽然方言水平不好,但我们家平原是个大佬,他是江淮人,方言里一半江淮话一半吴语,平上去入分得明白,能轻易模仿各地方言,最先学会的,就是各地的粗俗脏话。他在武汉,学了个“斑马”,在四川,学了个“龟儿子”,到南京,就更不得了了,满嘴什么“一笔雕凿、二胡卵子、呆比日猴”的,气的我想用胶布贴住他嘴巴。
他说其实这不是脏话,也没有骂人,南京人其实很淳朴的,这个只是他们的问候语,就好比:呆比日猴,啊吃过啦?”“吃过咧,二胡卵子!”。就是熟人朋友打招呼用的,南京人外号“*京大南**萝卜”,大萝卜么,个头大,水分多,实心眼儿,不就是个可爱的蠢物嘛,不如你们湖北九头鸟精明厉害。

我和南京人相处久了,发现确实如此,哪怕南京的土著小孩子,都是这样,实心眼儿,爱玩爱热闹。那些遛狗的大爷大妈,一个个都很热情淳朴。南京老人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夸自己家狗,我见过一个大妈,在石头城公园河边的躺椅上,喂她家毛茸茸肉嘟嘟的胖子松狮吃狗粮,胖狗老老实实蹲在那里,大妈一口一口喂,还给它梳毛,小崽子快活如神仙。大妈说:“我每个月退休工资都给它吃了,我开心,这家伙比儿子闺女听话多了。”
南京人嗓门儿大了一点,但脾气都是极好,对陌生人也够热情,够宽容,就像南京的饮食一样,不能让你记忆深刻,但总会在不经意间,让你觉得,这城市,从头到脚都透着人情味儿,不加调料,坦白直率的人情味儿。都说南京六朝古都、金粉繁华之地,但却见不到苏州的纤细,和无锡的精致,平原一语道破:“南京又不是苏南,南京在很多人眼里都不算江苏,它有个大号,叫做”大灰鲸“(大徽京)”。
确实,你在大街上遇到十个人,五个都是安徽人,还有两个苏北的,三个苏中的,和苏南的纤细工巧完全不相干。这里离马鞍山极近,许多同事开玩笑说,她们准备在马鞍山买房子,坐公交就可以来南京上班,比住在江北的人还来得快。

每到秋天,小龙虾下市,南京的螃蟹们纷纷爬上了餐桌。我们湖北人爱吃虾,来到南京却发现,江苏人爱吃大闸蟹,一开始,我觉得这玩意儿张牙舞爪,壳多肉少的,有啥可吃的?
平原为了讨好我,居然做出了一道葱油香辣蟹,他烧一锅葱油,把螃蟹对半切开,丢在铁锅里煎得酥脆,然后把切碎的小米辣和泡椒,烧一锅红艳艳的汤汁,直接浇在螃蟹身上,嗯,那就有滋有味多了。我问他,你直接把螃蟹切了,不觉得残忍吗?
他说,那算什么,我们江苏人正常吃螃蟹,是把八只脚捆起来,除了生姜和料酒,什么材料都不用,放到蒸锅上慢慢蒸熟了,然后慢慢剥壳子吃蟹黄,持螯足赏菊花,就像林妹妹和宝姐姐那样,才叫一个风雅。像你这种吃法,辣椒当饭,简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们居然把螃蟹活活蒸死?”
他反唇相讥:“你们湖北人吃泥鳅火锅,不也是一整条活的丢进去的吗?所以孔夫子说了,君子远庖厨,日后咱们还是吃外卖好了,不要亲手干这种事情好了,太残忍了,大闸蟹会找我*仇报**的。”
平原虽然废话多,但是做的菜确实不错,能够中和南京的咸香和湖北的辣味,自成一派,可惜他小时候太穷,对剩饭剩菜恋恋不舍,大部分菜也是重油重辣重色,品相不太好看。
平原在南京近十年,学习、工作都在这里,但他却是个路痴,经常开着导航走路,从一条巷子钻进另外一条巷子,就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很多时候,都是我带他到处逛逛。他这人别看读了一肚子书,却对美学毫无追求,人家去鸡鸣寺看樱花,他去先锋书店看书,人家去夫子庙逛街,他还在先锋书店码字,人家汤山泡温泉,他这回不去先锋书店了,躲在家里打游戏。他说,紫金山太矮、汤山太矮、明孝陵太小、夫子庙太拥挤、秦淮河太纤细、总统府太压抑……南京这个城市很奇怪,明明地形上虎踞龙盘气象开阔,但城市又很小很集中,河西、仙林虽然现代化,但割裂感严重,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往往都给人一种局促之感,仿佛黑压压一群现代人,闯进了清明上河图……


他思来想去,往往爆出一句:“都他妈赖老蒋,当年规划的什么玩艺儿!”
他说南京唯一有英雄气的地方,是狮子山阅江楼,山下有朱元璋的藏兵洞,和“杀尽江南十万兵”的御批,我们有一回来到阅江楼顶,俯瞰长江、静海寺、天妃宫,想着孙十万、*安谢**石、李后主、朱重八、玉树后庭花、以及清末兵临城下的时候,在这里签下《南京条约》,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到:“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平原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去玄武湖坐船,有一回我两个高中女同学来看我,我在教书,没空接待,就让平原白天全权款待,结果他带人家女孩子玄武湖划船去了,他还租了个最便宜的鸭子船,全靠脚蹬,把两个妹子蹬得腰酸腿疼,他还兴致勃勃对着湖水说:“这就叫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后来再也没有同学来南京找我玩了。
再有一回,几个朋友来南京和他谈创业,他又带人家去玄武湖上坐船玩了,这回颇为慷慨,因为来的都是男人,合他心意,他就租了一条电动的船,一群人就开始嗑着瓜子、吃着薯片,畅谈天下大势了,结果夕阳西下,啥事情都没谈成,电船没电了……好在玄武湖不大,飘飘荡荡也会到岸。
小船从藕花深出穿过,闻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平原说,这就是南京的味道,长江水的味道,带点甜腥,一闻就想吃蜜汁莲藕、糖芋苗、大闸蟹和鸭血粉丝汤。
虽然这些别处也有,但只有在南京吃,才能吃出中国人南北混搭、不拘一格的古风古韵。
我是觉得,南京的味道确实很奇特,它就像个大染缸,任何人和物到了这里,都会沾上金陵的烟水气,川菜里带了甜味儿,鲁菜里冲淡了酱色,粤菜多了咸香,人的口音,也会L、N不分,把南京,念成“蓝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