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毛*东泽**创作了《念奴娇·鸟儿问答》一词,起句“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化用的是《庄子》里的典故。《庄子·逍遥游》中说:“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庄子像
《庄子》一书的作者庄周(约前369—前286年),名周,字子休(一作子沐),后世多称他为“庄子”,战国中期宋国(今河南商丘)人,做过宋国地方漆园吏。庄子是我国先秦(战国)时期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他于“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是道家学说的主要创始人之一,与道家始祖老子并称为“老庄”。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上说,当时的贵族们(王公大人)都很器重庄周。相传楚威王闻其贤,派人带了厚礼,想请他“为相”。庄周笑着对使者说,你带来的礼物是很重的,卿相的位子也很高,但你难道不见祭祀时用的牺牛吗?喂养了多年,然后披上美丽的“文绣”,牵到太庙中去做祭品,这时候,它想做一头“孤豚”(小猪),就不可能了。你还是回去吧,不要污辱我。他说:“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也不愿“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
庄子生在纷争战乱的战国时代,他远远避开这个污浊的世界,不与那些“以杀人为功”的各国统治者合作。其实,那个时代许多人贪图名利,四处跑官、买官做,也只有像庄周那样有着大智大慧洞察一切的人才能看到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背后所潜伏着的杀机。

庄周梦蝶
庄子“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将卿相的官位,比作令人作呕的“腐鼠”,以“蛮”“触”之争,讽喻当时各国之间争城夺地的不义之战。其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其自适,则以梦蝶为喻;把宋人曹商的无耻钻营,讥为舐痔之术;把目光狭小的人,讥为“井底之蛙”。
他是以形象生动的比喻和嬉笑怒骂的笔墨,来揭露污秽沉浊的黑暗社会。他的学问博雅宏大,文章汪洋恣肆,在我国学术史上和文学史上的影响极为深远,所以被后人尊称为“庄叟”“蒙叟”。
庄周的文章写得极好,汪洋恣肆,其著作《庄子》十余万言,大抵是寓言,思想丰富深刻,是先秦第一流著作。毛*东泽**一生特别喜读《庄子》,对庄周的思想和文风都有批判的继承和超越。
青年毛*东泽**用功研读庄周著作

庄周梦蝶
青年毛*东泽**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期间,花了相当的气力研读庄周的著作《庄子》。他的《讲堂录》中记录有《庄子》的《逍遥游》《齐物论》及《应帝王》等篇的文句,其中关于《逍遥游》的记录300余字,有原文摘抄,有对原文的讲解,还有因之而发的感想、议论,如其中的一段云: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予诵斯言,未尝不叹其义之当也。夫古今谋国之臣夥矣,其雍容暇豫游刃而成功者有之,在跼蹐失度因而颠踬者实繁有徒,其负大舟也无力,岂非积之也不厚乎?吾观合肥李氏,实类之矣。
其始也平发夷捻,所至有功,则杯水芥舟之谓也;及其登坛理国交,着着失败,贻羞至于无已者,何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孟子曰: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群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浅薄者流,亦知省哉。”
从“且夫水之积也不厚”至“水浅而舟大也”,是《逍遥游》的原句。这段话包含着深奥的哲理。浅水负载不了大船,在浅水里去行大船,那船就要搁浅,就要被胶住。一切事情都离不开条件,这在哲学里叫做“有待”。
“予诵斯言,未尝不叹其义之当也”,说明毛*东泽**已经被《逍遥游》中的哲理所折服了。一切事物都是有待的,都是有条件的。这其中反映着自由与必然的辩证关系。必然就是规律,掌握了必然的规律,才能获得自由,离开掌握必然规律去追求自由,是根本办不到的。这就像大船离不开大水,鲲鱼离不开大海,大鹏离不开大风一样。
青年毛*东泽**熟读《庄子》,大部分能背诵。他写文章,或给友人写信,常信笔所至,征引《庄子》。如在《体育之研究》中引述《庄子·养生主》的“庖丁解牛”,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为了说明技术家“当其奏技之时,必无为人之念存在于其中”的观点,引《庄子·达生》中“癯瘘丈人承蜩,惟吾蝉翼之知”做例证。
对于旧世界,庄周和老子一样,是采取批判态度的。老子主张“绝圣弃智”,庄子进一步以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庄子对旧的统治者也是充满了愤激之情,痛斥:“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庄子继承和发展了老子关于“道”“天道”的观念和“无为”的思想。杨柳桥先生在《庄子译诂》一书中说:“庄子把‘天道’发展为‘天倪’或‘天钧(均)’说,并且把老子的‘无为’的下半截‘而无不为’予以抛除,这就和老子的本旨大不相同了。”
庄周的“天倪”或“天钧(均)”说,是形而上学的循环论和相对主义。他看到了事物的变动不居,却忽视了其的稳定性和差别性。他提倡“安时处顺”“安之若命”,即安于时运,听从命运安排,倡导*命论宿**、虚无主义和出世哲学。这种思想,说好一点是旷达,说不好一点就是颓废。对后世的影响,也有完全不同的两个方面。
胡适先生评价说:“古代的‘命定主义’,说得最痛切的,莫如庄子。……庄子把天道看作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后来庄子这种学说的影响,养成一种乐天安命的思想,牢不可破。在社会上,好的效果,便是一种达观主义;不好的效果,便是懒惰不肯进取的心理。造成的人才,好的便是陶渊明、苏东坡;不好的便是刘伶一类达观的废物了。”
庄周发展了老子消极的一面,把过去人们所创造的一切文明,都看成是社会*乱动**的根源,主张“绝圣弃智”而回到“愚而朴”的蒙昧时代去。
在湖南一师求学期间,毛*东泽**受庄周思想的影响是很明显的。他当时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激进的民主主义思想,很自然地拒斥了庄子的绝圣弃智、抱残复古、雌伏无为、逃避现实、悲观厌世等虚无主义的人生观、社会观,如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毛*东泽**就明确指出:“老庄绝圣弃智,老死不相往来之社会,徒为理想之社会而已”,“实在性少,而谬误性多也”。
然而,青年毛*东泽**在探讨宇宙人生“大本大源”的过程中,对庄子的哲学思想却又甚感兴趣。他汲取了庄子的任何事物都处在不断变化之中,都会向相反的方面转化的朴素辩证法观念,同时也认同了庄子的相对主义思想,如他在《〈伦理学原理〉批注》的一段文字旁,写道:“余曰:观念即实在,有限即无限,时间感官者即超绝时间感官者,想象即思维,形式即实质,我即宇宙,生即死,死即生,现在即过去及未来,过去及未来即现在,小即大,阳即阴,上即下,秽即清,男即女,厚即薄。质而言之,万即一,变即常。”
“我是极高之人,又是极卑之人。”
这些观点显然打破了对立面的绝对界限,揭示了对立面的相对性和对立面具有相互转化的特性。青年毛*东泽**当时这种相对主义的观念,显然受启示于庄子,因为《庄子·齐物论》中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
毛*东泽**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者后,便扬弃了庄子的这种相对主义的思想,将庄子的朴素辩证法观念从庄子的主观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迷雾中导引出来,进行了改造与提升,融汇入具有毛*东泽**哲学个性的唯物辩证法的思想体系之中,完成了对庄子的哲学思想的批判继承和超越。
毛*东泽**善引《庄子》讲革命道理

庄子
由于毛*东泽**对《庄子》一书有很透彻的研究,所以他与人交谈或撰写文章时,善于灵活运用《庄子》里的寓言和典故,来说明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等各方面的问题,借庄周的话表达自己的思想,为谈话助兴,为文章增色。
1927年,毛*东泽**在《湖南农*运民**动考察报告》一文中谈到了发动群众和启发群众觉悟的重要性时说:“烈女祠、节孝坊要农民自己去摧毁,别人代庖是不对的。”
在这里,“代庖”一词,出自《庄子·逍遥游》中的典故: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决绝了,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即厨师虽然不能做出祭祀用的饭菜,可掌管祭祀的人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去代替他。许由的意思是,你就是扔下天下不管了,我也不会代替你去掌管天下。于是,许由便到箕山过隐居生活去了。
据1932年受共产国际委派来中国、任*共中**中央军事顾问的德国人李德在《中国纪事》一书中回忆,当有人第一次提出,红军的主力是否应突破敌人对中央苏区的*锁封**这个问题时,毛*东泽**用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回答说:“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不熟悉中国古代典籍的李德以为这段话出自《老子》,其实见于《庄子·养生主》。这段话的大意是:好的庖人一年要换一次刀,因为他用刀割肉,一般的庖人一个月就要换一次刀,因为他用刀斩骨头。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宰杀的牛有几千头了,可是刀刃还像刚刚在磨刀石上磨过的一样。
李德以为,毛*东泽**背诵的这段话跟红军的主力是否应突破敌人对中央苏区的*锁封**这个问题“毫不相干”。实际上不是不相干,而是他听不懂庄子的这段话,更领悟不了毛*东泽**背诵庄子这段话的用意。庄子讲了三种庖人:好的、差的、优秀的。好的庖人用刀割肉,不致太伤刀;差的庖人用刀斩骨头,很伤刀;优秀的庖人看准牛的骨节,从骨节的空隙处下刀,就不伤刀。
毛*东泽**引用这番话想说明:庖丁解牛,要懂得牛的解剖学,军事指挥员指挥打仗,要懂得战略、战术,要了解敌我形势,知己知彼。李德听不出毛*东泽**的弦外之音。
1935年12月27日,毛*东泽**在陕北瓦窑堡*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做了题为《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报告。报告中谈到红军的形势时,批评了片面地看问题的一些人,他说:“马克思主义者看问题,不但要看到部分,而且要看到全体。一个虾蟆坐在井里说:‘天有一个井大。’这是不对的,因为天不止一个井大。如果它说:‘天的某一部分有一个井大。’这是对的,因为合乎事实。我们说,红军在一个方面(保持原有阵地的方面)说来是失败了,在另一个方面(完成长征计划的方面)说来是胜利了。敌人在一个方面(占领我军原有阵地的方面)说来是胜利了,在另一个方面(实现‘围剿’‘追剿’计划的方面)说来是失败了。这样说才是恰当的,因为我们完成了长征。”
在这里,毛*东泽**化用了庄子的寓言“井底之蛙”,出自《庄子·秋水》,这则寓言讽刺的是那些眼光短浅、片面看问题的人。成语“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就是由此而来的。
毛*东泽**在《读艾思奇编〈哲学选辑〉一书的批语》中,引用《庄子·人间世》中“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的话,揭示了事物变化由小到大的规律。
1964年,毛*东泽**同几位哲学工作者谈话时说:“如果现在孔夫子还在,那还了得,地球就住不下。死了人应该开庆祝会,庆祝辩证法的胜利。庄子老婆死了,不是鼓盆而歌吗?发生,发展,消灭。一个消灭一个。”
据《庄子·至乐》记载,庄子的妻子死了,庄子并没有痛苦,而是敲着盆子唱起歌来(“鼓盆而歌”)。毛*东泽**引申了庄子“齐生死”的思想,阐发了事物变化的辩证法。
《庄子·天下》还提出一个“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的命题,意思是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毛*东泽**则看到了其中包含着的动与静的辩证法。在中国*产党共**第八次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中,毛*东泽**说:“看电影,银幕上那些人净是那么活动,但是拿电影拷贝一看,每一小片都是不动的。《庄子》的《天下篇》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世界上就是这样一个辩证法:又动又不动。净是不动没有,净是动也没有。动是绝对的,静是暂时的,有条件的。”
在哲学上,庄子还看到了物质的无限可分性。1964年8月18日,毛*东泽**在北戴河同几位哲学工作者谈到日本哲学家板田昌一的基本粒子观,毛*东泽**赞赏板田昌一的基本粒子并不是最后的不可分的粒子的观点。谈到凡事都可分的观点时,毛*东泽**肯定了庄子的万物永远可分的观点,他说:
“列宁说过,凡事都可分。举原子为例,不但原子可分,电子也可分。可是从前认为原子不可分。原子核分裂,这门科学还很年轻。近几十年来,科学家把原子核分裂了。有质子、反质子,中子、*中反**子,介子、反介子,这是重的,还有轻的。至于电子同原子核可以分开,那早就发现了。电线传电,就利用了铜、铝的外层电子的分离。电离层,在地球上空几百公里,那里电子同原子核也分离了。电子本身到现在还没有分离,总有一天能分裂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这是个真理。不信,就试试看。如果有竭,就没有科学了。”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是《庄子·天下》中的话,意思是一尺之棰永远可分。毛*东泽**认为这是一个真理。
关于物质无限可分的观点,毛*东泽**多次谈过。20世纪50年代中期对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谈过,1964年8月间同周培源、于光远等人谈过,1973年、1974年先后接见美籍华裔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李政道时都谈过,且都引过“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等话。毛*东泽**这一观点,几乎为全世界所有著名物理学家知晓。
1977年在美国的夏威夷召开了世界第七届粒子物理学讨论会,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格拉肖在论述研究物质的历程如同剥葱一样的道理时说了这样一段话:洋葱还有更深的一层吗?夸克和轻子是否都有共同的更基本的组成部分呢?许多中国物理学家一直是维护这种观点的。我提议把构成物质的所有这些假设的组成部分命名为“毛粒子”,以纪念已故的毛主席,因为他一贯主张自然界有更深的统一。
据埃德加·*诺斯**回忆,1965年1月9日晚,毛*东泽**邀请他共进饭餐。他们交谈了大约四个小时,谈话涉及的范围很广,可说是“天南海北”,“海阔天空”。*诺斯**问毛*东泽**:“你在中国进行一场革命时,你也革了外国‘中国学’的命,现在有了毛学和中国学种种学派。
不久前我出席过一个会议,教授们争议你对马克思主义是否作出了首创性贡献。会议结束之际,我问一位教授,如果能表明毛从未宣称自己有过任何创造性贡献,那么这对他们的争论有没有影响?那位教授不耐烦地回答,‘没有,真的,那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毛*东泽**听后笑了起来,说:“两千多年以前,庄子写了一篇关于老子的著作(即《庄子》一书),于是涌起百家思想学派,争论《庄子》的意义。”
毛*东泽**以谈论庄子,巧妙地回答了*诺斯**的问题。毛*东泽**所说庄子身后各家“争论《庄子》的意义”,可能是指后世注释《庄子》的很多,往往各持一端,争执不下。据《世说新语》一书载,至晋代向秀注释《庄子》时,注家已多达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没有一家真正弄清楚了《庄子》一书的主旨。毛*东泽**以上谈论庄子的话,或许是想说,毛*东泽**对马克思主义是否做出了首创性贡献这类问题,还是留待后人去争论吧!
据统计,在《毛*东泽**选集》一至四卷里,典故、成语出于《庄子》的约15处,涉及《逍遥游》《天地》《天道》《秋水》《达生》《山木》《田子方》《庚桑楚》《盗跖》《则阳》诸篇。这些都不可能是刻意搜求所得,而是意到笔随,信手引征所致,这也足见毛*东泽**对庄子著作的熟悉和喜爱程度。
毛*东泽**借鉴庄子的散文艺术和形象

庄周
庄周不仅是先秦最大的哲学家,而且是诗人,是文学家。这是庄周有别于其他思想家、哲学家的特点。庄子的文章变幻奇诡,汪洋恣肆,所谓“意出尘外,怪生笔端”。鲁迅先生评价说:“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庄周的文章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与思想上的影响相比,庄子对毛*东泽**在文学上的影响似乎要大得多。
庄子散文极富浪漫主义色彩,想象丰富奇妙,幻境虚玄迭出,文势浩荡汪洋,结构纵横捭阖,语言潇洒奔放,议论风生,抑扬顿挫,谐趣隽永。庄周的散文,非常适合毛*东泽**那雄放豪纵、不喜约束的个性和他那豪迈畅达、议论纵横的文章风格。早在一师时,青年毛*东泽**在文风上乃至文本营构上,都似乎有意模仿庄子的散文。
1915年8月,毛*东泽**致信萧子升,其中抄录了自己当时写的一篇日记,这篇题曰《自讼》的日记,实在是一篇相当精彩的庄子式的散文:
客告予曰:若知夫匏瓜乎?阳动土暖,茁乙布薆,缠牵成蔓,不能自伸。苟无人理,则纵横荆棘之颠,播蓐草之内。时序荐至,间吐疏苞,若明若灭。人将指曰:是亦蓐草之类而已。然而秋深叶萎,牧竖过往其间,剔草疏榛,则累累之物大者如瓮,乃是蔓之瓜也。反而观之,牡丹之在园中,绿萼朱葩,交生怒发,矞皇光晶,争妍斗艳。昧者将曰:是其实之盛大不可限也。而孰知秋至凉归,花则枯矣,实不可得。
吾子观于二物,奚取焉?应曰:牡丹先盛而后衰,匏瓜先衰而后盛。一者无终,一者有卒。有卒是取其匏瓜乎!客曰:虽然,吾观于子,一伎粗伸,即欲献于人也;一善未达,即欲号于众也。招朋引类,耸袂轩眉。无静澹之容,有浮嚣之气。姝姝自悦曾不知耻,虽强其外实干其中。名利不毁,耆欲日深;道听途说,搅神丧日。而自以为欣,日学牡丹之所为,将无实之可望。猥用自诡,曰:吾惟匏瓜之是取也。岂不诬哉?予无以答,逡巡而退,涊然汗出,戚然气沮。
用寓言的构思方法,设主客问答,托有形有象之物,寓抽象深刻之理,乃是庄子散文的一大艺术特色。毛*东泽**创作的这篇《自讼》,其艺术风格正是这样。可见庄周散文对青年毛*东泽**文风影响之大。
《庄子》对毛*东泽**诗词创作影响之大,更是显而易见的。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毛*东泽**诗词选》为例,全书收毛*东泽**诗词50首。这50首诗词中,引用典故、词语出之于《庄子》的有7首共11处,涉及庄周的文章有《逍遥游》《骈拇》《秋水》《山木》《田子方》《知北游》《盗跖》诸篇。
毛*东泽**创作诗词从庄子散文中摄取典故、词语乃至艺术形象时,自然也会受到庄子散文艺术的影响。庄子从其“齐物”的哲学观出发,将大小、生死、成毁等,看成二而一者,泯灭了事物相互对立面的质的区别,固不足取,但庄子因之进行艺术构思时,将“大”看作“小”以把握空间,却显得视野广阔,文气豪纵。
如《庄子·秋水》中说:“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毛*东泽**在《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一诗中汲取了“稊米”一词,同时也汲取了庄子这种看“大”作“小”的把握空间的艺术思维方法:“要将宇宙看稊米。”此后,如“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小小寰球”等句,皆看“大”作“小”,成了毛*东泽**诗词豪放风格的一大特色。在诗词创作中,毛*东泽**续写了庄子精神,同时也营创出恢宏无涯、厚重渊浩的宇宙气象。
庄子散文对毛*东泽**诗词创作影响最大的篇章是《逍遥游》,特别是《逍遥游》所创造的浪漫主义艺术形象“鲲鹏”,毛*东泽**曾五次引用。除《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中“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里的“鲲鹏”仅出于修辞所需用作贬义外,另四例都是褒义,成了毛*东泽**诗词中的主题性艺术形象,是毛*东泽**人格精神的艺术具象化。
“鲲鹏”是庄子笔下的巨物,是一种极大的鱼,也是一种由大鱼变成的极大的鸟:既可分两物,也可合指一物。庄子所塑造的鲲鹏艺术形象的审美特征,一是“大”:“背不知其几千里,翼若垂天之云”;二是“力”:“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三是所处甚高:“绝云气,负青天”;四是所图者极远:“其远而无所至极”。就是说,“鲲鹏”这一艺术形象是非常崇高的。
在毛*东泽**诗词中,“鲲鹏击水”多连缀在一起,成为一种雄健有力、冲决奔纵的象征。
青年毛*东泽**风华正茂,他在《送纵宇一郎东行》中咏唱道:“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纵宇一郎,是毛*东泽**的好友罗章龙在1918年留学日本前,为自己所取的日本名,寄寓着一飞冲天、大展宏图的志愿。行人的击浪远行,送行者的浩歌饯别,奇花初茁,鲲鹏试翼,无不透发出所向披靡的气概。
这一意象,与《*园春沁**·长沙》中的“鹰击长空”,俱显诗人毛*东泽**的高远大志,而“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则尽见其行动的果敢阳刚英迈。
据罗章龙回忆,毛*东泽**早年有两句诗云“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悬为人生高标。新中国成立后,毛*东泽**在自注《*园春沁**·长沙》时回忆:“击水,游泳。那时初学,盛夏水涨,几死者数。一群人终于坚持,直到隆冬,犹在江中。当时有一篇诗都忘记了,只记得两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唐代大诗人李白在《大鹏赋》中称赞庄子“吐峥嵘之高论,开浩荡之奇言”,这种鹏飞冲天、凌摩霄汉的境界,实是一个人的胸襟怀抱与气度格局的外化:一方面是无拘无束的舒张与驰骋,一方面是壶视天地,控引古今的豪雄。
这种豪气干云的激情和气概,同样见之于毛*东泽**的《*园春沁**·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其时,毛*东泽**与蔡和森、张昆弟等立志救国的知识青年,正值似火青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激情奔放。毛*东泽**此处巧妙化融《庄子·田子方》中“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的意境,气象更其恢宏,气势更其豪壮。
无论是“鲲鹏击水”,还是“鹰击长空”,一个“击”字,驱山走海,遒劲有力,一种猛勇犷悍、至伟至大的气势磅礴纸上。
与“鲲鹏”相对应的另一意象为“蓬间雀”,也出自于《庄子·遁遥游》。在毛*东泽**的词作《念奴娇·鸟儿问答》中,二者联袂而出,互相问答。
《念奴娇·鸟儿问答》上阕,一开篇,就直接切入鲲鹏展翅九万里、上下扶摇翻飞的伟岸状貌,诗人此时仿佛那*瞻高**远瞩的鲲鹏,翼天盖地,吐纳风云,大有“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之势。的确,当时世界革命的风云正在漫卷全球,到处是“炮火连天,弹痕遍地”,世界正处于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之中。
从1963年到1965年,毛*东泽**前后共发表了六个支持世界革命人民正义斗争的声明。就在这世界人民争解放、争自由的硝烟弥漫的斗争中,鲲鹏漫卷长空,背负青天,不动声色地俯瞰现实人间的雄姿,它的沉稳庄重与冷静观察,极具内在伟力。而与之形成极鲜明对照的,则是蓬间雀,在面对“炮火连天,弹痕遍地”时吓得要命,连喊着“怎么得了”呀,惊惶失措,急于逃跑,一副惨相。
下阕起句,承接蓬间雀的情况,诗人试问:这雀儿究竟要去哪里?然后就展开了鲲鹏与蓬间雀的对话,整个下半阕以问答形式贯穿始终。先是雀儿答道:要去蓬莱仙境。诗人在此以讥讽调侃的语气暗示人间哪有这样的幻景。雀儿继续恬不知耻地说:你不知道吗?去年秋天明月当空,我们还订了三家条约。这三家条约指1963年7月至8月苏联与美、英在莫斯科签订了《禁止在大气层、外层空间和水下进行核试验条约》。
这个条约的实质,已被毛*东泽**看穿,它本质上是想剥夺其他国家为抗拒少数核大国的核讹诈而进行核试验的权利,并进而维护几个核大国的核垄断地位。接着毛*东泽**又以戏谑的笔调一转,“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对赫鲁晓夫给予了辛辣的讽刺。因为赫鲁晓夫曾于1964年4月1日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电机厂演说时,将他所谓的“共产主义”总结为“需要有一盘土豆烧牛肉的好菜”。
《念奴娇·鸟儿问答》最后两句,诗人毛*东泽**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雷霆万钧之力对“苏修”当头棒喝:“不须放屁,试看天翻地覆。”既是鲲鹏对蓬间雀的怒斥,也是诗人情不自禁的愤慨之言。对于其中“不须放屁”一句,有论者认为,这一句用得极好,尤其在通读全篇之后,更有此感觉,诗人在这里以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对敌人给予了愤怒的痛斥。
纵贯古今,无一人敢将这四字入诗,只有毛*东泽**敢,他遣词用句决不瞻前顾后,忐忑不安,而是君子坦荡荡的心胸。没有他那样雄宏的气魄,谁又胆敢这样写呢?
纵观毛*东泽**一生,不独在其青年时代,直至暮年,他都如鲲鹏凌空,“翼若垂天之云”,在波谲云诡的世界现代史上,显示出吞吐天地的巨大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