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华苓生活不是诗 (聂华苓主要成就)

华苓离开中国大陆时,已经二十四岁。她所受教育及世界观和艺术观的形成,都与这片土地休戚相关。二十四年光阴扎下的根须 , 注定牢固而深人。这株植物无论长在哪里,躯干都是挺拔坚韧的,又不失中国传统底蕴沉淀出来的深厚和秀美。

初到台湾时,那里还只是封闭的海岛,国民*党**要与过去一刀两断,不允许三四十年代大陆出版的书刊进入,台湾几乎成了文化沙漠,许多年轻人感到惶恐落寞 对前途茫然。

华苓是拖着母亲及弟妹一大家子人到台湾的 落脚后 她急着要找上份工作赚钱养家。最初,她在中学找了一份教职工作 勉强将生活安顿下来。不久,听说《自由中国 » 杂志创刊正缺一位负责文稿的人员 爱好写作的华苓便前去应聘 , 就此开始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自由中国》是介乎国民*党**开明人士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间的一个刊物。创办时的发行人是身在美国的胡适,实际主持人是曾担任过国民政府许多要职、到台湾后又被蒋介石聘为“国策顾问”的雷震。由十人组成的编辑委员会包括毛子水、杭立武 殷海光等 , 这几位当时台湾最突出的知识分子,希望通过这本杂志 , 帮助并督促“政府”走向进步 建立自由民主的社会。

尽管华苓对政治并不感火趣,但她庆幸加人了这个团队。这里聚集的一批“杰出的头脑”让她智性顿开。她从编务做起,又做编辑, 1953 年加人编辑委员会,成为委员会里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性。

《自由中国》的定位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 那时台湾的文坛,确实也很难看到拋开政治的纯文学作品。而华苓对文学格外关注,经她之手,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梁实秋的《雅舍小品》,以及柏杨的小说和余光中的诗等 , 相继与读者见面。如今,这些作品早已成为华文文学经典。华苓慧眼识英雄”,功不可没。在编辑部,华苓就像墙角一朵无言的小花,安静地释放着自己独特的芳香。

那时华苓家庭负担很重。她早晨骑车到编辑部上班,晚上在夜校教英文,十点多下课后再蹬车回家,收人也仅够一家人糊口。她为补贴家用偶尔写的文章 , 被同事兼邻居殷海光看到 , 大加费赏。

1952 年,胡适第一次到台湾,编辑部安排年轻貌美的华苓去机场献花,华苓因羞怯腼腆拒绝了 ,殷海光大声叫好:“你怎么可以给胡适献花,将来你是要当作家的呀,你是个聪明女子,写下去吧。”华苓当时穷得连一支自来水笔都买不起,生活也颇拮据的殷海光把自己还用着的派克笔送给了华苓。不久 , 政治合风席卷《自由中国》。 1960 年,雷震等人以“涉嫌叛乱”的罪名被捕人狱。华苓和其他同事也都被隔离 , 家门外日夜有人监视。

那是华苓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时期,和她争吵多于甜蜜的丈 夫,早已手 于1957 年去了美国,在送别照片上,华苓写下一句:以此分道扬镰。不久 , 母亲病逝,华苓更是感到天塌地陷。但生活还要继缕 , 她硬撑着独自抚养两个年幼的女儿,一等莫展之际,受台湾大学中文系台静农教授之邀,华苓来到台大教文学创作,总算是又回到了文学创作的舞台。

命运仿佛格外眷顾这位聪明伶俐又命运多舛的女子,就在华苓的人生陷人低谷之际,一道曙光出现了。这道光,照亮了她的后半生。

1963 年春天的一个傍晚 . 官方为欢迎美国诗人保罗 安格尔举办鸡尾酒会。华苓那段时期心灰意冷,

一心只想将两个女儿抚养大,对人对事都毫无兴趣,更不愿意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她原本不想参加那场酒会,但一位在美国

的朋友劝她:保罗 安格尔是美国最有名望的文人之一,不仅是诗人 还是很有魅力的人物你一定要见见他。直到最后一刻,华苓才决定前往。

保罗 . 安格尔是美国爱荷华大学教授,这所大学以教授创意文学写作著称。 1936 年创办的。作家工作室”吸引了数十名美国著名诗人和小说家来校教授写作, 1941 保罗 . 安格尔获得该校首批创意写作硕士学位 并受邀留校主持“作家工作室”“作家工作室”每年邀请世界各地的三三十位作家来校四个月。写作、 旅行、讲座、交流。安格尔已经主持工作室二十多年,此次来台湾,就是专程邀请台湾青年作家赴美交流的美丽的女性,就是他欣赏的短篇小说集《翡翠猫》的作者。接下来,便是轰轰烈烈的跨国追求。那年 , 华苓三十八岁 , 安格尔五十五岁。

安格尔晚年在回忆录中写道:“台北并不是个美丽的城市,没有什么可看的。但是因为身边有华苓,散发着奇妙的魅力和狡黠的幽默,看她就够了。从那一刻起,每一天,华苓就在我心中或是在我面前。相同的志趣爱好,彼此的尊重欣赏,让两个人很快走近。龙其是《自由中国》余波末平 , 华苓在台的活动仍然受到限制,所以, 1964 年,受安格尔之邀 , 华苓决定独自先行前往美国。

那时,华苓独自养育两个女儿 , 经济紧张,赴美的路费都成问题。一天 , 她去看望梁实秋先生 , 善解人意的梁先生看出了华苓的难处,问:“你没有路费吧?需要多少?”华苓感谢染先生雪中送炭 , 在美国申请到第一笔研究经费后,就马上将旅费还给了梁先生。

枝叶在爱荷华

初到美国,华苓并不是爱荷华大学的正式工作人员,“作家工作室”每月只付她二百 元津贴 . 交了九十元的月房租,剩下的钱除了还债和维持两个女儿在台湾的生活外,仅够自己糊口,到月底,甚至连奇一封平信的几分钱都没有。

那时,安格尔的婚姻名存实亡 , 而离婚又在无限期的拖延之中。华苓虽然与丈夫分居了七年,但也没有办理离婚手续。尴尬的处境,让她必须继续独自承担生活的重负。她想把两个宝贝女儿接到美国,却不知道一千二百美元的旅费到哪里筹措。好在附近一家银行的经理,是位尊重文化、理解作家的人,得知华苓在“作家

工作室”工作, , 愿意*款贷**成全华苓母女团聚 1965 年,华苓与丈夫终于办理了正式离婚手续。把女儿接到美国后,华苓又在爱荷华大学得到了两份半天的工作,一份是教中文,一份是帮助“翻译工作室 " 教学习中译英的学生。收人增加了,不仅可以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 还能如期偿还银行每月五十元的旅费*款贷**。

生活见到了曙光,华苓沉睡的激情和才干被重新唤醒。有一天,华苓和安格尔在校区湖中泛舟游玩,眼前的美景让华苓想起当年在台湾与殷海光比邻而居时,般海光说到的梦想庄园:“我梦想有一天,世界上有一个特殊的村子 , 村民都是文学家、艺术家、哲学家。”华苓突然产生一个大胆想法:在爱荷华优美的校园里创办一个国际性作家工作室,把世界各地的著名作家都邀请到爱荷华城来,为他们提供写作条件。这样,世界各地带着浓厚地方文化色彩的作家们就可以聚集在一起 , 超越国家、民族和意识形态自由地进行思想、艺术交流 , 那将是怎样一幅美景啊。

安格尔被华苓的奇想迷佳了,但考虑到经费等现实问题 , 认为这是不切实际的狂想。“ Iets ty!( 我们试试!)”这就是华苓的性格,有想法就要去尝试,去争取。东方女性的执着和耐心最终感动并说服了安格尔,他为此四处奔走。

1966 年,“国际写作计划 " 得到学校赞同。 1967 , 爱荷华大学 « 作家工作室”改名为“国际写作计划”所需经费

先由安格尔和华苓自筹 , 后政府也有投人。二人到处写信,募得三百万美元的基金,并邀请到十二位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参加第一届“国际写作计划”, 1971 , 安格尔终于结束了马拉松式的离婚历程,与华苓喜结连理。有人说他们是两幅风光旖旎的画作,由于婚姻的不幸,被撕裂而失去了气韵,喜结连理后,仿佛两幅

画连接到一起,立刻恢复了元气 , 变得生机勃勃。结婚那天 , 华苓送给安格尔的礼物是一把“进人爱荷华,聂华苓家的合法钥匙”。他们在爱荷华大学半山坡上筑起爰巢,取名“红楼”,从此形影不离。山坡上常有野鹿出没,所以这里也被称为“鹿园”。他们一起划船 . 一起喂鹿,一起谈诗

一起举杯,永远有谈不完的话题。“漂泊”总算结束,华苓的生活终于安定了下来。

有人说,对于 20 世纪 60 年代至 90 年代的世界文学尤其是世界华语文学而言,国际写作计划”是当之无愧的“中心”。华苓与安格尔以他们独到的眼光与道义担当 , 搭建厂国际性的作家交流平合。但他们邀请各国功成名就的作家所占比重并不高,大部分名额都留给了尚在成长的年轻作家。“红楼”的客厅,就是“国际写作计划”的核心地点,日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切斯瓦夫 米医什、托尼 莫里森,士耳其作家奥尔罕 帕慕克和中国作家莫言等 , 都曾是“红楼”的座上客。

华苓与安格尔因此受到国际文坛的高度评价与普遍尊重。 1976 年,世界各国三百多名作家联袂推荐聂华苓夫妇为诺贝尔和平兴候选人,称他们是“实现国际合作梦想的一个独特的文学组织的建筑师”。

1978 , 华苓携全家回中国大陆探亲访友。次年,她与安格尔在“国家写作计划”中发起了“中国周末”活动 邀请中国大陆作家赴美。萧乾和诗人毕朔望是第一批到爱荷华的中国大陆作家。 20 世纪 80 年代,几乎每一年华苓就要回大陆一次,主要任务便是为“国际写作计划”邀请作家。之后,艾秀、丁玲、王梦、茹志鹃和王安忆母女,陈白生 江商洪、吴祖光、张贤亮,邵燕祥、阿城、北岛、莫言、余华、刘素拉 苏立 刘恒、李能、迟子建等人加入其中,可以说 中国当代有影响的大陆作家,大多都有一段在爱荷华写作、 旅行的经历。

“国际写作计划”可以说是一个微缩的世

界、小型的联合国。作家刘恒说:“这个计划融合了不同种族 不同国家 不同意识形态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形形色色的作家和形形色色的人,它创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交流方式。这应该是聂华苓和安格尔先生最伟大的创造和构想。

1991 3 22 日,聂华苓和安格尔获得波兰文化部领发的“国际文化奖”。他们准备去欧洲旅行,顺便会会老朋友。但华苓没有想到,这是她与她的“安哥儿 最后一次旅行。在机场候机时,安格尔突发心脏病 , 溘然西去。那年聂华苓六十六岁。

“安哥儿”是新凤霞为安格尔取的名宇,那年 , 新凤霞画了一幅《金秋》,赠送华苓夫妇。吴祖光题“华苓、安哥儿雅正”。华苓很喜欢这个有着浓厚“京片子”味道的名宇 , 从此,称安格尔为“安哥儿 。至今 , 这幅画儿依然挂在聂华苓家的客厅里。

这对夫妇被巴勒斯坦一位女作家称作“奇妙的、最最美丽的一对人儿。"相处三十七年,伉俪情深,始终是形影不离的伴侣,志同道合的同行。安格尔对华苓说:“你高兴的时候,我觉得你很有趣 ; 你对我生气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有趣。你的脑子很性感,你的身子很聪明。”华苓也对安格尔说过:“我们的婚姻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满的婚姻失去所爱的人,是人生中最冷酷无情的事。但是 , 生命毕竞还要继续流动 ,流向新的快乐 , 新的成功,也许还有新的创伤和痛苦。

度过了失去安哥儿最初那段阴冷灰暗的日子 , 华苓终于慢慢地恢复过来。独自在家时她常常望着“右边窗外的河,左边镜中的河”陷入沉思:自己的生活多么像这条爱荷华河啊不停地流,不停地变。在长江边长大,去过黄河、多瑙河、泰晤士河、恒河、爱琴海、 地中海、黑海,直到流到美丽的爱荷华河之畔 , 水流的速度才开始缓慢,漂泊的灵魂才在 " 安格尔家园”找到安抚的“家”,在 1997 年出版的《鹿园情事》中 , 华苓以充满感情的笔调回忆了她与安哥儿共同生活近三十年的时光。又是三十年过去,如今九十二岁的聂华苓,记忆中的很多事情都已被岁月屏蔽,但与安哥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却至今难忘。

晚辈们都在外地忙碌自己的事,华芩依旧独守着爱荷华河畔的“红楼”。她并不孤单,妹妹华蓉每周都会驱车来看望她。楼上的书房,依日保持着安哥儿当天离开时的陈设,连日历都没有动。安哥儿生前在房间里挂的水晶球,在阳光的反射下,依旧熠熠生辉。每当华苓在楼下的工作室写作时 仿佛她的安哥儿仍在楼上自己的书房里,与她在同一时空下一起工作。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