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贡的名头
子贡是孔子弟子中名头最响的一位。
他擅长辞令,为孔子十哲之一。《论语》记子贡问孔子达二十八次,居众弟子之首。正是子贡屡屡穷问,才使孔子有机会得以阐发思想精要。
他通达政事,曾相鲁、卫。孔子称他“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子贡从政有什么难呢?
他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史记孔子世家》详细记载了子贡在齐、吴、越、晋之间的一次游说行动,并赞道:“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他善于经商理财,是孔子众弟子中最富有的一位。出,则乘坐四马并假的豪车;所至,列国国君无不与他分庭抗礼(只行宾主之礼,不行君臣之礼)。分庭抗礼的典故,就源自此。
他的名头之大,甚至超过了孔子。鲁国执政大夫之一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就曾对众大夫说:“子贡贤于仲尼。”他的同门师弟陈子禽也曾对子贡说:“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你太谦让了吧?仲尼怎能比你还贤呢?

2 子贡的自知之明
子服景伯把叔孙武叔的话告诉子贡后,子贡说:“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拿围墙来比方。我的围墙刚刚及肩,家里有什么,人在墙外就可以一览无余。夫子的围墙高达数仞。外人找不到大门,进不到夫子家,就看不到宗庙的华美和房舍的多样。能找到夫子家大门的太少了。叔孙武叔连夫子的门都找不到,他这样说,不是正合适吗?”
叔孙武叔贬损孔子。子贡说:“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焉。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这样做没有用呀!仲尼是毁谤不了的。他人的贤好比是丘陵,还可以逾越。仲尼的贤,好比是日月,没有办法攀爬超越的。即便有人要自绝于日月,但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恰恰说明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呀。
听到陈子禽的话,子贡说:“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君子从一句话就能知人智慧,从一句话也能知道人不智慧,说话不可以不谨慎呀!夫子不可企及,就好比天不能顺着台阶爬上去一样呀。夫子如果能为诸侯、为卿大夫,就会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使民众生计自立,民众就能生计自立;教化民众行大道,民众就行大道;抚民来附,民众就来归附;鼓舞民众和睦,民众就和睦。他活着时,天下莫不尊亲;去世时,天下莫不哀戚。这怎能赶得上呢?

3 孔子眼中的子贡
《论语》记载了孔子对一些弟子的评价。
孔子评价宓不齐:“君子哉若人!”
孔子评价南容:“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孔子把侄女嫁给了南宫适。
孔子评价闵子骞:“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兄弟之言。”“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孔子评价颜渊:“回也不愚!”“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他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他曾对子贡说:“我和你都比不上颜回啊。”
有一次,子贡主动问道:“赐也何如?”孔子说:“女(汝),器也。”子贡又问:“何器也?”孔子说:“瑚琏也。”瑚琏,是宗庙里用来祭祀的重器。孔子认为子贡是瑚琏之器,称许子贡才堪大用,可谓知其才。
孔子曾说:“君子不器。”不器,方得谓之君子。瑚琏终是器,终有所偏,终不是“不器”之君子。
孔子对子贡的评价,不仅低于对“不违如愚”的颜渊的评价,也低于对事功远不及子贡的闵子骞、南宫适、宓不齐等人的评价。
这实在出乎人们的意料。

4 孔子的依据
孔子曾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只有仁者能公正无私地喜好一个人,厌恶一个人。
孔子又曾说:“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我对于人,诋毁过谁?称誉过谁?如果有我所誉的人,那一定是经过验视,有实迹可称述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看看子贡的学问境界。
A 常人之情,贫者见富者,多自惭而谄媚;富者见贫者,多自矜而骄人。子贡富可敌国,而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他自矜富有、自伐无骄之意,侧漏无遗。
但他终能“富而无骄”,能抑制骄人之念,当然强过常人,所以孔子称许他能如此当然不错,又示之以“富而好礼”之境。
B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子贡眼中只有羊,孔子看重的却是礼。
C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问子贡道:“你与颜回谁贤?”子贡说:“我怎么敢和颜回比?颜回能闻一知十,我只能闻一知二。”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多学并一一记在心中的人吗?”子贡说:“是呀,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呀。我用一个“一”来贯穿所学。”
子贡的学问,不过是“闻见”而“识之”之学,终不能一以贯之,不能不器,不能达于道。
D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贡好比方他人短长。孔子说:“赐,你真贤啊!我可没有这工夫!”
E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说:“如能对百姓广施恩惠,又能周济众人,怎么样?可以称得上仁了吗?”孔子说:“这哪里是仁呢?一定是有德有位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啊!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呀!仁者,就是自己想立足,便帮助别人立足;自己想通达,就帮助他人通达。能近取诸己身,推及他人,可以说就是为仁的方法了。”
前面有言,子贡屡屡穷问,才使孔子有机会得以阐发思想精要。但这也恰恰说明子贡求学不能切问近思,闻见虽多,但于己有得却很少。
F 孔子去世后,子贡结驷连骑,摆着浩浩荡荡的阵势,去看望隐居在杂草丛生的贫民区的原宪,见到原宪身穿破衣破冠,深不以为然。原宪说:“我听说:没有财产,叫作贫;学了道却不能行,叫作耻。我只不过是贫,不是耻。”子贡闻原宪之言,羞惭而去,终身引为耻。
G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又说:“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子贡不能素位而行,居易俟命,孔子称之为器,不是正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