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抵达腾冲西南4公里处的和顺古镇,已是黄昏时分,初春的落日余晖,显得格外的明亮,衬着头顶瓦蓝色的天,温暖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悠远。微风吹过,树影婆娑,隐约传来些喧哗声,可能是最好一批返城的旅客吧,再后来,高高低低的建筑灯光亮了起来。

村头有小河绕镇而过,据说“河顺”一名源自于此,后取 “士和民顺”之意改为现名,河上有两座古老的石桥,名为双虹桥,桥上有两,三个拿着相机四处拍摄的人,长长的剪影飘荡在桥下瑟瑟波光中,似乎正在寻找这个小镇那些隐藏在时光中的影像和故事,一如此时河边的我们。
我们就住在镇外长街的一个客栈里,走进古镇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对它的过去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明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朱元璋派付友德,沐英、蓝玉率军征讨云贵的元朝残部。原籍四川重庆府巴县的寸、李、尹、刘、贾五姓先祖随征,平定云南后,明朝实施的“寓兵于农,屯民实边”政策,数十万明军以军事屯垦方式,驻守云贵各处关津要隘,和顺五姓族人,均以军功得封。得袭官授田,世代留守边地,居“阳温敦村”(和顺古称)。
与此同时,镇守云南的黔宁王沐英为配合军屯的发展,先后从江南地区迁移地主大富,旺族大姓等入滇进行民屯。明洪武末年,来自湖南的张姓,来自南京的赵姓、钏姓,来自河南的许姓。张、赵、杨等到腾冲,正统年,许姓随王骥征麓川而来。从而构成了和顺居民的主体成分。

第二天,我们花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游览古镇。和顺地处一个小型盆地中间,镇子坐南朝北,凭山势而建,于缓坡之上渐次递升,从东到西绵延数公里。呈现星月相依的形状,起自大盈江的三合河环绕而过,形成了“河顺乡,乡顺河,河往村前过”的景象。盆地四面群山环抱,东翔来凤,南腾黑虎,西架马鞍,北望擂鼓,完全符合古代风水理念“枕山,环水,面屏”的格局。
这种背有靠山,前临坝子,两侧流水曲折,靠山不近山,临水不傍水,地势干燥,视野开阔,水源充足,前面多良田的选址风格,有别于当地傣、傈僳、佤、阿昌等世居土族或居于山顶,或处于河谷坝子中央的村落,具有鲜明的进可攻,退可守,生产生活有保障的屯堡特征。

古镇《刘氏家谱》有如此记载:其始祖与寸氏祖遍览腾阳(腾冲),最后发现此地,啧啧称赞说:“四时和煦之气,洋溢于郊坼……两人心甚慕,不忍舍去。”。

漫步在和顺的小街与巷道之中,总让我们感到说不出的清幽和愉悦,一条沿河并行的半圆形道路,与南北向横穿镇子的干道相交。加之纵向连接的条条巷道,形成纵横交错的放射状交通网。乡民大多聚族而居,每姓为一巷。每个巷道口皆设闾门,上题 “ 说礼敦教”,“俗美风淳”,“兴仁讲让”等门额,配以木刻或石刻对联 , 无不折射出传统儒家文化诗书礼仪的道德观念。
火山石铺就的巷道,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亮光。我在想,600年前,那些正值壮年的边屯人,拖家带口,远离家乡来到这片海拔超千米的高原之上,会有怎么一种复杂的心理呢?对陌生地域的忧惧,对故土的眷恋,对未来的期盼,也许更多的是对自我认知的信心,以及对自身所代表的先进的中原文明的骄傲和坚守,因此,他们自然而然的拒绝了周边文化的影响,在相对封闭、传统、安定的环境中,以一种居高的态度在云南的西陲极地,造就了一个汉文化的孤岛。
和顺所体现的边屯文化,可以说是一种紧紧依托于农耕生产,以宗祠为人际纽带,以耕读传家,尚文重教为价值尺度和人文特征的儒家文化。和顺的村落风貌、民居建筑、民间工艺,无不浸润和保存着这些文化的精髓,同时,和顺独有的“侨乡”身份,使它又具有包容性和开放性,中原文化、西洋文化、南诏文化、边地文化在这里碰撞,整合,交融,形成了有着和顺特色的地域文化。

据了解,和顺古镇的传统民居有1000多座,其中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民居数百户,面积为8万多平方米,寺庙7个,占地1万多平方米。建于清朝、民国的宗祠8个,占地1万3平方米。,以及洗衣亭6个,月台,照壁,巷道,闾门等附属古建筑。

作为文化的载体。和顺居家宅第,综合了中国传统建筑“北雄南秀”的风格。无论是三坊一照壁,还是四合院,既有雄伟壮观大气的特征,又讲究精雕细刻,典雅秀气。其中大部分建筑物以院廊围绕中心的建筑手法,经过空间差异变换来突出主体。

随便走进一家宅第,我们看到,走马转角楼的四合院, 一般由正房、厢房、厅房、照壁等基本元素构成。粉墙灰瓦,地面用火山石铺筑。楼分上下两层,每层采光透气适宜,全部使用紫揪木制作,基石平面用錾子挑成各种细点花纹,砌筑不用灰浆接缝,针插不进 ,当地称为“清水墙”。
建筑的门罩,梁枋头,门窗等,根据不同的部位,采用平雕,深浅浮雕或透雕的手法,雕刻出寓意吉祥,避邪的花草植物,*兽禽**动物,日月水云,福禄寿喜,人物故事等,,其刀法精细,线条流畅,形象贴切。因此民间有“一两木屑 ,一两银”的说法,一套住宅建筑的修建,花费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时间,这在和顺民居建筑中是很多的。

和顺之地盛产木材,多以楠木、秃杉等名贵木材为主,也使徽派建筑文化的木雕和绘画发挥的淋漓尽致,同时,具有极高文化素养的和顺人在建筑中注入了自己对布局结构,内檐装饰的看法,加之受东南亚建筑风格和西方建筑风格的影响,形成了集中原建筑文化、徽派建筑文化、巴渝建筑文化、西方建筑文化为一体的和顺古建筑群,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
此外,腾冲县是云南乃至全国火山最多的县。因此,和顺居民建房所使用的建筑材料,大多是火山石及其衍生品。其极佳的质感和优良的渗水性为各类建筑物添色不少。

平整斑驳的石板路边,既有“粉墙黛瓦、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的中国传统建筑神韵,也有颇具南洋、西式风格的门头,梁柱,栏杆等建筑物,别具一格的建筑特色体现了多元文化相互交融的特点,在古镇和谐并存,相得益彰。

体现传统汉文化的建筑还有和顺八大宗祠。宗祠体现出的宗法制和家国一体的特征,是儒家伦理思想的产物,为宗族供奉祭祀祖先,凝聚同族子孙的场所。它以“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为宗旨,具有很强的教化作用。
和顺先辈重视教育, 把宗祠列为办学的基地 ,因此宗祠也是学堂。宗祠修建时,从选址,设计,装修,布景都着立足于此。修建资金是以华侨为主,注入了大量的财力和心血。如现在保存完好的寸氏宗祠,建于清代嘉庆十二年。除了建筑气势宏伟,规模较大,且文化氛围浓厚。寸姓出了教育家寸辅清、寸树声(原云南大学校长)、华侨领袖寸如东等一大批名人。
八大宗祠的完整保留,体现了和顺大姓家族间相互包容,融洽相处,,这种现象在其它地方比较少见。

自古以来,腾冲就是连接川,滇,缅,印等“南方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和顺就在“官马大道”之旁,占尽地利之便,它离缅甸70公里,离印度最近不过400公里。明末清初,朝代更替、边境战乱等造成百姓缺乏安全感,加之愈来愈突出的人多地少的问题,使和顺人很早就选择跨国经商的方式维持生计。
和顺一直存在着一些民间谚语:“穷走夷方急走厂,过了霜降,各找方向。楸木开花,游子回家。”。生动描述了一代代和顺人,不惧出入于蛮烟瘴雨之区,以大马帮为连接中印缅的主要交通工具, 产生了翡翠大王、棉纱大王、谷米大王等一批雄商巨贾, 形成了亦农、亦儒、亦商、亦侨的生存方式,和顺也成为了西南最大的侨乡。

清朝末年,和顺贫寒子弟尹蓉“走夷方”到了缅甸,就在曼德勒三成号当学徒,他常到缅甸王宫推销丝绸,缅蒲甘王见他为人厚道能干,就聘他为国师,宫中一切外交,内政,商务,多决于尹蓉。民国元老李根源有诗赞之:清季老尹蓉,缅中之魁宿,莽王尊以师,一语万人服。
目前,和顺全镇人口6000多,而侨居海外则达12000多人。

即便如此,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的和顺人,自古有崇文尚教,重教兴文的优良传统。明清两朝,这里出了400多名举人、秀才。同时,“走夷方”给和顺带来的巨大财富,也带回了多元文化,新式思想,使得和顺镇很早就开始兴办新式教育,新式学堂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兴办并发展。在这种亦商亦儒、耕读传家的文化氛围熏陶下,和顺镇走出了许多的文人、学者和儒商,也完成了丰富厚重的文化积淀。
上世纪初,和顺镇就拥有星光音乐会、篮球队、足球队等社团,人们的精神文化活动丰富多彩。1928年,和顺旅缅侨胞为回馈家乡文化建设,筹资建立了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和顺图书馆。

和顺图书馆位于村头双虹桥畔,其前身是清末和顺同盟会员寸馥清组织的“咸新社”和1924年成立的“阅书报社”。馆舍为中国传统的楼房建筑。背靠村落,门迎宽阔的和顺坝子,右侧是益群中学,有二溪倚门而过。
图书馆的大门居高临下,气宇轩昂,上悬黑底金字大匾:和顺图书馆,为乡人张励所书。步入大门,登石级而上,至西式造型的平顶拱形中门,系仿原东吴大学门面建造,空灵秀美,门额悬胡适先生题书馆名。进入天井,小花园,园内花木扶疏,春意盎然。穿过花园即是图书馆主楼。这是一座两层上下各五格的中式建筑,第二、四格伸出成六角亭,屋架轩敞,柱少梁多。门窗造型西式设计,上下均为玻璃窗,室内显得宽敞明亮,四壁着色素雅大方。
图书馆迄今有藏书7万多册,其古籍,珍本1万多册,如百衲本《廿四史》,《武英殿聚珍全丛》,《云南通志》,《九通全书》,《续藏经》,《四部丛刊》,《万有文库》、《汉魏丛书》、《佩文韵府》等,还有胡适、熊庆来、*承志廖**、李石曾等诸多文化大家的题字。

走进和顺,就像走进一座文化迷宫。在古老的火山台地之上,栉比鳞次民居之中,举手投足之间,我们便可触摸到斑驳的岁月和丰厚的文化气息。最能代表这种文化气息的还有艾思奇纪念馆。它是一幢中西合璧式砖木结构的四合院楼房,院内建筑精巧,串楼通栏,点缀西式小品阳台,正房前厅有一石砌圆形拱门,青藤缠缆,古朴秀雅。
艾思奇原名李生萱,1910年2月就诞生在和顺乡水碓村李家大院。其父李曰垓是辛亥革命的元老,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艾思奇早年留学日本,1935年参加中国*产党共**,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宣传和教育工作。他一生写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哲学著作,特别是《大众哲学》、《哲学与生活》两本书,曾引导无数青年走上了革命道路。被称为“人民的哲学家”。他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一书,长期以来都是高等院校的哲学教科书。
艾思奇与毛*东泽**亦师亦友。延安之前,主要是艾思奇的著作影响了毛*东泽**,来到延安,为两人相互影响时期,到北京后,主要是毛*东泽**的哲学思想影响了艾思奇。

下午,我们临水而坐,一泓碧水绕村而过,青瓦粉墙错落有致,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油然而生。蓦然惊觉,走进和顺,就仿佛来到了江南水乡,那些远离家乡的和顺先辈,一代一代的努力下,把这个原为异乡的高原极边之地,改变成梦中家乡的模样,该会有些怎样的百年传奇啊。
对故土和家的守望,是汉文化最重要的内核之一,当年的屯边人,在历史的画卷中慢慢褪色隐去,也许,今天的和顺,每一个宅院里都有叙述不完的各自的故事,每一户人家的珍藏也不尽相同。

古镇的生活依然恬静,似乎仍未沾染更多现代气息,除了一些诸如“中国第一魅力名镇”, “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之类的名称。每一个巷口,或是公共建筑,或是大户人家门口,都有一个形似月牙的月台,有的还有照壁以"遮蔽风水",以供乡亲们在上面休息,聊天。村里老人坐在长长的石凳上讲一些古老的故事。当我们静下心来聆听,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