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朋友把从南京带回的一张带铭文的明南京城砖拓片拿给我看,上面丝栏内的文字字口清晰,右起读作:“袁州府宜春县提调官主薄高亨 司吏陈廷玉 烧砖人杨详 人户汤秀三 洪武十年 月 日”,凡34字。这张拓片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

城砖拓片 作者摄
《明史.地理志》记载:袁州府元代为袁州路,属江西行省。明太祖朱元璋庚子年(1360年)改为府,领县四。宜春县正是所领四县之一。
这一段铭文是于洪武十年烧制在官砖上的责任文书。主薄、司吏都是县一级政府中的文职公务员,主薄约相当于文秘科长,而司吏则为科员。高亨、陈廷玉在这段文字中的身份是政府监制人,烧砖人杨详是工匠,而汤秀三则是受领烧砖指标并必须按时如数保质保量交纳官砖的人家。
城砖,又称官砖,也有称“税粮砖”,是明初建造南京都城工程中一项最大的建材。初步计算,全城共用城砖数亿块,朝廷要求质量很高,官吏查验时要求,“敲之有声,断之无孔”。达不到质量要求的,要处以刑罚,有的甚至处以极刑,这些严苛的管理措施,有力的保障了首都南京城固若金汤。

南京明城墙
明南京城气势壮阔,符合太祖朱元璋“如江山永固,非深沟高垒,内储外备,不能为安。”的要求。《明史》记载,公元1356年,朱元璋召见隐居老儒朱升,朱升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建议,朱元璋欣而采纳并实施。朱元璋攻入南京后,于公元1366年到1386年间进行大规模改建,历时二十年建成南京明城墙,从内到外由宫城、皇城、京城、外廓四重城墙的结构。据史料记载,朱元璋在南京建造明城墙时,共动用了工匠二十万人,仅烧造城墙砖一项便由全国三十二府一百四十八个州县承担。据初步估算建造南京明城墙共使用了3、8亿块城砖。城砖一般长39至40厘米,宽19至20厘米,厚11至12厘米,重约20公斤左右。大多数城砖留有铭文,少则一字或符号,多则可达七十余字。这不仅是明城墙的一大特点,也是明城墙历史文化遗产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特色,也在绵延6000多公里的明长城上得到印证,有许多墙段都发现了制作墙砖时模印烧制的文字,内容也都与烧制墙砖和施工责任制有关。

朱元璋
朱元璋是一个对城墙建筑质量极其“苛刻”的人,对制砖、筑城的工艺都做了严格的规定,光制砖一项,就有七八道工序:取土后要用筛子筛去杂质,然后放入水塘浸泡,把水牛赶入塘内踩踏,踩熟、浸透后取中间土质细腻的部分制坯,砖坯晾干后入窑。烧窑时要用柴草,火候也要恰到好处。

朱升
虽然仅从拓片无法想象这块砖的形象,但从清晰的字口基本可以断定它应该就是一块袁州“白瓷城砖”,江西袁州宜春自古产烧造瓷器的原料高岭土,故所谓“白瓷城砖”就是用了有高岭土成份的原料烧制的略带瓷性的砖。然后,烧制好的白瓷城砖借舟楫之便,从袁河启运转入赣江,再入鄱阳湖,再入长江运抵南京。
袁州“白瓷城砖”的砖坯及铭文又是怎样制作的呢?应先是在规制的木框内摔上泥,然后刮去多余的泥,再用事先刻好的文字印模在砖胚上印制铭文,阴干后入窑烧制。至今仍保存的古袁州府城砖印模,有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有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等等,距今已有630年之久。

白瓷城砖
宜春市袁州区彬江镇镇志记载:“位彬江街东偏北三公里,小山坡上,袁河边有明洪武年间南京城墙砖窑遗址。”为考察白瓷城砖的生产源头,南京城垣史专家们曾专程来到袁河边的彬江镇霞塘村。
据当地老人称,年轻时在村后的袁河里捕鱼时,曾在岸边的古窑洞里躲过雨。60岁的宋国华老人带着手电筒和锄头开路,把专家们带入袁河北岸茂密的草木中,拨开河岸的藤蔓,一座座“馒头”状的砖窑便出现在人们面前。

宜春市袁州区彬江镇明代烧造南京城砖的馒头窑遗址
这种“馒头窑”直径约2.5米,高2米,窑壁结实,有3个烟囱,窑洞里还发现了不少白色残砖。根据窑址内的碎砖尺寸、质地和铭文,南京专家推断,这里正是当年烧造白瓷城砖的窑址。
在宋家村后的山坡上,专家们未能发现完整的白瓷城砖,却在村子里找到了不少。散落于村民房前屋后的白城砖,每块重约20公斤,砖长40厘米、宽19厘米、高10.5厘米,质地坚硬,声音清脆。在城砖的两侧,阳文楷书“洪武十年”、“袁州府宜春县提调官主簿高亨司吏陈廷玉”清晰可见,总甲、甲首、小甲、窑匠、造砖夫的名字也铭刻在上。更令人惊喜的是,南京城垣史专家随后在与彬江镇相邻的分宜县,也发现了10余座保存完好的城砖窑址。这片窑址在袁河北岸上呈三排分布,绵延6里是迄今发现的全国规模最大的明城墙烧造城砖的窑址群。


江西烧造的城墙
烧砖是一项十分艰苦的重体力活,我在农村插队时烧过砖,从和泥到脱胚到入窑烧制再到出窑,没有一点体力或欠强壮的人根本干不了这活儿,所以农民曾把挑河泥、脱大胚、吃大煎饼、□□□(甚为不雅,略去三字)列为农村四大累之一。烧砖的任务摊派在当年肯定是地方上一项繁重的负担一。幸亏,洪武17年,为了加快修筑南京城墙的进度,朱元璋下令,“定军士筑城,不得役民”,从此白瓷城砖烧制建筑的任务改由军人承担了。这项敕令有明一代始终在执行,明长城的烧砖和建筑就是统一由*队军**承担的,这比秦始皇要开明许多,否则保不齐还要闹出个张姜、李姜之类的烈女来惊天地泣鬼神地大哭一番。

明长城北京司马台望京楼 作者摄
不过,花开两朵,各有各枝。在严苛的官砖验检制度面前,有脑袋搬家的,就有飞黄腾达的。比如,宜春造的白瓷城砖,洁白如玉,铭文清秀工整,被称作明南京城墙砖极品,有一种“袁州府提调官通判隋赟”砖,曾让朱元璋大为赞赏。据《太祖实录》记载,洪武十二年,作为造砖事业中的“突出贡献者”,隋赟居然坐上了“直升飞机”,由袁州府通判直接提拔为广东按察使,这个“三级跳”可比世界任何一位顶尖的运动员都来的实惠。

隋赟铭文砖
朱元璋对“高筑墙”的极为重视,很可能是接受了辽金元对华夏民族多次侵略、鸠占雀巢的教训,但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攻破皇城的竟然是自已的亲儿子燕王朱棣,未已,迄今为止最为坚固的明代城垣也依然没能阻挡住满清的铁骑,就是隋赟们尽心监造的白瓷城砖也不堪一击,这是朱元璋和他的子孙们所始料不及的。数千年的人类发展史早已证明,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因素还是人。
(插图除署名外,均采自互联网)
参考资料:
1、朱明、杨国庆著《南京城墙史话》
2、江西日报2007年11月15日《南京明城墙“白瓷城砖”江西造》
3、周英年博客文章
作者简介
刘春声,文化学者,笔名齐庚,别署宜斋、*风汉**堂主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钱币学会理事、专家库成员,北京市钱币学会常务理事、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钱币大辞典》编纂委员会委员、主编。著有长篇小说《天雨》,文化散文集《探花集》、《情满吕梁山》,专著《中国古代镂空花钱鉴赏》,《打马百钱》。主编出版首部《中国钱币大辞典·压胜钱编》,发表文学、学术文章150余万字。原创公众号《文史宬》。
本文已由作者授权乐艺会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