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琴抄》 (1976 年版)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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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叫**琴的女琴师,九岁就因眼疾失明。佐助是她的仆人,他对春琴十分倾慕,为了能更多地跟春琴在一起,他要求拜春琴为师。春琴的教学异常严格,几近苛 酷 ,他们的教与学几乎就是在春琴的虐待和佐助的哭泣中进行的。可是佐助不但没有离开春琴,反而更加爱她,他们有了私生子。后来春琴遭人陷害,毁了容貌,她不让佐助看她丑陋的脸,佐助就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了,让春琴在自己心目中永远美丽。这是谷崎润一郎《春琴抄》里的故事。
对佐助而言,春琴给她的苦难,恰是他的快乐之源。他舍弃了自我,对春琴盲目服帖,直至最后为春琴致盲。以被虐待为荣幸,以痛苦为快乐,这让我们想起一部奥地利小说《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作者莫索克在小说里写了一个男子萨乌宁渴望成为女人旺达的奴隶的故事。萨乌宁愿意受旺达驱使,被她惩罚,把对自己的生死大权交给她。他给她订了奴隶协议:“萨乌宁·凡·库什姆斯基先生今天结束旺达·凡·杜拉耶夫人未婚夫的生活,放弃作为她爱人的权利。凭着一个男人和贵族的名誉发誓,他自愿从此以后成为旺达·凡·杜拉耶夫人的奴隶,直到她恢复他的自由为止。”

《春琴抄》 創元社 初版
《春琴抄》和《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具有惊人的相似,两者都是讲述受虐的故事。让人惊讶的是,受虐者都是自愿的,佐助自愿请求成为春琴的学生,萨乌宁自愿请求旺达当他的施虐主人。这种残酷虐待和压迫,激起对方的不是痛苦和恐惧,而是依恋和快乐,他们无一例外地驯顺于虐待者,放弃自我,放弃人的主体地位,死心塌地成了主人的奴隶,从而达到精神上的升华。
在《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里,萨乌宁这样请求旺达:“请鞭打我吧,这样我才感到快乐。”
在《春琴抄》里,佐助这样认为:
“ 大概任何人都认为瞎了眼睛是不幸的。但是我自失明以来,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感情,相反,心里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成了极乐净土,仿佛只有我和春琴师傅两个人活着,居住在莲台之上。这是因为我瞎了眼睛之后,以前所看不见的东西却都能看得见了…… 尤其是师傅弹奏三弦的美妙琴音,也是在我失明之后才品味到的。平时只在口头上总是讲:‘师傅是这一行的天才。’但是现在才总算理解师傅琴艺的真正价值了,与我不成熟的技艺相比,确有天壤之别。对此我很惊讶。从前我竟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多么罪过呀!回顾过去,自己是多么愚蠢!因此即使老天爷说再让我重见光明,我也会拒绝的。师傅和我,只因双目失明,才享受到明眼人享受不到的幸福。”
这是典型的*恋虐**心态。*恋虐**,英 文 为 sadomasochism,缩写为 SM。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把它翻译成“*恋虐**”。李银河为“*恋虐**”下了个简明的定义:“它是一种将快感和痛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如果对他人施加痛苦可以导致自身的性唤起,那就属于施虐倾向的范畴;如果接受痛苦可以导致自身的性唤起,那就属于受虐倾向的范畴。*恋虐**关系中最主要的内容是统治与屈从关系和导致心理与肉体痛苦的行为。”
通常认为,人是追求快乐的,然而有*恋虐**倾向的人却恰恰追求痛苦,通过痛苦来得到快乐。现代生理学也发现,疼痛和快感是有密切关系的,并不是疼痛只是疼痛,疼痛同时也是快感。据记载,许多 19 世纪的医生就用鞭笞来刺激男性的性快感。当然这里有着从痛感到快感的转化的因素,比如对爱的渴望,我们从卢梭的回忆录中,就可以看到童年时代的卢梭为了得到郎拜尔西埃小姐的爱,而故意招惹她的责打。弗洛伊德说:“在男性的幻想中,被鞭打即是被爱。”
*恋虐**双方大多数是在相互依存的情感与喜乐之中结合的,爱情在*恋虐**关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当然有时还出于抵消痛苦的策略。李银河说:“受虐倾向来自内心深处对自身的软弱及自己缺少重要性这种感觉的恐惧,这种恐惧导致对感情的强烈需求和对别人不赞赏自己的强烈恐惧。这是一种带有自恋倾向的脆弱感、受伤害感。由于不能控制这种感觉,有受虐倾向的人从被动转向主动,使自己沉浸在‘一场折磨的狂欢宴会’中,寻求痛苦的狂喜经验。受折磨是痛苦的,但是让自己沉浸在极度折磨之中,反而可以冲淡痛苦。”
在西方,*恋虐**是个引人关注的话题。福柯对*恋虐**有着极高的评价,认为出现在 18 世纪的*恋虐**,是一种广泛的文化现象,它造成了西方想象力的一次最伟大的转变: 向心灵的 谵妄 状态的非理性的转变 。
在西方文学中,*恋虐**文学有着特殊的地位,以萨德、马索克、波琳·瑞芝等作家为代表。不仅如此,一些不是以*恋虐**为主要题材的作家笔下,也常会出现*恋虐**的因素,比如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卡夫卡的《审判》等。
谷崎润一郎自幼接触日本古典文学,倾倒于《雨月物语》、西行的和歌集《山家集》,喜爱定家的和歌、上田秋成的作品,并学习汉诗,培养汉学素养。他本来对西方不抱多大的兴趣,即使日本文艺界已经热火朝天地时兴法国画家高更的裸体女画像、追求西方文化情趣的时候,他也对西方文艺思想持冷淡态度,而把目光投向东方的中国和印度。但是在西方虚无思想泛滥之时,他苦苦地渴望女人肉体和追求*能官**快乐的欲望而不能满足,他的思想有了 180 度的转变,认为在自己的国土已经找不到他所憧憬的美,只有在遥远的西方才有伟大的艺术。
谷崎润一郎在他的《德探》一文中,力数西方文艺的“直率而宏伟地歌唱人生的悲哀和欢乐”,说自己“突然受到强烈的崇拜西方热所袭击,感到涌起一种像颤抖似的兴奋”。于是他认为“ 必须接触西方或依靠同化来开拓自己的艺术 ”,甚至说:“为了满足我的渴慕,如果可能,我要到西方去——不,与其到西方去,不如彻底变成他们国土的人,有决心埋骨在他们国土上的觉悟,移居那里,这是惟一最好的办法”。只是因为他家境贫寒,没有机会去西方,于是 1921 年,他迁居横滨本牧外国人居住区,间接地体味纯西方式的生活。他曾在《恋爱及色情》中具体谈到西方对他的影响:“ 西方对我们的影响无疑是多方面的,但最大的影响之一,实际上就是‘恋爱的解放’。进一步说,就是‘性欲的解放’。 试想一下,西方昔日有希腊的裸体美的文明,今日欧洲都市许多街头还屹立着神话中的女神塑像。在这样的国度和市街成长的妇女们,当然保持着匀称的健康的肉体。而我们的女神真正为了保持她们的同样的美,我们也必须有他们那样的神话,将他们的女神仰为我们的女神;必须将远溯数千年的美术,移植到我们的国家来。”
其实,谷崎润一郎所谓的“西方”,主要是“性”,所谓的“西方的美”,就是“性的美”。在这个基础上, 他倾倒于王尔德的“唯美主义”,否定宗教,反对世俗的道德和习惯,提倡在恶魔的、倒错的世界中追求美和性快乐的艺术精神,并以这种艺术精神作为其“恶魔主义”的理念支柱,企图从“恶”的力量发现他所追寻的“美” 。

谷崎润一郎在《刺青》里写了一个 文身师 倾注自己的生命在一个年轻美女的背肌上文蜘蛛图案,翌晨美女入浴,痛苦难忍,文身师却发现在晨曦的映照下,她的背肌显示出一种妖冶的美,他被自己创造出来的这种绚烂的美所倾倒。这个美女是一个“莎乐美式”的人物,在这篇小说里,作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以邪恶为美,以受虐为乐的思想倾向。
其后,谷崎润一郎接连写出了诸多有着*恋虐**倾向的作品。他的小说《饶太郎》写的是主人公对女方的拷打显示出变态的迷恋,女方越是爱他,他就越渴望女方残酷地拷打他,使他达到亢奋的倒错的恍惚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