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
题记:意料中的离去,当其真正来临时还是漾出了为阻拦嘴角颤动的惨笑。
认识余三哥是六年前的事了。一个初秋的日子,余三哥带着一老一少的两男女到了编辑部。说是他*疆新**朋友的女儿考取了我们学院。今天的造访,一来送行,二来是想让出门在外的孩子得到些朋友们的关照。接下来便是摆酒吃饭。余三哥喝酒不多,话却不少:“吃着地沟油的命,操着中南海的心。我出门脑壳就在腰杆上……”嬉笑诙谐中,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轮廓都在传递着快乐的情绪:激情,优游………望着他那大大额头下面正在扑闪着的两只大眼睛,我立刻就有了一种快意,很奇特。上下蒸腾着,好像,有一个如火一般的生命,露出风的光泽,让人无端想起生活应有的重量。

自从有了朋友女儿读书这件事,见余三哥的时候便多了起来。经常是正上班呢,电话来了。“有空吗?”“三哥什么事?”“没啥事,就是想找你们耍一哈!”只要工作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正午12点刚过,我们一定又坐在了德阳哪个小酒馆里。余三哥还像过去任何一次聚会一样,唱着嘹亮的歌,大开大阖,仿佛一个光明的孩子,不一会儿就把在座人的眼睛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没有主题,快速地进行声调和语气的变幻,并带着几分狂野……我突然发现余三哥说话时的体姿非常独特:左手一直抚着右边的锁骨。“三哥,你那一直护着脖子的手有什么特定含义吗?”“哦,这根骨头断了,一说话就疼。用手按着,可以减轻点痛苦。”“咋不到医院去看医生呢?”“看了,接不上。医院说找不到生根的地方。”见我一脸的错愕,余三哥又拍了拍他那圆鼓鼓的肚子、继续抖落出些快乐的语言:“没有事的。等两截骨头间长出些肉肉来,就不用这样了。总把手这样举着怪累人的呢!看见我这肚子了吧,像不像个怀揣六甲的孕妇?”“里面装着什么呀?”“哦,是个钢背心,肋巴骨断了不少,不能手术的嘛!就整个钢背心箍起。”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曾经被我认为腐败出来的肚子硬邦邦的,感觉没啥体温,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这是怎样一个人?
一棵不听话的小树
余三哥,真名余德才,1964年出生。四川川东北某县大榆镇桃木沟村人。袍哥五派人家,兼大盐商。从爷爷辈开始往上追溯,家境都还殷实。
任何事情,如果时间久远了,多半都只是一些模糊的传说。
余三哥说多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因为树底下藏着一挺余家上上辈子打打杀杀用于换取生计的机枪,几十个叫花子不知怎么就被这树照耀了,天天伫立在其周围,以守护那挺机枪为荣。时不时地还要下到洞里擦拟一番,再摸摸尚存些温热的机身。那时候余三哥一家的日子啊,可是风生水起呢。温暖,洁净……不料,有一年发洪水,一切全变了:水一股股往上涌,淹没了叫花子们的住处。因为舍不得离开,只好一点点地向大树聚拢,一直退到大树底下、没有地方可去了,水还在涨。
难道是老天有意要灭我们?绝望中有人突然想看看树下面的机枪,哪里还看得到哦,一片汪洋!爷爷当机立断,全部撤离。尽管有诸多不舍,叫花子们终于还是被爷爷他们抬着离开了这棵大树。这时再回头,树不见了。救活了二十几个叫花子的事实从此传为村里的佳话。
也许是当“匪”、浴血浸骨的日子过惯了,爷爷用来放松自己的主要方式是吸烟。烟瘾很大,提着个旧式水烟枪,烟袋免了,吸烟时直接将烟丝握在手里。每当看到燃烧着的烟丝在爷爷手里蹿出一束又一束火红的亮光时,余三哥的心都紧了,好像爷爷手里攥着的不是烟枪,而是那挺大槐树下正在喷着火的机枪。
到了父亲这一辈正好赶上四川解放。依靠自己早年的一些无规则积累和朦胧的参悟,未跟家里任何人商量,捐了所有家产,弄了一个农会主席来当。后来西南征粮队来征粮,父亲又把自己家的口粮也当了出去。征粮工作队因此对父亲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给了父亲一个去南充学习深造的绝好机会。可是,好运并没有因此亲睐父亲。去了没多久,便遇土匪袭击。那些妄图*攻反**倒算的土匪们凶残极了,杀害农会干部时个个都血红了眼。
面对劫难和死亡,父亲跑了。他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宁可在黑暗中储存生命,也不会耐着性子去坚守一个危在旦夕的阵地。前面因捐赠获得的功劳被一笔勾销。大概是父亲无颜面再见江东父老,也可能是听到了先知的召唤……反正父亲再也没有回家,去了距离老家不太远的某造船厂,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六十岁时,在大榆渡的大悲殿皈了依,开始了整天吃斋念佛的生活。如果说今天的他尚还有些难以割舍的系念的话,无非妻儿的温饱而已。
余三哥来到这个世界时,兄弟姐妹共6个(5男1女),余是老四,因为在男丁里排第三,所以人称余三哥。余三哥从出生始,看到的就是一幅没办法挣到钱的图景。享受惯了的父亲早已学会了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点钱,把日子过下去。忘掉住在宽敞大屋是什么感觉;忘掉穿件新衣服是什么样子;馋肉了,想想肉的味道就行了......余三哥不知道富人的生活是什么样,但拒绝被奴役、拒绝被哀怨和悲伤却是真的。
余三哥特别喜欢在学校里做值日生。值日生的工作很多,余三哥常常会因为工作没有做得很好,而遭到不公平的礼遇——有时甚至吃饭的碗都被人掀了!这时,班主任张荣本多半要站出来。除了从自己嘴里抠出些粮食送给余三哥,还有包括如何做人方面的关照。开始时余三哥一直以为缘于自己作文写得好,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颗不嫌贫爱富、对弱者的悲悯情怀。可是命运被父亲这么一颠簸,余三哥的生活全变成了大人的日子,童年不见了。在自己拉扯自己的过程中,余三哥悟出了很多道理。如:冷眼看世界,政治上的调*弹子**得过高多半靠不住等。
尽管学业很好,还是初中毕业就辍了学。为了过一个像样的人的生活,尝试过很多:先是跟外公白映怀学习中医(白映怀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尤其擅长用佛法与药理综合起来治病。老袁在回忆自己父亲袁念慈时说:“我父亲1939年毕业于华西医大,是该县医院院长,也是当地有名的西医。遇到一些久治不愈的老胃病深感头痛,幸与白映怀交往很多,大多都是老中医的方子救了急。”),后又去某建筑工地做泥瓦匠,再后来则伙同几个不喜读书的儿时玩伴贩卖假药……
余三哥天性不安分。对事物感觉很好,心里发光发亮得很快,但都不长久,常常是一种新的感触破门而入、正要占据心灵时,另一个更新的感悟又来了。

中医是老来红,俺要学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明明是喊我来学习泥瓦匠的嘛!凭什么没完没了地干些杂活儿呢?还要伺候月母子……虽然并没有将不满直接宣泄出来,但那个1981年的夏天,一群工友在楼顶上纳凉,独余三哥脚下踩空、摔坏左眼的事实让所有人没有了言语。学手艺是父亲跟堂兄交代过的,堂兄也是拍了胸脯的,可没有几天怎么就受伤了呢?余三哥捂着左眼翻滚哀嚎的样子更让堂兄毛骨悚然,快速将其送到剑阁医院。
20天过去了,未见有病愈的迹象。
在繁杂、艰难日子中捱惯了的堂兄,铁石着一副心肠、以一种决绝的态度结束了余三哥在剑阁的治疗。拿出10元钱,目送余三哥登上了回家的长途车。余三哥眼巴巴地、用一只眼睛望着车外逐渐远去的堂兄背影,颜面顿时一片灰暗。不仅感觉到了来自大地的寒凉,也觉察到了血亲里阴寒的湿气。人性在余三哥心里突然被叩响。
但当时的余三哥并没有意识到这么多,只是觉得不该听堂兄的话,就这么算了。径直去了绵阳,投奔在绵阳某建筑工地打工的二哥。二哥真是菩萨心肠,立刻送弟弟去了绵阳人民医院。半个月后,痊愈。出院那天,余三哥有种换了一副皮囊的感觉。立即叫来初中同学王建平,俩人酣畅淋漓地站在剑阁的顺城街上,手里拿着用紫苏、陈艾等弄不死人的草药浸泡了酱油后研成的粉末,吆喝开了。
“卖假药,完全是被生存逼出来的。”多年后的三哥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抖动着。只是在我们目光对视时,他的眼睛有些躲闪,但有热力从里面散发出来。整个的人有点像吸附寒气的铁石,一种能量移走了,另一种能量立即浸入。
照今天的观点来看:初中毕业,基本就是无知无识。在愚昧的黑暗里独*摸自**索,大多跟健全的理性无甚关联。这些看似胆大妄为实则傻头傻脑的行为一旦繁殖起来,就会获得营养,使人变得半聪明半傻气,通过自我复制,一遍又一遍,沿着一条与现代人公认的文明道路南辕北辙地走下去。
假药只卖了两天。第一天剑阁,获利18元,两个小家伙用挣来的钱辗转到了梓潼。旧法炮制,获利13元。算是有钱啦!复回到老家。又利用供销社主任是自己表哥这层关系,开始售卖香烟。余三哥说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有奖销售的念头:用一些在当时消费者心中享有盛誉的名烟,如金马、红梅等作为诱饵,只要购买便获得一次摸奖机会。奖品则是那些卖相不好的烟,如春燕、经济等。
销售那个火啊!因为这种销售方法不要说在当地、至四川都是首次,余三哥和他的几个小弟兄都以为已经看到了由金钱堆积起来的一座座财富金山。直到被当地派出所以投机倒把、倒*国卖**家计划内物资罪抓捕进了拘留所,才苏醒过来,所谓金山不过是一团纸做的,有奖销售也不是余三哥首创。东北的很多地方都在采用这样的促销手段,但人家那绝对是集体甚至国家行为。

遇贵人
一
余三哥被抓。余三哥另一表兄余楚白,得知此事后立即打电话给派出所,算是免去了一场牢狱之灾。但也因此为余三哥上了一堂深刻的人生课:践踏法律的心人人有,犯法的胆却只个别人才有。很多人只是在人生的某阶段或瞬间有过,从此不再干这样的事了,于是变成了一个好人。余三哥决心成为一个好人!
我一直觉得余三哥就像一棵不听话的小树,每个枝都乱长,每个叉都乱伸。但经过一些修整,虽然歪歪扭扭,还是可以很好地按照人的意志成长。
回家后,余三哥再次将眼光瞄准了曾经干过的泥瓦匠。带着当初一起淘气的几个哥儿们,一边继续跟着剑阁原来的师傅打杂,一边偷偷地接些小工程。如:村小学操场、教室的翻修,大榆市场内各种水沟的疏通等。至于工程所需要的技术嘛,既有跟师傅打杂时偷来的,也有晚上参加当地建筑协会举办的各种短训班学来的。年轻娃娃,没经验,但花开得好得很呢。没多久余三哥便开始为某石油公司修油库,为某电影公司修宿舍了。
也许是太阳将头脑照得热了,粗气昂昂的余三哥突然发现家乡那么小,小到伸手就能摸到它的边、抬脚就能跨过它的沿。有时甚至觉得可以把它装在心里带走。几个兄弟看在眼里,揣测在心里:余三哥怕是又盘算着什么大事情了。是啊,凭着年轻人的一股子冲劲,谁又能挡住自己不去做些事情呢?
余三哥家老大,即余三哥的大哥当时正在东北某部队服役,已经混到了连指导员位置。看着这个很灿烂、很明亮、近乎疯癫的三弟,陷入了沉思:“老三也许真是一命定的漫游者,虽然远离学院教育和知识的塑造,但凭他的恣意妄为和一种原生的桀骜不驯,说不定真能干出点倒转乾坤的事情来呢!”越想越有些坐不住,瞄准了一家距离自己所在部队不远、正在为该市修建老干部病房的“金五台子”建筑队,以年薪1500元、包吃包住的优厚条件将弟弟请了去。
1985年,1500元啊!一个初中毕业的小毛头,在大哥看来,该知足了。
得到通知后,余三哥是高高兴兴、敞敞亮亮地去了,但只有2个月。2个月后,余三哥炒了老板的鱿鱼。原因是余三哥看上了该建筑工程中的放线工作。放线是个技术活,需要大量使用仪器。那些在农田里刨食惯了的农民眼里,技术这玩艺儿有点像蜘蛛结出的网,纵横交错的,吓人。见到就有些惧怕!通常,这一部分是被老板外包出去的。
余三哥从打工者的身份中抽身出来后,摇身一变,成了合作者。喜出望外的甲方将整个工程的放线工作都交给了余三哥。余三哥全盘照收。人手不够,又请了两个东北小伙子,每人每天5元钱。年轻人乐颠了。就这样,三个人像守着个尊贵客人一样,在工地上守了一年。一个天文一样的数字让余三哥惊呆了:3.8万!
什么概念?余三哥一不小心成了万元户。
在我看来,余三哥更像马。早年在江湖上当“天棒”(余三哥老家对不务正业、惹是生非人的戏称)时一定多是骑马来着,马从余三哥的屁股底下把轻狂的天性给了他。余三哥只看见了前面,顾不到身后的事情,出门就被脚下的黄金绊倒了。
按照合同约定,兑付现金的日子是1985年的一个冬日。蓝天在上,白雪在下。心里盛满了美意的余三哥觉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敞亮,飘一样地走进了工程甲方负责人办公室。负责人姓任,高高大大、肥肥硕硕的。眼皮耷拉着,半睁着一只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余三哥,像看到了仇人一样,开口就骂:“你个小逼崽子,凭啥挣这么多钱?”“我凭劳动!”“我一年才挣到多少?你小子有种啊!”“我凭我自己的技术挣钱。你不学经济法,手往后一背,肚皮一挺,做报告来了?请问你肚皮里装的是改革经验还是四化蓝图?啥都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好小子,你拿不到钱,若能拿到我不姓任……”对方不等余三哥把话说完早已像打雷一样,一边乱跳一边叫骂起来。
关外的日子真的不像关内,秋天紧挨着冬天,一场大雪,就什么都不见了。
走出办公室的余三哥,在门口呆坐了半天,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望着正从西边向眼前开阔地斜斜地照射下来的夕阳,余三哥觉得有一股浓烈的腥风正从他望不见的地方袭来,溅了自己一身的风霜。咋有那么多人喜欢跟钱过不去呢?难道折腾钱是一种幸福?可恶的任主任,智力平庸,性情凶恶,哪里配得上主任!瞧他那一身横肉,也许一辈子就只见过土块和石头,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第二天一上班,余三哥便冲到单位食堂,拿起一把菜刀风一样旋到了头天跟任主任对话的地方。任主任和几个当地官员正盘在炕头上嘻嘻哈哈地说笑,见到满脸杀气的余三哥,正要喊人将进来的人请出去,突然觉得脖颈上一阵阵浸入骨髓的冰凉。“拿钱!我要回家,这边太冷,我受不了了。”有把菜刀正架在自己的脖颈上,余三哥的喊叫声和菜刀一样透出一股寒气。“你个小逼崽子,真不怕死啊!”看来这个任主任也是见过些风雨的主。
余三哥拿刀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感觉是在性情与气力交接的极端处了,又用左手拎着对方的衣领,“我出门脑壳就在腰杆上,无所谓。”“我弄死你!”“你弄死了我,来为我送终的孝子贤孙们多得很,你在这里就是一棍。我把你整死了,也会有很多人来看我,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一个小四川,出来不容易,活路做得精致,该给人家的就给人家。”二人吵得纵横交错时,突然传来一阵厚实而有力量声音。所有人都怔住了。循声望去,一清瘦的老人,眼睛深陷鼻梁挺拔,灼灼的眼神中闪出一撇高贵的气质。旁边跟着一中年人,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个声音:周校长好!(余三哥事后才知此人是某市中医药学校校长周殿元,身边跟着的是该校副校长金德厚)。余三哥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出来,极度的悲凉和迷乱中突然有了一根支柱、一盏风灯。余三哥只觉得身体内部有一种热力在游走,这种热力与被那个被称为周校长的人有关。
好险啊!只一掌,差点将余三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多年后的今天,余三哥跟我讲起这段往事时,都还有些魂不守舍,前后左右摇摆着的身体,不断地打着冷激灵。啊!扛着生活,向前赶路。人活着,多么不易。
面对贵人,余三哥除了感激,还学会了掂量。掂量天上,掂量地下,最终又回到人间。怎样抓住既在规则中又在规则外的东西,让余三哥彻夜难眠。始终觉得周殿元的眼神里有一片自己走不进的生命地。

二
回四川的前一天,余三哥找到了周殿元的家。一个西式小院,白色水刷石院墙、小楼,雕花金属栏杆……余三哥拎着装满了香烟白酒和水果等的大礼包,经过一个曲径迂回的花园小径后,在同样白色的木门上轻敲了几下。应声开门的正是周殿元。
周殿元的眼睛很真实,既不小看人,也不会将人看大,敲门人手里的大包和小包他却斜眼在看。从余三哥手里夺过礼物,甩手便扔了出去。余三哥低垂着眉眼,盯着正向自己脚边滚来的几个红苹果,他不知道究竟拣还是不拣。对周校长的敬重,余三哥觉得完全是一种“朝觐”。周校长让他感知到了人性的温暖和关怀的热情,按照他个人缺少见识的理解,表达一个人从心里流转出对老人的感激,就该用这种方式。
也许是礼物太重,也许是周校长手上的力量太大,东西滚落得四处都是。周母闻声出来,数落了周殿元几句:“人家一个小娃娃家,跑这么远不容易。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一边帮着拾拣地上的东西,一边将正铁青着脸的一老一少请进了屋。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看你能干,千万不要学歪门邪道。跟着老周头操,凡有人的地方,你就能待……”教育了余三哥一番后,周校长答应将礼物收下,但烟和酒必须按市场价格折成钱(交往深入以后,余三哥才知道老周头就一个爱好:抽点纸烟、喝点小酒)。临出门,周殿元顿了一下:“我这里有一项大工程:将原来这个省的林科院改建成中医药学校。教学大楼、办公楼、锅炉房……事情太多了。你们四川穷,如果愿意,年后你就可以带工程队过来。”
不过几天时间,余三哥却觉经历了一生。为什么要使一个人无端受到伤害?为什么有人看见成绩突出人时就像看见敌人?感觉追讨这3.8万的几天是在夜里度过的。那些夹在高楼间的官员们就像一个个的黑洞。在黑黑的巷子里,余三哥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今天,余三哥笑了。笑着,笑着,便真的笑了起来。只觉眼前一片葱绿,青草的味道真是好极了,就想一头扎下去,没命地向草木深处走去。
也算是衣锦还乡啦!手里捧着3.8万元回到老家的余三哥被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余三哥终于发现自己可以在家乡的父老乡亲面前像天赐龙恩一样潇洒一回啦。修房,补交兄弟姊妹的书本费,生产队的超支款,农业税、人头税……3.8万全部分完。
这一趟关外之行,带给家乡人多少快乐啊!
春节一过,余三哥便从当地银行贷了2万元款,带着一支36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四川。再次出关的余三哥就像一棵板在僵土里的幼苗,被人突然松了一下土,用余三哥的话说“兔子一样往前蹿”。
先是中医药学校5000平米的教学大楼,而后是锅炉房、围墙……很快,余三哥便垄断了当地整个文卫系统的土木工程。1989年,该省省评出7个省优工程,5个是余三哥干的。盛誉在身的“小四川”开始向整个东北地区辐射,对周殿元的称谓也变成了“老周头”。
老周头对余三哥更是喜爱有加,经常笑眯眯地一边端详 “小四川”,一边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给余三哥上课:“我们俩爷子感情薄如纸张。我有工程用你,是因为你能保证国家投资按时发挥效益,能保证质量,按期完成。你找我是因为我有工程,你有了事做,才能养家糊口。工程完后,我们俩如还能结下友谊,多年后等老周头退休了,你请老周头抽烟喝酒,证明老周头没有看错人……”可是,老周头永远也没有等来余三哥请他喝酒的那一天。
老周头年轻时一直是某*战野**部队外科医生。也许是站手术台习惯了,明晃晃的手术刀一上到手里就有一种精巧的感觉。保护这种感觉,是老周头跟生活作战的*器武**。关于这一点,余三哥早就从他那双与常人不一样的手上感觉到了:皮肤是五彩斑斓的——有点像我们通常看到的白癜风。余三哥说他曾就此问过老周头,“病毒感染的!”老周头回话不多,说话的语气也很平静。
有点医学知识的余三哥能想象出老周头当年工作场景的恶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肉团从战场上抬下来,手臂被炮弹炸飞了,脑浆迸裂了,军装被血浸得透湿……也许连担架里都是血水。手脚麻利地清理战士脸上的血污泥水,用血钳夹住血管,再用纱布蘸干净创面血污……一边清理消毒一边寻找受伤部位,几处被打穿的肠子缝合后,再将内脏重新装入腹腔……
1988年,一场猝发的灾难让很多人措手不及。余三哥更是神思恍惚了很久——老周头患肺癌,被学校送到了北京*013院医**。
听到肺癌晚期消息后,老周头执意要回东北,北京方面无奈,便将老人送到了哈尔滨白求恩医科大学附院。随着病情急速恶化,老周头又要求回学校。他跟学校感情太深了:从将自己扔到人生的洪流始,就把自己连血带肉地扔到了手术台上。中医药学校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储存有关于自己曾经战斗过的记忆,他要把遗体捐献给学校。
从得到老周头病重消息始,余三哥原本明亮的脸变成了晦暗,继而煞白。神情紧张、神经颤抖地独自走在秋雨连绵、枯叶飘零的街上,他的思维完全混乱了:好人在他们的岁月中为什么普遍活不过坏人?是上帝做了什么手脚吗?他突然感到有一个巨大的虚空,神情诡异地把他丢弃在了一个渺不可知的荒郊:黯淡的夜空,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植物……疯子一样地往“301”跑,远远地被守在门外的卫兵挡住了;后又想去哈尔滨,双脚还是被人固定在了原地。
余三哥只好把头伸进风里,跟一棵草说话,和一滴水对视,“解决问题的办法始终比问题多,不储存问题,不积压矛盾。我小四川能上天入地,能与仇人见面,抱一颗感恩的心……都是你老周头教的。怎么……”坐在黑夜里的余三哥觉得时间突然变成了一笔糊涂账,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却又被一阵风刮了回来。
“都是因果,病毒浸染的不仅仅只是手,是全身。”多年后,坐在我面前的余三哥如是说。此时他正坐在他老家的温暖小屋里,富富有余地过着冬。

回乡
老周头走了,仿佛热闹到此为止。
辽阔的关外成了陌生的城市,铁灰色的冬日天空也再次还原为陌生。余三哥精神有些紧张,迎着面前粥一样粘稠的西北风,他觉得今天的新民县就是一圈朦胧的晦涩墙壁,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一点希望。过去整个冬天里守着一麻袋粮食、一菜窖土豆和萝卜都觉得敞亮的关外平原,今天都成了斑斑锈迹和累累尘土。吹开尘土,余三哥看到的是埋没了多年的事物:拼命地学习如何冲刺一百米,没有人教;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没有人问;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痛的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回忆就像一杯杯甜苦的烈酒,与老周头有关的各种人和事,犹如雪山融化后的江河涌动,一波一波向他袭来。
陌生的城市里,商场的险恶伺机再起。余三哥的心里重又堆积了太多情绪——怪怪的。无人可说,只好独自一人坐在夜气如磐的烽烟中,琢磨来琢磨去,“小四川,你怕啥?不要储存问题,不要挤压矛盾,敢于跟自己的仇人见面……”老周头的每一句话都传递着一种特别的情感。仁慈啊,其实就是一种恩赐。
“太阳高悬的地方是看不见星光的,发亮的天体都是太阳的反光。”余三哥蹲在那些星星之间,点一支烟,陷入了沉思:一个搞建筑的小老板,你算个屁啊!强大的胆量,乌龟的心肠,企业家的胸怀,还有*女妓**的耐性……你到底具备几条?
终于从感情的缠绵迷宫中抽身而出的余三哥心里十分清楚:在一个充满了敌意的环境里生活久了,人很容易堕落成为兽。
1992年10月,余三哥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但重新开始,却是个复杂的工程。
几年的游离,被迫失去了一些附着于家乡土地上的东西。他一方面眷恋着家乡的父老乡亲和对于生存很重要的社会网络,一方面又对陷入网罗般活计里的生活恐惧有加,决定撤出建筑行业。先后做过多种尝试:6万元购买了一个铝合金型材专利,准备建一个铝合金型材厂;20万买了两辆“大黄海”大巴,准备跑客运长途;又花费76万购买两台打桩机想成为地产老板的供应商。县计委都下了文的。“老三啊,隔行如隔山,隔河休贪利。”一向不善言辞的二哥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出来,说话声调不高,也很平稳,却让余三哥从中听出了自己此生的宿命。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家乡,绝大多数建筑都是有了年头的,怎么看都带着点无言的忧伤。有些居民房已翻盖多次,墙上的砖头像鹅卵石一样磨掉了棱角……这是世代贫穷留下的印记啊。想着想着,余三哥又变得乐观起来。
有过关外历练经历的余三哥,终不脱英雄本色!
人是住在老城墙下的胡同里,从早到晚也都是与一班市井中人为伍。但老城沧桑,一想到陈子昂“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空前绝后的呐喊,余三哥就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人声鼎沸,脚步杂沓,那是万商云集的生动。在余三哥看来简直就是一个极大胆、极挑衅的宣言,其中必然暗示着某种意义上的大开大合。
仿佛是锚,牢牢地定住了自己价值的同时,余三哥学会了用机智轰炸官员们的神经。
市政当局一旦有了钱,便急于除掉城市里那些寒酸的记忆,恨不能马上就把那些缺乏粉刷和修缮的老旧建筑改换成金光闪闪的摩天大厦。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锁定在了那个眉宇清隽、喜欢揣着本《西游记》跟领导说去西天就是革命目标,唐僧乃忠诚战士,孙悟空是实现目标的保驾护航者......思路快捷、极端礼貌、极端有教养,更重要的是愿意出资、为政府排忧解难的余德才身上。将其麾下的建筑公司收编到涪江建筑公司,全称变成了涪江建筑公司第四工程处,余三哥任处长。并以余三哥为标杆,借机整顿当地建筑市场。目的只有一个:让真正有建筑实力的人来搞建筑。余三哥无法抵御这来自血与火的蛊惑。就这样,那个不愿意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只是继续过日子,继续重复每天不痛不痒生活的余三哥开始了他的二次人生。
笑声、歌声,混杂着城市的灯火腾跃,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余三哥脸上闪烁着的笑影。
公司成为市政府编制中的某工程处是个标志,标志着余三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国家干部。为了尽政府所能地培养这位少年英杰,县委与县政府决定将其列为接班人。1995年7月1日,余三哥在一面鲜艳的中国*产党共***党**旗下庄重地举起了右手。
几年后,县政府为了整合地方经济和高新技术资源,特别在城市规划区内设立了经济开发区。第一个入驻的企业是川中矿区,基建工作由政府直接下文钦点,余三哥一眼就发现了文件中大大的“富江建筑公司第四工程处”,也就是说余三哥包揽了矿区所有的基础建设。
早上出门,余三哥便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缭绕在早晨的空气里。气味来自哪里?还在通向开发区的路上呢,余三哥看到一些大小不等的人群,黑压压的一大片,远远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向川中矿区所在地奔去。“不好,要出事!”余三哥的身体有些发颤,呼吸也变得迫促起来。
滴……手机响了,余三哥低头看了下头,是副县长司**。“老余吗?你在哪里?请你尽快赶到开发区,这里有大约10多万人将川东矿区所在的50米大街阻断。”来不及喘息的余三哥箭一般向目的地驰去。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了人海,立刻便被手挽着手的一道道人墙推搡得东倒西歪。“还我家园、我们要吃饭”的口号声此起彼伏,见到拿锨拿镐的人就撞,遇到推土机、塔吊之类的铁家伙就砸。终于到了司副县长的跟前,余三哥觉得骨头都软了。司副县长的说话也透出缕缕不安,“怎么办?给唐县长打电话!”望着司副县长准备拨电话的手,余三哥突然觉得眼前有一道中隔线,一边是文明,一边是野蛮,这条线脆弱而又混沌,仿佛一扯就断。
“喂喂,是县委唐书记吗?在通向开发区施工现场的路上出现些异常。约有8-10万人将交通阻断,施工人员进场艰难,恐发生流血冲突”“你是副县长司**吗?现在请你按下免提键听我说:1)请你代表政府通知开发区所在辖区所有工委及镇书记及开发区主要领导15分钟内到场,如不到就地免职;2)拟定要求围观人员尽快撤离的公告,马上布榜并宣读;3)通知公安出面拉警戒线,*警武**待命。如发生流血事件,一切责任由唐**承担。’”
多年后的今天,余三哥跟我谈起这段令人恼怒而凌厉的对话时,还是心悸不已,脸上不时现出对明亮光线的眷恋。
“后来我才知道,组织围堵的都是地方上的工程队,还有一些黑社会的人。很长时间了,当地的建筑市场一直被他们把持着。我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他们脑子里原有的市场概念。为了夺回原属于自己的份额,用尽了各种手段。比如,唆使当地居民出来围堵,每人发给50元占道费等。”
谈话间,余三哥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在我听着却像是一副坚硬骨头被揉搓时发出的吱吱脆响。
“后来流血了吗?”我整顿了下自己的表情后,定了定神。“当然!警察在不得已情况下抓了7人。”
想起龙应台的一句话:有时候,时代太残酷了,你闭上眼,不忍注视。

燃烧
家乡人民是爱着余三哥的,十分希望余三哥能够从此扎根家乡,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但余三哥的志向并不仅于此。
工程处处长仅干到2000年,便在全国机构改革的浪潮中主动退了休,两年后再次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先后辗转于*疆新**、*藏西**、广西、越南等地。每到一新地方,余三哥都主动把自己降为一个前来应聘的大学生,从最初的投放简历,到笔试,再到面试,冲过重重关卡后,在众多应试者中脱颖而出,继而由一个打工者摇身为工程总承包者。文章开始出场的一男一女,就是余三哥在承建*疆新**大阪城土地开发工程中、甲方的工程监理和监理的女儿。看得出二人的感情非同一般,女儿来我院读书后,余三哥就像待自己孩子一样,关心、呵护着这位叫晨晨的小女孩。
我一直觉得余三哥是个谜。他的头脑中有的是奇妙而深奥的库藏,里面储存了太多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喜欢随时随地开始自己的漂流之旅。能出走被余三哥看成是一种幸福,漂流的过程便是梦想和激情经受考验的过程。前途虽然难测,但在这位喜欢尽量用自己智慧寻找出路的余三哥眼里更像一场高端游戏。一面紧张、快乐地体验轰鸣和滑行的感觉,一面是身体和内心的锁链被一一瓦解。最终,余三哥变成了一个为自己命运揭竿而起的起义军,途中遇到的每一个为自己命运出走的人、每一个为自己境遇而奋斗的人都被余三哥看成是同志。
能够进入余三哥视野的大多是西部那些看着很荒蛮的地方。比如*疆新**、*藏西**等。这里面除了有越穷越乱越容易挣钱的经济因素,还有很多不为常人理解的原因。如:高高低低、寸草不生,缺乏人气,充满了各种干燥、酷烈的魔幻气息,使人联想起盘古开天地的史前时期、女娲补天时的混沌世界。这一切都对了余三哥的胃口——愿意同时享受精神之喜和物质丰盈。枯燥、呆滞,脱离人间的荒蛮,反而激起了余三哥冒险的冲动。它使余三哥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流动出一种脱离管束的怪诞和舒畅的感觉,时刻准备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就这样,对着这个世界上诸多难以想象的丰富藏品,余三哥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品尝、辨别味道。
2009年9月的某一天,余三哥发现自己品尝不动了。
开始时只是腰痛、腿痛,四肢无力和一般的发热,以为是普通感冒。服了段时间药后,病情没有减轻反加重了。禁不住众人劝说的余三哥于当年10月某日,勉强去了趟*疆新**兰州军区总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一切正常。就在周围人为此长出口气时,余三哥却觉腰和腿更疼了,好端端的骨头怎么会是黑色?遂又去*疆新**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再查,结果同前。同样的结果,这次是医院不放心了。11月8日,四川省人民医院、四川省肿瘤医院、成都军区总医院、绵阳市肿瘤医院汇同重庆第三军医大学附属医院会诊,在仍未得出诊断结果情况下,重庆第三军医大学通过穿刺获得活体样本,并将样本专程送到美国,一个星期后,也就是12月15日,结论有了,是个坏消息:多发性骨髓癌。
“得到确切消息时,你怕了吗?”“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余三哥平静的语气中有种看透人生后的疲惫。
“这是生与死的问题,你真的可以如此坦然?”
“早在十几年前,我就把自己这条命交给阎王爷了。一切都是因果。”
这时的余三哥,脸上有种打了败仗的神情,但他敏锐的头脑,透露给你一种领袖般的气息,你身不由己地便接受了他习惯性带着权威的说话口气。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了,记得好像是1994年的4月11日,我起了个大早,骑着摩托车赶去上班,还没到一半呢,就被迎面飞驰而来的一大货车仰头撞翻。颅骨破裂,颅内大量充血。送到医院被诊断为严重脑震荡,昏迷7天7夜。住院42天出院时,完全没有了记忆,甚至身边最亲密的人也不认识了。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我余三哥这下该彻底玩完了。包括我的一些铁哥们。但铁哥们毕竟不同于他人,他们无法说服自己的情感,带着我到处游走,不停地跟我讲话……奇怪!三个月后记忆开始恢复,很快就回到了原来水平。一些知情人听说后,莫不感慨:‘余三哥的脑壳硬是越撞越聪明呢!’”
房间里一直是静悄悄的,但我能感觉到静谧中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你一恍惚间,物转星移。这时,再看余三哥,好像有一团亮光,正泛出炫丽。

“已经死过一回?”
“三回。”
余三哥盯着我惊讶的眼神,又补充道:“第二次是1995年,从德阳回老家途中,方向盘横向拉杆断裂,车子撞到三台文峰电站一悬崖上,我掉到了水里,嘴唇开裂,下颚整个断掉。住院三天,一个月后愈合。第三次是1996年6月8日,从老家到德阳,车子刚过中江,距离收费站还有200米时,对面突然逆行过来一辆小车,速度极快,为了躲避,司机将方向盘猛地一拉。这下可好,连人带车全飞到了旁边庄稼地里。不过啊,伤得不很重,我的额头、双脚都是些皮外伤,副驾驶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余三哥说到三眼皮时,忍不住又嘻嘻地笑开了。
余三哥身上有一种类似*麻大**一样的东西。我一直在想,也许是袍哥人家固有的基因,余三哥从出生始,身上就带有一种可燃的物质,无视太阳的存在,只管拼命燃烧自己,一方面让他在众多争锋者中竞雄成功,早早就站在绚丽的舞台上,收获崇拜,收获鲜花和掌声,另一方面则是依靠年轻的血肉之躯,在燃烧起来的摇滚激情中崩塌,直到将自己烧成灰烬。
冒险是余三哥活着的信条,好好活着也是余三哥的生活信条。
为了这个理想的活着,余三哥不得不接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自杀式的治疗:2009年年底化疗1次,2010年12次,2011年6次,2012年化疗4次。喔!对抗成功。癌症并不可怕,“我觉得我只是中了点邪”的话还在口腔里打转呢,一连串新的数据让余三哥顿时泄了气:2013年化疗3次,放疗35次;2014年化疗10次,2015年……
见到余三哥的日子是2015年1月4号(元旦后上班的第一天)。
“唉!12号我要开始今年的第一次化疗。”
“放化疗难受吗?”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发现余三哥一直护着右边锁骨的左手有些颤抖,“生不如死!看见了吗?身上断裂的这些骨头都是放化疗造的孽。”
人世啊,就是一个死树活树纵横交错的一张网。
一种无处倾诉无法言说的寂寞突然在周围弥漫开来。余三哥在黑暗里,我在黑暗中……透过黑暗我隐约听到前面窗口里飞出来的女人的哀嚎,似是爬行般,坠入悲痛惊愕的心境。只觉得有一股阴寒的湿气开始向我围拢,我知道它们原本就在我周围游荡着,只是因为我身体里的热量在,它们无法靠拢我,但现在……我很想从余三哥身边逃出去。可是,挣扎半天,耳边还是余三哥字字机锋、侃侃而谈的声音,“三次生死劫难都没有*倒打**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这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和余三哥坐在德阳“东岸咖啡”的茶楼里。太阳的最后一道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刚好映在余三哥已经开始稀疏的头顶上。说不上是悲伤还是空洞,余三哥确实是醒醒地看着自己,“我现在就像个玻璃人,一碰就碎。你看这头发,上次化疗弄掉的”一边用右手轻轻捋着头发,一边不经意地说着。愉悦地笑着,身心的某一部分像个孩子。
如果循着规定的轨道运行,余三哥可能平稳地走完此生,而不至于出现后来悲剧性的转折。但是……
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为强者设计的。
余三哥有很多名言:“生命的长度没法控制,但生命的宽度和厚度掌握在自己手中”“冷眼看世界,以微笑面对死亡”“感恩、阳光、激情、开心、快乐”……余三哥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