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6日是我的母校厦门大学百年校庆。这几天,我们校友群里热闹非凡,可见我们这两届七十年代初在校的特殊时期大学生对母校的感情至深。
四十八年前,我十分幸运的有了上大学的机会。在填写报考学校的志愿表时,我阴差阳错地就填了厦门大学外文系英语专业。其实我对厦大并不了解,只知道学校是在福建的海边,我喜欢大海,我也喜欢学外语罢了。去报道时,我从上海坐火车前往厦门,途中要十来个小时,还要在江西鹰潭转车。火车开出鹰潭不久,就开始在闽西的大山中艰难行驶。有一段爬山路还要两个蒸汽火车头,在列车的前后又拖又推的,好像随时会爬不动而溜下坡。车窗外是一片穷山恶水,更增添了恐怖感。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半天后,火车总算走出了大山,来到了联接厦门岛和大陆的铁路大桥。眼前突然一亮,看见了一片碧蓝的大海,顿时心情愉悦,抑郁感烟消云散。火车徐徐驶入厦门站。出站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火红的凤凰树,开得那么热烈、那么喜庆。环顾四周,全是一栋栋用长条石砌起来的小洋楼,一派南洋风味。再看马路上拉板车的小伙,穿着花花绿绿的“的确良”衬衫和裤缝笔挺的“的确良”西裤,显得精神、洋气,但脚上却拖着一双人字型拖鞋,还拉着板车,给人一种别样的新奇感。
学校的大巴把我们接到了厦大校园。外文系的办公和宿舍楼是一栋法式但长着中式房顶的三层建筑,十分气派。楼前有一小片绿地和漂亮的西洋式喷水池。对于我这个刚从北大荒出来的知青,这儿简直就是仙境。我们男生宿舍在三楼。房间里两边各放了两张上下铺的单人床,可睡八人。当中并排放了八张办公桌,权当我们写作业的写字台。桌子的抽屉和柜子用来放贵重物品和书籍。我们三楼最有特色的是那个硕大的露天晒台,占了半个楼面。我们上一届的学长在上面堆了几个杠铃、哑铃之类的健身器材。按照现在的格调,晒台上放几张小桌和椅子,到了晚上就是品酒、茗茶、聊天的绝佳之地。
刚到宿舍放下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大海。于是我就约了两个室友一同前往。出了宿舍楼是一条横跨校园的绿荫大道,朝北一直联到教师生活区。大道的一边是长长的一排“骑楼”,联通我们宿舍楼的侧门。这是我们的教室。“骑楼”的后面是大片的绿地,长着芭蕉树和各种热带花草,十分幽雅、宁静。沿大道往北过了我们的教室“骑楼”后,就是“群贤楼”,一色的西洋式建筑却戴着蓝瓦的中式房顶。这是厦大建校初的几栋主建筑。我们那时候,这几栋楼是用做校部办公楼和鲁迅展览馆。在大道的另一侧是个硕大的田径场,还有好多个篮球场和排球场。
再沿大道往北,过了小桥流水,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山坡脚。拾阶而上,山坡顶上就是“建南大会堂”。大礼堂有四层楼高。在大礼堂的两侧,沿弧形线各排列了两栋四层高的大楼。一色的西洋建筑戴中式房顶,建于厦大早期,是厦大最著名的五大地标式建筑。大礼堂的正面山坡下是一个很大的足球场。顺坡而下,建了一层层的石阶,权当足球场的看台。在坡下的足球场上抬头仰望,“建南大会堂”和两侧的四栋大楼宏伟、壮观,十分震撼。此时,我们才体会到了厦大创建人陈嘉庚的“洋为中用”理念。 只是足球场当时是荒废的,可能是地处海防前线的关系吧。足球场外的道路另一边就是碧蓝的大海和绵绵的沙滩,美丽而宁静。阵阵有节奏的海涛拍岸声让人感到升华。三年中,这个海滩是我们下午下了自修课后的首选活动之地。晚上回宿舍后,我们在三楼大晒台上聊天,突然耳边飘来一阵阵软绵绵的,似电影里的国民*党**电台广播声,夹杂着“*军共**官兵们”之类的言语。我感到很惊讶。当地的同学告诉我这是国民*党**建在大担、二担岛的高音喇叭对大陆的宣传广播。天天如此,晚上安静时广播声就听得清楚些。在我们厦大海滩边就能看到远处的大担、二担岛。
从学校大门到外文系的路两侧是一棵棵鲜花盛开的凤凰树,非常漂亮。路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洼地,足有两、三个足球场大。每天都有许多当地农民扛着农具、牵着牛,从校外进来在这片洼地上种菜、放牛,显得不伦不类。据说,原来这片洼地是要用来建一个湖,与北大未名湖媲美。*革文**开始后,规划就搁浅了。可以想象,如果有这片湖,配着凤凰树成荫的大道,那校园该是多美啊!
当时,我们国家急缺外语人才,所以学校对我们这两届学生非常重视。我们是小班教学,每个班只有十来个人,配两个班主任,连系里那些著名老教授也担任我们的授课老师。每个教室的讲台上都有一台日本进口的磁带式录音机。每个课桌上都有一副耳机,与录音机相连。上“听说课”时可一边听着录音,一边听老师讲解。上自修课要听录音也不会干扰其他同学看书。系里还有一个专门的录音教室,配备了二十来台录音机和无数各种类型的英语听力磁带,供我们练习听力。当时,厦大的电化教学程度和设备在全国高校中可谓领先者。
同学们的英语程度参差不齐,有部分同学还没学过英语,刚开始的教学难度可想而知。我们班的两位班主任是年轻教师林郁如和涂干和。他们每天从上课到自习,直至晚自习,都一直泡在教室里,给我们一个个、一遍遍的纠正发音,既严格又耐心。由于当时的培养方向明确,我们的教学重点就在应用英语上。作为口译,开口是必须的。系里要求我们每天清晨要大声朗读英语。于是,每天早餐前,在我们三楼的大晒台上、在宿舍楼前的喷水池边、在教室楼后面的绿地中到处一片朗朗的外语读书声。林老师和涂老师要求我们在平时生活中要用英语思维,要说英语,不怕讲错。还把我们分成几个学习小组,练习英语对话,互帮互助。为提高学习积极性和胆量,老师还要求每个小组准备英语小品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不在乎表演的好坏,重在人人参与。老师们不惜付出,为我们的每一点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我们对老师也是无话不说,把他们当成知心大哥哥和大姐姐。当时,校外还是*革文**后期,政治风云变换多端。但校方和老师们仍然敢于抓教学、抓业务,对学生既要求严格又大度包容,使我们外文系成了一片世外桃源。付出是有回报的。毕业后,我们这批学生在各地都是同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成了各单位的中坚力量。我想,这也许是我们这两届学生对母校感情深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