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英:在史迪威将军身边工作的日子

引子

*本文摘自《四川文史资料集粹》第六卷 社会民情与其他,作者王楚英。原标题《在史迪威将军身边工作的日子》

王楚英:在史迪威将军身边工作的日子

王楚英(1923年—)

王楚英 ,1923年生,湖北黄梅蔡山人。抗日战争爆发时在武昌接受学生军训,考入18军译电班受训。8月任18军11师准尉译电员,参加 淞沪抗战 。1938年3月毕业于18军干训军官队任11师骑兵连少尉排长。他先后在彭泽、湖口和瑞昌西南地区抗击日寇,战功卓著,擢升中尉,任军长 黄维 警卫排长,获干城奖章,忠勇勋章。1939年初入中央军校17期受训,1941年毕业派赴云南54军任军长黄维警卫连长。旋调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长林蔚的机要参谋。12月15日随中国驻缅甸军事代表侯腾入缅,在 毛淡棉 (Moulmein)任英17师联络参谋,组织华侨协助英军作战。1942年3月中国战区参谋长 史迪威 来缅指挥 中国远征军 ,调任史总部联络参谋兼警卫队长。在印缅转战两年有余,1944年攻克密*那支**后,史迪威被蒋介石排挤回国,王楚英改任新6军14师作战科长,黔南告急,奉调回国,曾率突击队深入衡阳敌后作战,因功获云麾勋章。1945年日本投降,王楚英随 冷欣 到南京受降。后任14师营长,师参谋主任,代师参谋长等职。1949年任52军副参谋长兼296师参谋长。旋去金门任第5军炮兵指挥官,调入“革命实践研究院”1期受训。1950年任“陆军总部”办公室主任,高雄警备区及52军参谋长。1952年毕业于“国防大学”战略班,调“国防部”专员。1954年经香港起义归国,后任南京市政协专员。著有《*战野**炮兵新射击法》、《远程突击战》、《史迪威在印缅战场》等。

正文

1942年3月3日,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这天,我有幸在战火纷飞的缅甸腊戍同史迪威将军首次见面,虽然相聚时间甚短,而谈话却甚洽,留给我的印象也较深,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我更没有想到这次同史将军短暂相遇,竟使我有缘从这年3月11日起便来到将军身边工作,直到1944年10月23日在密*那支**惘然送别。现就记忆所及,追述一些令人难忘的往事。

一、奇人发奇问

3月3日,史迪威由印度加尔各答飞来缅甸腊戍会见蒋介石,开始他参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战斗历程,揭开了中美关系的新篇章。当时,我是中国驻缅甸军事代表侯腾少将的参谋,于1月初英印第十七师到达仰光后便随该师在缅南作战,刚从前线回来,对缅南英军及日军的情况比较了解,已在这天早晨被召到波特酒家向蒋介石口头汇报过了,特叫我开车到飞机场迎接史迪威将军,并准备回答史将军的询问。

时近中午,一架载着史迪威及其随行人员的银灰色双引擎飞机徐徐降落在腊戍机场,停妥后,商震、林蔚、董显光、侯腾等人马上迎上去,一一同史迪威握手寒暄。他们当中除林蔚同史迪威是首次见面,其他三人同史迪威都是熟人,特别是商震同他更熟,听商震的儿子商鼎新对我说,他们两人是相识10多年,交往密切的老朋友了。老友重逢,自然就显得十分亲热,商震同史迪威肩并肩地漫步而行,有说有笑以致林蔚、董显光他们简直无法插进去同史迪威攀谈。他们一直走到停车场附近,我才望见侯腾挨近史迪威说了几句话什么,这样,他们才停下步子。侯腾便乘机以手招我前去晋见史迪威。

史迪威是一位严肃、深沉而又很敏感的人,也许是侯腾特地把我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上尉向他这位显赫的美国三星将军亲自引见的举动,使他感到有点不同寻常,心里难免警觉起来。当我上前举手向他敬礼时,我发现在他本来就很严肃的脸上更加面色沉沉,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板起面孔用一种鄙夷的口气操着华语问道:“你是哪位大官的子弟,能有机会到缅甸来当份好差事?”我顿时觉得受到*辱侮**,气得我几乎要发作起来。

侯腾在旁边看见我突然脸色铁青,怒目而视,不肯答话,心想一定是史迪威刚才那句问话刺痛了我,他怕我不知深浅。会对史迪威做出失礼的事来,便赶忙解释,说我是一个平民的儿子。并指着我面部下颌的伤疤对史迪威说:“他虽年轻,打仗却很勇敢机灵,1938年在第十一师当排长时,曾在湖口、彭泽、吕瑞等地狠揍过日本鬼子立过战功,日本鬼子还在他脸上留下了这么个‘印记’呢!他原来是第五十四军黄维军长的警卫连长,是我把他从黄军长那里借来的。”

史迪威一面听侯腾的解释,一面用他那炯炯的目光透过他的眼镜镜片对我仔细审视了好一会,这才面转微笑,向我伸过他那只瘦瘦却很刚劲的手来同我握手,我却仍是余怒未消,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恭敬地以礼相待,他便对商震说,他想同侯腾坐辆车。好多谈谈。说罢就和侯腾上了我的车,但他却坐在驾驶室里的空座上,而叫他的副官狄克·杨上尉随侯腾坐在后座里。他像一位汽车驾驶教练那样,坐在我的身旁,仔细地看着*操我**作。车子开出机场上了大路后,他才开始用华语同我交谈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他是一个没有官架子、不摆威风的和气老人。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孩子!你这么点年纪就同鬼子打仗,不怕吗?”便把我心中的余愠驱散,把我的心绪引到了打鬼子的事上来了,引起了我的兴趣,便一边小心开车,一边扼要地向他谈了一些我在缅甸南部作战的见闻,他听得很认真,还频频发问,话还没谈完,汽车已经到了蒋介石夫妇下榻的波特酒家。他下车时对候腾说:“我们没有谈完,回头再叫他开车送我好吗?”

下午,我又开车送史迪威上飞机去昆明转赴重庆。行车中他问了我好些问题。由于上午同他有过半个多小时的直接接触,而且他还使我一度产生过极不愉快的感受,但他那种对属下人员自然随和、不摆威风的态度,谈话时那种诙谐而富有幽默感又夹杂着芒刺的语言,却使我不但消除了拘谨和顾忌心理,而且暗暗地觉得他这位美国将军同我们中国高级将领的作风确实不同。我也是一个直炮简子,正合他的脾胃,我们也就谈得很投机。我就他“对缅甸局势看法”的提问答道:“将军此来是参加抗日的,也是来挽救缅甸的,请恕我直言,缅甸的病根在英国,早在去年12月15日韦维尔拒绝中国派兵入缅的事件发生之时,缅战的败局便已注定。眼下,如果英国决心守缅,愿同中国并肩作战,那就应当赶快建立中英联军统帅部,策定统一的作战计划,实行统一的指挥,切实改进交通通信和后勤保障工作,加强民防和空防,把缅人和华侨组织起来,切实肃清缅奸、日谍,妥善安置难民,确保后方安全,免除后顾之忧;就战术而言,当前,应迅速集中我军主力(连同现在东瓜的二〇〇师至少须另调四个师于东瓜方面),整顿态势(英军尤须整顿,恢复士气,能折留敌第三十三师团于奥坎地区),乘日军兵力分散,增援未到之机,由东瓜转移攻势,先吃掉第五十五师团,再会攻第三十三师团,收复仰光,准备迎击敌增援兵团。现在是战机难保,稍纵即逝,关键在同敌军抢时间、争速度,谁能制机先,谁就能取胜。我年轻无知,但杀敌不敢后人,说得不好,请将军谅察。”

我只顾开车,无法去观察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的反应如何。没想到他下车后却把我叫到面前去,拍拍我肩头,笑容可掬显得很慈祥的样子对我说:“我的孩子呀!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很有见识,你说的在理,我会记住你的。”当时,我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然而,对于英国人能否决心守缅,能否改变对中国*队军**的态度,我仍然持怀疑态度。因为问题的根子在新德里和伦敦,恐怕史迪威未必能说服英国人。

二、杜恩“挨训”,我去“解围”

3月11日傍夜,我奉命率领宪兵1班,无线电台1部,有线通信兵1班,炊事勤务1班,大小汽车5辆、官兵42名,由腊戍来到梅苗史迪威指挥部担任警卫通信、交通联络、内部勤务工作。依照史迪威的吩咐,我布置好警卫岗哨,架好电台和电话线路,整备各种汽车后,正想去向史迪威报告,刚走近他门前,就听见他厉声对站在面前的杜恩上校说道:“我们是来这个避暑胜地消夏游玩的吗?现在我们成了瞎子和聋子,这怎样指挥打仗?你的头脑到哪里去了?”

我看见杜恩在里面“挨训”的样子很尴尬,便壮着胆量走到史迪威面前故意打断他的话头,把他吩咐的事办妥的情况叙述一遍。他听后马上转愠为喜,好像刚才并没有训斥杜恩,随即叫杜连夜把沙盘做好。但在史总部全体美军官兵中竟没有一人会做沙盘和兵棋,而我们这42名中国官兵里却像史迪威所说“能工巧匠不少”,既有木工,又有会剪纸、会泥塑的匠人,经过我们这几个人近50多个小时的“奋战”,不但做好沙盘按比例将全缅甸地形地物缩制完成,而且用自制的兵棋将敌我态势标示出来,俨然是一幅立体的缅甸作战图,使全缅的地貌和敌我态势尽收眼底,史迪威和所有美国军官看后都赞誉不已。

史迪威基于挽救缅战危局的急切心情,8*他日**得知蒋介石派他入缅指挥作战后,立即派杜恩等人于9日先赴梅苗筹建指挥部,但11日史迪威到梅苗一看红楼里除生活用具齐全外,作战指挥应有的设施却一无所有,他便火冒三丈,大发雷霆,直到听见我去报告“诸事停当”,怒气才消。

被派来到史总部工作的42名中国官兵中,除了我是史迪威向林蔚指名要的,其余人员都经林蔚亲自选定,行前还给我们训话,规定了许多注意事项和纪律要求,使我们都能做到:既要信任并尊重美军官兵,更要自信和自尊,时时、处处、事事都把“国家利益、民族尊严、抗战大业”顶在头上,记在心上,见诸行动,在工作中总是表现得十分勇敢勤劳,深受美军官兵的尊敬和信赖,大家相处很融洽。这个由少数中美官兵组成的小的战斗集体,诚如史迪威在12日凌晨对我们谑称的那样,已成为合作默契的“中美混合兵团”了。这完全是史迪威在日常的言行中对中国官兵表现很有感情,非常尊重信任所起的示范作用,促使美国官兵也起而效法。直到撤出缅甸,仍有许多中国官兵与史迪威紧紧相随,同历浩劫。

三、同杜聿明不谋而合——收复仰光

3.月12日,蒋介石任命杜聿明为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长官(卫立煌为长官,因事未到由杜代理)兼第五军军长。直到这时,入缅作战的中国*队军**才算有了正式名称和最高统帅部了。杜聿明于14日傍晚来到梅苗史总部会见史迪威。史迪威这人的性格很怪,13日我和梅里尔陪他去会亚历山大时,他的态度就显得有点傲慢。可是,现在他对待杜聿明的态度却是那样和霭亲切,亲自走到杜的汽车旁边迎送。对此;他曾说道,在英国人和法国人中他对法国人的印象较好,而在中国人与英国人当中他对中国人的观感最好。杜聿明在昆仑关一仗消灭了日军一个旅团,还打死了一名日军少将旅团长,自然使他对杜聿明有好感。

史迪威同杜聿明虽是素味平生,这次他们两人见面时的亲切神情,却如老友重逢。当他们在沙盘前谈论缅甸战局时,杜聿明分析了敌我态势和地形状况后说道:“应乘日军后续兵团未到之机(杜判断日军可能由新加坡向缅甸增兵):迅速集中我军主力在东瓜消灭孤军深入的第五十五师团,然后会同英军夹击第三十三师团,乘胜收复仰光。”史一听到这里马上喜形于色,紧紧拉着杜的手说:“我们想到一起了,真是不谋而合啊!”

杜辞去后,史迪威对我们几个身边人员说:“杜聿明不错,战术很灵活,有旺盛的进攻精神,我们的自标完全一致。中国人是愿意打仗的,现在就看英国佬了。”

四、二〇〇师——“你们是我的好部队”

曾经有人讥笑史迪威是美国最优秀的“三星连长”。其实他是一位拿破仑、潘兴式的卓越统帅。他主张积极进攻,同时认为战争的基础是*队军**,他来到缅甸后就急于要去前线看二〇〇师。15日一早他便带着梅里尔和我还有费尔德乘坐美国志愿队的联络机飞到了东瓜的开道机场,借用机场两辆吉普车开到戴安澜师长指挥所,随即一同前往东瓜及鄂克温、坦塔宾、最怀、皮尤等地看望部队,察看地形和防御设施。

史迪威每到一处,首先走到正在紧张施工的士兵中用华语同官兵攀谈,考察部队的士气;同时很仔细观察工事的强度、射界、隐蔽伪装、交通联络设施及阵地前的障碍设施与夜间射击设备,并经常登高四顾,研判敌人的进攻路线。他认为二〇〇师不但士气旺盛,而且防御阵地选择适当,兵力配备和火网编成得当,工事进度很快,战斗准备充分,心里很高兴。他尤其对戴师长根据敌强我弱:敌众我赛的特点,采取“深沟高垒、坑道贯通;广设埋伏,多用奇袭;诱敌深入,近距急袭;利用夜战,短程突击”的出奇制胜战术,“在100米内消灭敌人”的作战方针,极感兴趣。

倍加称赞。情不自禁地对戴师长说:“你已先得我心。”并夸戴师长是“好师长”。“有你守东瓜我就放心了。”又说:“你们是我的好部队。中国*队军**是很好的*队军**。我要带你们去收复仰光,还要同你们一道进入东京,那将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在史迪威身边的二〇〇师部分官兵一听到他这几句话,都很激动,不约而同地发出“*倒打**日本鬼子,最后胜利是我们的!”的欢呼,情绪激昂,声震晴空。

史迪威也很激动,接着对周围的官兵高声说道:“我要用事实向世人证明:中国军人不但比任何盟国军人毫无逊色,而且会胜过他们。那时我就死而无憾了!”

史迪威对二〇〇师部分官兵的简短讲话,迅速传遍全师,对该师东瓜之战起到了有力的鼓舞作用。

五、史迪威 59罗的“生日礼物”

3月11日,史迪威来到缅甸后,便相继同商震、林蔚、肖毅肃(驻缅参谋团中将参谋处长)、杜聿明、亚历山大等人商谈在东瓜发动攻势的问题,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因英方迄未派车接运,仍集结在芒市东西地区。14日,他在同亚历山大会谈,亚历山大表示,英军决守卑谬与华军并肩作战。希第五军主力速向东瓜集中,同时承诺向入缅华军提供运输工具、油料、食物、缅币。史于当日电告蒋介石并请求增派一军入缅。

15日,史迪威轻车简从、仆仆风尘赶往东瓜视察后,确信二〇〇师能顶住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更急于要调集第二十二师、第九十六师入缅,当晚又同林蔚、杜聿明、甘丽初通电话,重申发动东瓜攻势的决心。16日,又派我与梅里尔、费尔德三人赶到卑谬,会见甫任英缅第一军军长斯利姆中将,了解英军情况,征询他对在东瓜发动攻势的意见。斯利姆得知史的战略目标是收复仰光,对此极力支持,要史也把他算上。但我们在卑谬发现英军士气低落,料难抗击日军,连斯利姆也深感忧虑。我们据实向史迪威、林蔚报告。

16日这天,史迪威已赶到腊戍,同林蔚、商震商谈后决定亲赴重庆。17日下午飞抵重庆。18日中午随商震到黄山会见蒋介石,宋美龄也在座。他除向蒋面报缅战情况,还请求调集第五军主力及第六军一个师于东瓜发动攻势,歼*日灭**军第五十五师团。蒋介石说:“前以第五、第六两军为中国*队军**之精锐,不容轻易挫折。故有分守曼德勒之命。现你既有缅甸作战指挥之责,自可即如你意:准将驻守曼德勒之部队调一师赴淡文伊、萨斯瓦,为卑谬、东瓜之后备。至前调第六十六军,现已由昆明入缅,计程4月上旬可达腊戍。

下午,商震、何应钦、白崇禧、徐永昌、刘斐开会研究,均同意史迪威的建议。这使史迪威感到很高兴。因为第二天便是他的59岁生日,他把蒋介石批准东瓜攻势看成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21日,他回到腊戍立即签发命令,调第二十二师赴淡文伊。暂第五十五师主力赴漂背,第九十六师赴曼德勒。21日这天.英空军在马主遭到毁灭性的袭击,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在飞机、坦克、大炮支援下出动一个联队以上兵力对二〇〇师防守最弱的第五九八团第一营阵地反复猛攻,战斗十分激烈,日军第三十三师团荒木支队正对达拉瓦底、礼勃坦英军发动进攻,英军溃败。由于前方战况紧急,史迪威便连夜赶回梅苗(腊戍到梅苗230公里,梅苗至曼德勒60公里),此时,第二十二师在曼德勒.第九十六师先头团第二八八团已到腊戍。22日,他又赶往漂背找杜聿明.杜建议将第二十二师开叶达西,第九十六师开彬文那,史即同意。

史迪威原来要求调集五个师在东瓜围歼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为什么18日中午见蒋介石时只要第二十二师、第九十六师开到彬文那和文伊呢?21*他日**回到腊戍下达的作战命令中又为何将第九十六师留在曼德勒呢?原因有二:一是亚历山大在14日的谈话中虽表示英军将与华军并肩作战到底,并请第五军主力速赴东瓜,但我们实地考察,英军已无意在缅作战,故史迪威预见缅甸战场即将由华军全面负责,必须对西线早作预防英军全线溃败和不告而退的措置;二是蒋介石已调第六十六军入缅,他相信二〇〇师在东瓜守半月以上,届时第六十六军已全部入缅而英军西线又能顶住,那便是举第五军、第六十六军、第六军一部在东瓜*攻反**的最好时机,因而他便作出上述决定。22日在漂背听见杜聿明要求调第二十二师赴叶达西,第九十六师来彬文那,正合他的原意,便立即决定调整部署,却未报蒋。

六、史迪威在彬文那遭遇空袭

22日,史迪威在漂背应杜聿明之请下令第二十二师改开叶达西,第九十六师进驻彬文那。但因缅甸铁路未行军管,兼之自 21日英空军在马主(马格威)覆灭后,日军飞机更加肆虐。对重要城市、交通枢纽、车站、机场、铁路、公路频频轰炸,铁路员工相率逃亡,火车运输陷于停顿,以致第二十二师除第六十五团由彬文那改乘汽车已于24日到连叶达西外,师主力仍在彬文那、央米丁地区候车,廖耀湘师长遂决定改用汽车轮流输送。

史迪威鉴于日军已对东瓜发动全力进攻,战况激烈,急于调第二十二师前去支援,当他听说铁路业已瘫痪,第二十二师行动受阻,十分焦急,又很生气,太骂:“英国佬无能而且滑头”,甚至怀疑廖耀湘可能受到蒋介石的遥控而有意迟迟其行。便于24日中午稍过赶到彬文那火车站,看到轨道上摆满了火车车箱和车头,却没有司机,也没有站长和其他铁路员工,只有第二十二师的警戒哨兵和对空射击部队,经打听方知廖师长和他的部队都分散在车站东南一座大庙前的森林里。这时,又有10多架日机由南面飞来第二十二师的对空监视哨马上拉响警报器。

我连忙请史迪威上车打算开到森林里去隐蔽,他却不听劝阻继续朝车站水塔走去。因塔上有第二十二师的高射机枪,又是一个明显目标,会受敌机扫射和轰炸,我便不让他去。这时敌机已经临空,正向车站投*弹炸**,我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啸声正向我们这边呼啸而来,这正是敌机投出的*弹炸**与空气摩擦所发出的啸声,我不容分说,一下把史迪威推倒在地,梅里尔和两名中国宪兵也迅速卧倒,我们刚一倒下,猛地轰隆一声,一股浓烟,泥土巨浪涌向天空和四周,我们五个人周身都埋在泥土里,耳朵也聋了好一阵,几分钟后我们纷纷站起来,睁开眼睛一看,个个成了泥人。我们便互相拍打清除周身的灰尘,史迪威却风趣地说:“我仍完整无缺,你们少了什么没有?”说罢他便到距离我们刚才卧下的地方不足50公尺的*弹炸**坑去看,一量这个*弹炸**坑足有一米多深,坑口有六七米的直径,他估计*弹炸**重量不少于100磅。

这时敌机仍在上空盘旋,还不时低空扫射并投*弹炸**,他气得直跺脚,指着敌机骂道:“狗*种杂**,你别逞凶,我一定要把你给揍下来。”随即向水塔跑去,一直登上塔顶,亲自指挥那挺高射机枪追踪敌机射击,果然有一架敌机被打中起火,一头栽进了彬文那东面的林山上,引起一声巨响和一团大火。

不久,敌机离去,警报解除,我们便来到廖耀湘的临时指挥所,史一见廖耀湘,便气呼呼的指责他的部队行动太迟缓,两天来只移动280公里。廖耀湘也要发火了,他反唇相讥愤然说道;“本师如果遵照史迪威将军您的命令仍然呆呆地在那里等候英方调拨火车,那我们现在就一定还在曼德勒,岂能来到这里,现在我决不依靠菜方的火车·要利用自己的汽车输送。因汽车太少只能分段轮流运输。中国*队军**来缅作战是救援英军,而英方却对中国*队军**如此不守信用,如此不合作,这个仗怎能打下去?”廖耀湘还说:“请将军恕我真言,现在进攻二〇〇师的日军虽说有一个师。看他们这几天的进攻能力,足见敌军并非强手,但不久·敌军将会大量增援。因此,眼下正是我军进攻敌军的良机、可是这样一个师一个师向前送,显然是犯了兵家的大忌:逐次使用不充分的兵力,是无法取胜的。”廖进一步指出:“必须在三、四天内把第九十六、第五十五两师和其他能抽出的兵力都集中到东瓜,从东西两翼进攻,包围敌第五十五师于二〇〇师阵地前面歼灭之。如果不行,就应迅速决断,改在彬文那与敌决战,千万不能犹豫坐失良机。”

史迪威听了廖耀湘这一番议论,态度大变,马上就同廖耀湘计议向东瓜集中兵力发动*攻反**的具体细节,同时叫廖耀湘派兵到森林里去找火车司机。廖认为偌大的森林隐蔽着那么多的缅甸人和印度人,何处去寻找火车司机和车站人员,只有请英军总部来解决部队的运输问题。经过这次的直接交谈,史迪威显然已对廖耀湘有了好印象。

当日傍晚看见第六十四团坐上汽车由彬文那出发后,我们才回到漂背在第五军住下,途经米央丁时,史迪威又叫停车,去看第二十二师第六十六团。当时第六十六团正在该地候车,部队以营为单位分散在公路东侧休息(露营),在四周设置警戒,并在车站和镇北桥头分别配备守卫部队,防止日谍和缅奸袭扰。我们在一颗大树下找到了谢蔚云团长,问他的部队为何露宿野地不住民房,他说这是上面的命令,主要是为了取得缅人好感。史则满意地点头微笑。

七、史迪威最气愤、最失望的一天

1942年3月29日傍晚,是史迪威同杜聿明由“不谋而合到不欢而散”的转折时刻,这时,他们两人为着二OO师在东瓜是守?是撒?的问题而闹翻,相互关系从此便日见紧张。杜聿明看到二O师已苦战几天,伤亡千余人,不但已三面被围,而且弹尽粮绝,处境甚危;加之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业已到达东瓜参加作战,我军原来打算由东瓜发动攻势的条件不复存在,二〇〇师继续固守东瓜不但已不可能,且无必要;为保存我军有生力量,另在彬文那组织会战,立即从东瓜撤出二〇〇师实为上策。

但史迪威却见不及此。他强烈坚持要二〇〇师固守东瓜,同时急调第九十六师和第五十五师配合第二十二师举行*攻反**。结果遭到杜聿明和廖耀湘两人及中国官兵的坚决*制抵**,这就大大刺伤了吏迪威的自信心和自尊心。

如果东瓜弃守,就使他为之呕心沥血力图收复仰光的东瓜攻势成为泡影,因而令他格外气愤、非常失望。他痛恨英国人不肯配合他,恨蒋介石没有给他“生杀予夺”之全权,没有痛痛快快地让他随意调动使用部队,又恨杜聿明、廖耀湘不服从他的指挥。29日午后他叫我开足马力,由漂背一口气跑了200多公里,于傍晚赶到叶达西杜聿明、廖耀湘的作战指挥所,目的就是要阻止杜聿明撤出东瓜,并且还要廖耀湘进攻。

但是现在却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同时也清楚地表明他这位中国战区的二号人物,握有蒋介石“兵符”的美国三星将军在中国军官的眼中,并没有绝对的权威。尽管杜聿明收到过蒋介石叫他“绝对服从史参谋长的命令”的手令,现在他却照样拒绝执行史迪威的命令。这叫史迪威怎能不深感气愤,大为失望呢?他曾情不自禁地对我们说过:“这时,我多么希望周恩来、*德朱**的部队能来这里作战啊!”

林蔚、侯腾派我到史迪威总部工作,其中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卫史迪威和史总部的安全。因此,尽管史迪威身边有一名上尉美籍华裔副官杨狄克(通常称他狄克•杨),但我却在他出远门时亲随左右,有时还代替司机开车。这天傍晚他同杜聿明闹翻后,便气呼呼地要走,行前把杜恩、梅里尔和我留下,并对杜说:“我把他三人留在这里监督你执行我的命令。”杜聿明就乘机给他下台,向廖耀湘交代清楚后便陪着史迪威返回漂背。杜聿明这一手真妙。弄得史迪威只得与之同行。他这一走,杜恩上校也就失去了监督对象了,只能陪着廖耀湘去按杜聿明的命令行事,结果我们三人就一直随廖耀湘行动,实际上是陪着廖耀湘,看他在叶达西至彬文那里打了一次很成功的“逐次抵抗”阻击战。

八、皎克西含泪别将军

东瓜弃守后,史迪威于4月1日赶到重庆向蒋介石大发牢骚,指斥杜、廖二人不听指挥,要求蒋给予他们以处分,并要求给他以指挥全权,否则便要辞职。蒋多方慰勉,答应使他拥有全权,并决定派罗卓英入缅以中国远征军长官名义担任史的执行官,另由在缅的林蔚兼他的参谋长。

4月5日,史迪威随蒋介石夫妇一道返缅。7日,蒋介石在梅苗召集史迪威、罗卓英、杜聿明、林蔚、戴安澜等将领,正式宣布授予史迪威指挥全权的命令。稍后又宣告:“中英联军统由亚历山大将军指挥,史迪威将全权指挥中国远征军,加紧组织彬文那会战。”史迪威听到要他接受亚历大山指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只要英国人肯守缅甸,我是乐于接受亚历山大指挥的。”可见史迪威心中想望并努力争取的是缅战的胜利,而不是他个人的利益。这一点在过去并未为人们所理解,更为遗憾的是有些人竞对此有误解。

为了指挥方便,史迪威和罗卓英将指挥所推进到漂背,杜聿明的指挥所则由漂背移叶金。4月18日,史、罗二人同赴彬文那视察第九十六师阵地,晚回漂背指挥所,接获杨业孔(罗卓英的参谋长)和傅米乐上校(史总部参谋)自英第一军军部了解情况返部后的报告,得知英军西线防御已溃,当决心放弃彬文那的会战,退守塔泽、敏铁拉、敏建一线,准备曼德勒会战,并向杜聿明下令北撤

杜聿明同意放弃彬文那,却坚持应全为守住梅苗和棠吉这两个战略要点,极力反对退守塔泽:敏铁拉、敏建一线准备曼德勒会战。史、杜又发生了第二次冲突。连林蔚也反对曼德勒会战,主张迅速将我军主力撤出敌之包围,另在缅北选定适当要地与敌决战,而眼下尤须加强对东线的防卫,确保腊戍安全,故支持杜聿明意见。林蔚认为史迪威下令第五军和第三十八师迅守塔泽、敏铁拉、敏建一带,完全是受亚历山大的影响,想让中国*队军**接替西线英军的任务,掩护英军撤退。

中英战略上的歧异,使史迪威左右为难,缅战败局益发难以挽回了。迫使亚历山大不得不于25日夜来到皎克西同史迪威、罗卓英、林蔚、杜聿明商议全面撤退的问题。事先林蔚已派我率宪兵排及中缅运输局警卫大队一个连赶往腊戍、细脆督战。因此,当史迪威要我火速赴孟拱、密*那支**侦察地形时,林蔚便说他已决定派我赴腊戍。史迪威虽未坚持已见,但神情却甚悻悻。我更因不能与将军共渡危难深感怅然,只得含泪告别。

九、昆明炮兵靶场上又遇史将军

皎克西离别将军后,他历尽艰险前往印度,我则冲出重围到昆明,仍回第五十四军黄维军长那里当连长。1943年4月在昆明干海子美军炮校受训,毕业时成绩优异,留校任教,擢升少校。7月8日,史迪威来校观看炮兵实弹射击,他在离去前于人丛中发现我后便叫我出来相见。随即对陪他的伯金将军、李道恭将军说.“你们能准许他随我去谈谈吗?”这两位将军都说“好”。

我便随史迪威返回西部黄土坡住处,又谈了一个多小时。他问我是否愿意到印度接受英国的远程突击战训练?我表示愿意前往。他并说我的好友梅里尔上校现任美国第五三〇七团团长,正在印度占西英国远程突击学校受训,将来也要参加*攻反**缅甸作战。根据加尔各答中、美、英会议决定,中国也应组建此种部队。就这样我又回到了他身边。

十、辞别中美长官,跨进英军学校

史迪威在7月8日同我谈话后,即将他要我到印度去受训的事同关麟微将军商谈。当时关将军在昆明干训团任教育长,是我的老长官,同意我去印度。我到印度兰姆伽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报到后,被分配到参谋处赵学渊少将那里当参谋。有许多同学和熟人正在参谋处工作,其中有阮幼志、向华超、舒传煜、张学智等人,使我十分高兴。同赵学渊处长虽属首次相识,但因有同乡之谊,他对我也很关照。

这时,史迪威正准备出席即将建立的东南亚盟军统帅部的作战会议(他任副统帅)和争取中英双方支持*攻反**缅甸的作战计划而奔波于重庆、新德里之间,总指挥部事无大小悉由柏特诺参谋长处理。不久,我就接到赴占西英国远程突击学校受训的通知。遂由兰溪搭飞机到坎普尔换乘火车赴占西。

英国远程突击学校是温格特将军亲手创建的(温格特少将是英国远程突击队的创始人,时任司令,通称英印第三师师长)。当时由龙腾准将主持校务。学校实际上是一个森林战的训练中心,在得光湖西侧一座原始森林里面,没有一间房屋,全是帐篷为舍。生活在这里,真是与世隔绝,完全过着一种如缅北原始森林里的土著人的生活。温格特选定这块地方来实施他的“远程突击战”训练,目的就是让受训的干部熟悉缅甸特别是缅北那种地形内的生活和战斗,很注意实战的适应性。

在英国受训后,11月初我随梅里尔的“抢劫者”支队坐火车穿越大半个印度,来到东方的阿萨姆省,同英国远程突击队第七十七旅一道驻在迪马普尔。这时中国驻印军已进入缅北,史迪威设指挥所于列多,我又回到了他身边。

史迪威由缅甸退入印度后,即于1942年5月25日电告马歇尔,请他派一个美国*战野**军参加*攻反**缅甸,马歇尔却只给他派来一支 3000人的第五三〇七团。史迪威便把这个团视若掌上明珠,倍加疼爱,称之为“我的孩子们”。可是,马歇尔却与英国人达成协议:第五三〇七团归英国远程突击队司令温格特指挥,而温格特又归史迪威指挥。于是,我便具有既是美国将军史迪威的部属又是英国将军温格特的学生双重身份。

史迪威得知第五三〇七团到了迪马普尔,便赶往看望他的“孩子们”。并叫我随之回到列多指挥部,负责同温格特远程突击队及第五三〇七团的联络工作。1944年3月5日我便随温格特的第七十七、一—一、十六等三个旅在缅北卡萨地区空降,3月24日差一点与温格特一道在因道歧湖衅的空难中丧生。旋即返回孟关,当第五三〇七团在迁回瓦鲁班途中被围,我又被派去找孙立人派兵解围,所以,梅里尔曾对我说:“我每次遇险,你总来救我。我们真是好战友。”

十一、“史迪威的确是出色的老勇士”

在反功缅北的整个作战期间,史迪威除偶尔因事赴重庆或新德里外,他总是呆在缅北前线,经常出入炮声隆隆、弹如雨下的战场身先士兵,真正成了一位“最优秀的三星连长”。如果不是他身边经常有一名副官和几名美国宪兵相随,定会认为他是一名普通战士或排连级军官,因他那一身战士化了的战斗装束同一般士兵或排连长毫无二样,森林刀、卡柄枪、*榴弹手**、背包他样样都有,俨然一副老战士形象。

在实战中,他总是哪里打得最激烈、形势最危急、或是哪里久攻不克,便赶到哪里,往团或营有时甚至是连指挥所一蹲,直到你把敌阵攻下来,或把进攻的敌人消灭掉,战斗胜利结束后,他再到现场看看,然后才去。他的那辆小指挥车(有无线电装置)就成了他的活动指挥所,而他设在前线的指挥所反而成了“后方司令部”。

1943年12月21日,正当孙立人指挥所部对盘据在大奈河和大龙河沿岸的日军第十八师团展开进攻时,他一到新平洋便找孙立人的作战指挥所,听说已推进到宁干沙坎,他立即带了四名宪兵、两名通信兵和一名副官迅速赶去,而指挥所的全体人员却让其在新平洋建立营地。1944年元旦,于邦大捷后,他立即同孙立人亲到阵地向第一一二和第一一四两团参战官兵祝捷颁奖。接着第二十二师第六十五团在百贼河全歼日军第十八师团第五十五联队第三大队长冈田少佐以下700余人。他闻讯即于1月26日乘汽艇沿大奈河南下亲临现场视察,见敌陈尸617具,步炮两门、迫炮4门、重机炮8挺、步枪500多支,高兴地对傅宗良、李定一、邱中密说:“你们打得好。你们是我的好部队。我要为你们请奖。”

孟关大捷后,蒙巴顿亲来祝捷,看到战场上到处是日军的战车、汽车和大炮以及发腐臭的大批遗尸,仅瓦鲁班一地即达775具之多,使蒙巴顿对中国*队军**勇猛善战感到由衷的钦敬,频频对史迪威、孙立人、廖耀湘盛言赞誉,并在给英帝国参谋总长布鲁克元帅的电报中盛赞史迪威“的确是出色的老勇士”。

廖耀湘曾对我说过:“史迪威将军作为中国人民的抗日盟友我对他一些不尊重中国政府和最高领袖的作法非常反感,很不痛快。但他的确是一位真正的军人,卓越的统帅,我非常敬佩他那刚毅勇敢的性格,和注意实际、讲求实效而且忘我的作风与献身精神。他作为我的长官,永远受到我的尊敬和仰慕。”这也正是我心里所要说的。

十二、“日寇未灭,你们还有许多仗要打”

1944年10月22日,正当中国驻印军发动缅北第二期进攻作战,对八莫、瑞姑开始攻击之时,史迪威悻然来到密*那支**。当晚及23日,他到处巡视军营,会见中美官兵,约见郑洞国、孙立人、廖耀湘等人,并特地要廖耀湘把我从孟拱带去见他。

我还以为是要给我分派什么新任务,谁知见面时他却没有提到工作问题,只是叮嘱我要继续研究“远程突击战术”。他指出,中国大陆的地形及人文地理条件同缅北不一样,战术也应作相应的改变。又说:“日寇未灭,你们还有许多仗要打。要加强训练和战备,要时时居于不可战胜的状态才好。”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他对部属的例行训勉,岂知这竟是最后的话别。

追忆往事,不禁凄然欲泣。愿将军在天之灵安息!

资料来源:

《四川文史資料集粹》第六卷 社会民情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