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谨毛失貌,大巧若拙。

丨引子
偶见日本书法家井上有一“愚彻”二字。才发现愚拙的力量,是直指人心。漂亮难有性格,被完美的不自由,瞬间失去了生命活力。难以骋怀。东方古典美学密意是在丑陋中发现美意,迷离中玩味清幽。在枯朽中追求生命的意义。


井上有一《愚彻》, 187×178 cm,日本国立国际美术馆藏
启

丨拙美
苏轼讲“外枯而中膏”。外表看起来枯败,而内心却保有丰富的内涵。愚拙的用意是去人工匠气,从而体现自然的美意和大器。这也正是谦虚美学核心。稚拙退让,却力量无穷,内心强大,韵味深厚。流水不争先,圆融且具厚德。有技不炫,韬养藏匿。锋芒毕露,即是不德。然,应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营造之初,设计者尽量保留建筑的粗旷之美——清水混凝土的表皮。未做处理裸露的空调管道,如同松尾芭蕉的俳句,既有寂韵又不失诙谐。而美与丑悠哉的在虚实上转换。

花岗岩水景的运用同样也顺应了此法。加入酸腐黑铁栏杆用来强调拙美的气息。但并非在拙意中不见精致和暖意。珍贵的铜板满铺地面,三层挑空的植物墙更打破了冷逸粗旷的空间。

承
丨自然
黑川雅之说:“自我之中有自然,建筑之中有世界”。若把自然客体化,就看不见自然。自然之美却是自然而随意的生长,不见人工痕迹。更是玄幻无言,神工独运;主客不二,心物相印。

书法讲求金石气,字不一定秀美,而崇尚古拙之意。碓磨锯凿,刀剑磨砺,笔笔皆见血泪。这样极端的做法的用意是要铲除匠气。排除设计手法,用辞达的方式来阐释空间表情。更应该在粗陋中见精致,贫寒中见富贵,丑陋中见隽秀,无为中见有为。


丨神逸

宋代美学讲四品论:逸,神,妙,能。而能则是最低层次。并非功能不重要。而真是不能离幻的。过于强调能的部分,人容易被锁住手脚,失去了天真烂漫的天性以及精神上的自由。如白石老人常讲: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绝对不可欺世。但高层次的密意还在神逸。

安藤忠雄的住吉长屋,密斯的玻璃房,赖特的流水别墅,都带着建筑家的偏执,在神逸的部分却非常到位。伦勃朗的《夜巡》同样也违反了能的效用。他没有白石老人的衰年变法的运气,从此一蹶不振。朴实的卢梭正是用他的稚拙触摸到了神逸的霜尘。他们都是杰出的神逸大家,从宋的角度都是一品。正所谓澄怀观道。

正因如此神逸要由有灵性的事物来承担,空间中的朽木长桌,忧郁的白马,突兀的怪石。无不讲述空间中的余情。


丨惜才
一行禅师说,如果是位诗人,你会清楚看到这一张纸上飘着一朵云,没有云,就没有雨,没有雨,树无法成长,没有树我们没法造纸·······
当你看到一块板会作何感想?
人和材料皆为平等。怎可草率。伐一株成年的树木,要亿万蝼蚁的生命付出代价。所有的材料皆以生命为代价,若不谨慎设计经营,如何能面对死去的众生。让树木变得更有价值,即是让树木生命的延续。同样是对生命的尊重。

一块朽木

在空间中正确使用材料赋予新的生命意义,才是最大设计目的。要让一颗朽木焕发光彩,一块糙石来表达诗意。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丨留白
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常说天道有加减,春夏秋三生,隆冬一杀。三加一减。自然规律诠释事物本质就是画不圆满的圆圈。总会有个缺口。从而只有放下这些,才会得到那些。在美学上东方之美也讲留白。空山无人,近景深林。在空中构筑的有,是由想象和心灵构建的。要比一个脚踏实地的实在物更具风情神秘。勾勒这个虚物,比做实物更有妙趣。

人们常讲拥有,其实拥有的背面是被拥有,是一种束缚和禁锢。不曾有,则意味着更自由。less is more其实是讲有更大更自由的空间的含义。如若事事具足,就是外漏了巧密和成长空间。诗人顾城所描述的美: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恬淡之美就是悄无声息,不必大动干戈。无为胜于有为。艺术的表达在于浸透力,而非大鸣大放。一颗顽石足以见乾坤,一株微花亦是一个世界。

丨移情
空间中要有情感,移情而移物。而美的情绪应是赏心,而非悦目。不可一味追求新奇,应该需找事物的本情。黑川说:情无法像爱那样对象化。情是一种牵心的感觉。空间不是死物,要有情。看起来会感动,会伤感,会思忖。而后又是淡淡的美好。余音绕梁。

人与空间如同永恒黑暗中的两束火光,彼此相互照亮,相互感染。相聚之时,必将留下印记,分别之时,依然带走余温。
而有时空间如同一道无形的急流,人在洪流中被无尽的感知,直到洪流散去,人们和空间剥离开,才安之若素。


在等候区域,运用低造价的密度板来制作书架。而桌面则来自老旧的车轮。虽然古拙却不失野趣。


转

丨真
真的含义,即真实不虚。不造作,不矫揉。而在空间中体现真性情,见真谛。不做材料的堆砌,不做虚假的装饰。任做空尘的反射镜,也不做光纤的垃圾桶。真是要有气节和风骨。

中国绘画讲求形似中见骨气,而空间的骨气皆在一个真字。即是材料的真,手法的真,设计立意的真,以及品格的真。迁想秒得的真一定会胜过浮于表面的假。
布朗库西说:“简洁不是艺术的终结,但是在接近事物真实意义的过程中,人们只要弃置自身即可达到简洁。”而布氏所说的简洁即是事物真意,即事物的真。



丨孤独的行者
十米高的枯萎植物墙下站立着孤独的行者。空山鸟绝,蝉鸣谷幽。这一刻人心即是幽玄和寂静。犹入虚极之境。此时的大圣更像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西西弗斯,肩负无形的巨石,坚毅而平静。整个世界好似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大圣的位置也正合易经“谦卦”——君子有终。
项目信息
项目名称/鸿英集团办公会所空间
项目地点/北京
室内设计/善空间设计
主创设计/孟可欣
设计助理/姜明义
面积/2400平米
设计时间/2017年
完工时间/2019年
摄影/郑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