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点给你,试试甜不甜。”女人掀起粿帕,熟练地在微黄的糖上敲出块儿,一手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嘴里,脑子里突然闪过幼时同样的场景,重合了,抬起头还能看到老人家慈祥的面容,那种看透人世悲观的达观。此时的两个老人家也在期待他的评价。“甜!”他说,“跟小时候的差不多。”老汉哈哈大笑,似乎早已预知了这个答案,扭头对着自家女人眉飞色舞说道,“下次咱娃回家也弄点给他吃!”

老汉祖籍陕西。同行的路途中他娓娓道来,大半生的漂流风轻云淡,如雁迹烟影。童年时同父亲远离故地,故乡似乎便是远远望去的一棵掉光叶子的胡杨,于他丝毫没有归属与眷恋。父亲在闽南一带做工,杉木的刨花、烧得发白的土窑与轮船的刺鼻漆味儿,几乎构成了他的整个童年。也曾在破旧教室“咿咿呀呀”念过几年书,学了几首婉转的童谣,政策一来,如同卷铺盖的打工农民,做鸟兽状离去。稍长一些去担过盐,下海当船工,又合伙买船赔了本……“*日的狗**”老汉嘿嘿笑道,“啥玩意一碰就堵,倒很想回陕西当个平实的农民,苦倒苦,死不了!”他努了努嘴,继续说道:“还好遇上这顾家婆娘,日子后来起色不少,还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两人,一人,一车,一路。正当中午,不算灼热的路上,人和车的影子缩成一个个微弱的点儿,摇曳在这片洒满汗水又步履匆匆的黄土地上。他看到了老汉的影子,与他并列着,一步一晃地,他看到女人的影子,隐没在独轮车的影子里面,他们似乎融为一体了。他陪着老汉夫妇走了这么两段路,仿佛走完的是他们的一生,他们的生命以不定而确切的脚步行走,半随着平淡疏落的语调——而他,他想到了自己:他的半生是怎么过来的,讲述起来又当有怎样的波澜。他的高额工资与他的委曲求全,他喜欢的女子和离开的身影,他老迈的母亲与生硬的话语……他看着老两口踅进巷口,“敲糖敲”声音开始传响,粘腻的清香随之飘远了。

这是浮口。昔日路口见过的红砖屋子依然在,不过褪色了些,上面覆着薄薄的地衣,糊着水泥有些脱落了,墙角有点绿意,远一些炊烟袅袅,应该是那户人家在煮中饭,依稀听得到狗吠。那时母亲架起半爿竹片,两边的桶里放着自家的南瓜、空心菜、蒜株之类的蔬菜,“吱吱呀呀”的声音穿梭在浮口村的街头小巷里。在浮口宫巷有他的姑妈,通常是在午后,两个女人细诉别情,交谈甚欢。巷子的风凉丝丝的,风里有珍珠花菜的清香。有时姑妈不在,母亲总会习惯地往她家门口破旧的菜篮放些菜,或是一株硕大的“青骨”白菜,或是几个萝卜,或是几条丝瓜,随时季而定。尔后年岁愈长,母亲再也莳弄不了她那三分田地,来浮口的次数也就少了些。记得最清楚的是童稚时姑妈的到访,那个笑起来皱纹结在一起的女人,自打他识得她时便是一副宽和的模样,直到他在那时看到她真切的啜泣声。他刚从楼梯走下,在半途,在楼梯口看到两个女人的啜泣,没来由地击中他的心,令他过目难忘,难以言明的感受至今记得。以至他后来不断的想起,人世间多少的忍让与隐痛都是看不见的,它们无声地埋葬在时光中。姑妈的平房隐在浮口巷口深处,他并没有走进去。
姑妈过得怎样?他心底动了动。他已经动身,想回去也已经来不及,路上他想了很多。到底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边野到了,云背遥遥在望。
云背也到了。
他的腿突然发抖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便不想走了,于是蹲在撒过尿的野田,哭得像个孩子。
……

时间转回毕业那时,他跟她说他的决定。她缄默了很久,他也等待了很久。她语气淡然,也没有多少劝告,她说,好。他知道她的失望,彼此无言着,他最终放下电话。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想着。
而就在他到家几天之后的晚上,他跟父母看着电视聊着天,那时便收到她的电话,他起身走到屋后。只见漫天星辰,星点犹如婴孩眼瞳里的纯真,他听着她絮絮说来,他们的过往,孩子们发生的事儿,她回家的颠簸与艰难。听着听着他竟轻声笑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是苍穹里微不可观的一颗星了,存在但隐晦,发热但孤独。她问他近况如何,他笑得很开心,一手抹去眼角的泪。他说道——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