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少军
提到“家”,无论是谁都能讲出串串故事,叙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尽的人间亲情。家,对孩子们来说,它可以栖身,可以遮风避雨,可以感受到爱意;对上班族来说,它可以让人放下防备,释放压力,让疲惫的身心松弛;对夫妻来说,它是用来安放对方爱的地方,是安全岛,是暖心房。而我听到最多的说法——“家”是归宿,是爱的港湾。
2019年春节前夕,我乘高铁回老家过年,一路上思乡心切,便在微信朋友圈里拼了9张图片,都是以家乡美景、回家的路为线索,那些彩图和照片的确非常漂亮。
图的上方我标注了这样一段话:一个人一生要走的路有千千万万条,但魂牵梦绕的却永远只有一条,那就是回家的路。回家的路上有牵挂,回家的路上有甜蜜,回家的路上有思念,回家的路上有期盼。只有记得回家路的人,才知道如何走得更远......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图刚发出去不久,我的微信圈便一下子热闹起来,下车时数了数,共收到了103个赞,还有N多个评语。我想,这一定是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心情,大家思念故乡,盼着团聚,一则图文并茂的信息,刚好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这大概就是人们心底里最柔弱的那根神经被触碰到了吧,说明对于自己的家和亲人,无论是谁,心中总会泛起无法排遣而又搅得心神不宁的向往与思念。
亲情犹如一江剪不断的春水,游动的是游子心中永远的思念。是啊,我对此感受很深、很深。

全家福
小时候,父母的家当然就是我的家,尽管因为淘气没少挨爸爸的揍,但家里有吃、有喝、有床,有外婆和妈妈的呵护,还有大院里一群玩耍的小伙伴,我就觉得自己的童年过得有滋有味,十分快活。那外婆蒸的热腾腾、透着香气的大花卷、爸爸腌制的泡菜,还有妈妈极具特色的“东北乱炖”,想起来都流口水。
在家中,除了父母的照顾,还可以尽情地玩耍,还有舌尖上的诱惑,让我觉得自己的童年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美好。

作者戎装照
七十年代末,十九岁的我穿上绿军装,来到距朝鲜边境很近的一座小城,从此,家就自然成了心中的一种思念、一份牵挂。
那个时候,通信落后,很难给家里打电话,书信便成了我了解家里情况和沟通感情的唯一方式。爸爸是名军医,他在业务上的用功和勤奋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写得一手即工整又漂亮的好字,又善于用文字交流,因此,每当接到爸爸的来信,我会兴奋几天,因为信中的字里行间无不透着老人对我的期望、厚爱与鼓励,它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心。
在家的时候不觉得怎样,而一旦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总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特别是过年的时候,常常因想家,我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地掉眼泪,经常在梦中与家人团聚。

全家福
我清楚地记得当兵后第一次回去探家的情景。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当我穿着一身新军装,兴匆匆地推开家门那一刻,一股暖流迎面扑来,没容我敬个军礼,爸爸便一步跨到跟前,用那双宽厚温暖的大手一把捂住了我的脸,“孩子,外边冷吧!”,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愣,着实没有思想准备,在我眼里,这个严厉有加且不苟言笑的爸爸今天这是怎么啦?而当自己的眼光与爸爸眼含深情和怜爱的目光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我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变得斑斓起来,这颗心瞬间便被暖暖的融化了,噙满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长大成人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家。由于身在外地,不能常去看望父母,但是一到春节,只要部队上没有特殊任务,我一般都会回家。
同样是家,一个是我的小家,另一个是父母的家,那个给过我生命,哺育我成长的家,两个家的感觉却迥然不同。在父母家,甭管你年纪多大,只要在他们身边,你就是个孩子。那看你的眼神,似乎每天看都不觉得烦,心里就是那么一个甜,他们脸上总是洋溢着发自于心的微笑。那说话的语气,客气得会让你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探亲的日子,自然是什么家务都轮不上我干的,有时,我自告奋勇下厨露一手,甭管做得好坏,爸妈都会高兴得翘起大拇指,甚至叫来邻居们品尝。
那些日子,我们或一起看电视,或一起家长里短地聊天,或逛逛街、买买菜,妈妈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海鲜从冰箱里拿出来做着吃,有时,爸爸会把削好的苹果和拨了皮的橘子塞到我嘴里,我常被一种悠然、轻松、祥和、快乐簇拥着、包裹着,那真叫一个幸福啊!幸福得都有点不知道北在哪里。
回去探家,自然要会会战友、同学和发小。从小在一起长大,过了几十年后的同学发小,兴奋得你好我好,又握手又拥抱,可彼此的心里却有点发酸,当年的小帅哥、小班花,变化反差之大让我木然,估计人家看我也是这种感觉吧。
真是光阴似箭,岁月不饶人啊!战友毕竟小时候没有交集,见面基本上是现代版,可一到酒桌上,那就谁都不客气了,哥儿几个拿出了部队训练中夺阵地的劲头,一定要论出个高低输赢,不胜酒力的我,常常是站着进去,架着出来。
由于自幼酷爱乒乓球,几十年来打球锻炼几乎没有间断,球技随着时间推移也在逐年见涨,从业余2级打到业余1级,现在已经拿到了国家乒协正式颁发的业余健将证书。所以,回老家我一般都会带上球拍与当地的业余高手过招儿,也小有名气。据说,有一次我在当地打球踢场子的“光荣事迹”,被一位球迷作者写进书里,让我倍感自豪。
时间过得真快,在我当兵提干的第四年,孩子出生了,虽然部队工作很忙且家务缠身,但对家乡、对父母的思念从未停止,尤其是有了孩子后,更懂得了为人父母的艰辛与不易,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们。那些年,有时候出差从家路过,只要时间允许,我都要回去陪陪父母。
岁月无情,当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老爸老妈已经不再年轻。一次小住,我陪妈去菜市场买菜,正准备横过一条大马路,望着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妈妈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可能是紧张害怕,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握着妈妈已经不再细嫩甚至有些粗糙和骨感的手,我的心一阵发热,这双手不正是当年老人家常拉着我过马路、逛商店、看电影的那双手吗!
世界上最美好的莫过于我已长大,你还未老。然而,亲爱的妈妈,我长大了,您却老了。
1995年的春节,由于部队有任务我没有回家过年,节后的第二天爸爸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节前体检查出腹腔长了包块,可能是肿瘤。这个消息惊到了全家,让我们难以置信的是,平时看上去十分健康的爸爸,在没有一点征兆的情况下,怎能患上癌症呢?不会是误诊吧!于是,我让爸爸迅速来北京做最后的诊断。而肿瘤医院权威大夫给出的检查结果,彻底击垮了我们全家,天,仿佛要塌了。
爸爸即将启程返回老家。临行前,我做了他平生爱吃的饭菜为其饯行。
老人端坐桌前,把菜都尝了个遍,虽吃得不多,却也吃得香甜,那冒着热气的鲫鱼汤,父亲喝得最多,“这汤真鲜啊!”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汤了。在他那惬意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老人向往美好生活,眷恋人生的情愫。然而,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由于他喝了鱼汤,原本腹腔已经腹水的他,体内吸收了大量的水分,在返回老家的火车上,憋涨得刀绞般难受,看到爸爸时而蜷缩在卧铺上,时而从卧铺上翻身下来,且不停*吟呻**、满头大汗的痛苦模样,我的心都要碎了!有生以来感到这次送爸爸回家的路竟是那么的漫长。
半年后,父亲带着对亲人的依恋,带着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我们。最让我遗憾的是,那个春节没能回家陪他一起过年。妈妈在爸爸走后的第九年也驾鹤仙逝,我们把爸妈葬在了一起,让两位老人永远陪伴,墓穴,成了他们最后的“家”。
妈在家就在,家在根就在。如今,妈走了,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记得一位哲人说过一句十分经典的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是啊,在我看来,父母的离去,让我的精神世界塌了一半,余生不就剩下归途了吗?光阴荏苒,转眼间我已接近耳顺之年。在爸妈走后的十多年里,我只要能请下假,一般都在每年的清明节回老家扫墓。
重回故乡,从车站走出来,却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感觉。站在熟悉却又陌生的车站出口,有点恍惚,我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去了。扫墓是明天,我不知道是直奔亲戚家好,还是该先找个酒店住下。
电话里妹妹对我说:“哥,以后回来你就上我家住吧。”我点点头应着,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在我看来,爸妈的家才是我真正的家,父母走了,兄弟姐妹是亲戚。诚然,我完全可以像以往那样先到妹妹家落个脚,但那终归是妹妹的家,而我曾经有自己的家,父母在家里等着我,我随时可以回家。
父母在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他们我要回来;有时,也会忽然出现在家门口,让父母又惊又喜,嗔怪我搞突然袭击。有时候,我并不急于回家,先去见见战友或去球场打打球,然后,或一身酒气,或一身臭汗地回到家中。
我觉得这才是我熟悉的老屋的味道,家的味道。
还是先回老屋看看吧。我用了“老屋”这个词,而不是“家”,是因为父母不在了,那里已经不再是家了。那熟悉的楼房,熟悉的马路,熟悉的绿荫和家门口的小卖部,都会让我感慨万千!一位爸妈的老战友、老邻居见我回来了,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讲诉着与我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而且,非留我在他家吃顿饭。在大院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我把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几乎走个遍,拍个遍,那一楼一房,一草一木,都是我曾经和父母或小伙伴一起触碰、玩耍的地方,见了那叫一个亲啊!
然而,此时的我已经意识到,对这个从小长大的部队大院来说,我已经不再是院里的主人,而是个客居他乡的匆匆过客!一种难以名状的孤寂与伤感萦绕心头,想到此,眼里竟噙满了泪花。
唐代诗人贺知章写过这么一首名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样的意境,让我情不自禁。当我以他乡异客的身份走进大院的时候,心情实在难以形容,是牵肠挂肚的想念,是云里雾里般梦幻,是幸福甜蜜的回忆,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茫然,还是......总之,五味杂陈一起涌上心头。
家,是骨肉相连的感情,是情同手足的感情,是至亲至爱的感情。漫漫长夜,于月影婆娑下,静静地剪下一缕相思,放飞在苍茫的夜色中,轻轻地打开心扉,回忆一段往事,回想一张面孔,呢喃一段寄语,捎去一份祝福,牵挂于心,我很想家。月光下,我思绪万千,激动感慨之余,完成了我的一篇诗作。
《等我老了就回乡下》
文/朱少军
等我老了,
就回乡下。
这里是我人生的起点,
这里有我梦中的牵挂。
那青山绿水,
夕阳西下,
还有窗外的繁星,
和爬满了藤枝的篱笆。
庭院里,
那再熟悉不过的磨盘凳,
让我想起了年迈的老爸老妈。
月光下,
听着蟋蟀们的窃窃私语,
让流淌的思念在心中萌发。
池塘边,
那憋气鼓腮的青蛙,
总嫌自己的嗓门儿不大。
放眼望去:
那余晖染醉的村庄,
青山环抱,
身披彩霞,
板桥溪流,
鸟鸣蝉鸣,
还有光腚戏水的娃娃,
那分明是,
分明是幅美得不能再美的水墨画。
顺着升腾着的袅袅炊烟,
我仿佛闻到母亲饭香的味道,
看到牛车后飘着淡淡草香的脚丫儿。
走在熟悉的乡间路上,
让久违的记忆温暖地融化。
寻着儿时的足迹,
把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
重新拉回到母亲的屋檐下。
盘坐在炕上,
那真叫一个暖啊,
和叔婶儿们一起,
总有聊也聊不完的家常话。
叫一声铁蛋儿,
这乳名听着就是个亲啊,
记忆中我俩儿曾经打过架。
如今啊,
我的家乡,
你的变化可真大:
村旁的公路,
纵横交错,
四通八达;
幽静的庭院,
瓜果飘香,
青砖绿瓦;
金黄的田野,
麦浪滚滚,
风景如画;
新建的校舍,
书声朗朗,
惠泽农家。
这样的家乡谁不眷恋?
这样的故土谁不牵挂?
等我老了,
一定回来,
一定回到这魂牵梦绕的乡下!
不再听那城里喧嚣,
不再吸那雾霾尘沙。
不再去做低头一族,
不再管它是非真假。
把脚印洒向田间,
去种辣椒、豆角和黄瓜,
那诱人的柿子,
看着都流口水,
萝卜、茄子炖条鲶鱼,
准撑得你坐都坐不下。
再养些漂亮的芦花鸡,
养群呆头呆脑的下蛋鸭,
养只花猫抓耗子,
养只土狗看着家。
春天,
和叔婶们一起下地插秧,
把丰收的希望在心中播撒。
夏天,
在清爽的树荫处纳凉,
羽扇间飘着茶香淡雅。
秋天,
将沉甸甸的稻谷装进粮仓,
听着大姑娘、小媳妇的笑声回家。
冬天,
围坐炉旁烫壶老酒,
悠悠中梦见了心中的那个她。
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何等的惬意,
何等的潇洒。
我常想,
落叶总要归根,
即便到了海角天涯。
人的生命终当归于自然,
这是天人合一的道法。
而我向往着的乡下,
它不仅是我生命的起点,
更是安放我先人的老家!
守着他们,
我心踏实,
念着他们,
我别无牵挂。
我常想,
等我老的时候,
就带着老伴回到乡下,
还有我喜欢的书籍,
和那只乖乖的金毛犬,
一把摇椅,
一壶暖茶。
愿得闲心,
不求荣华。
在柳树罩荫的红屋旁与一人相守,
携手终老,
心美如画。
在鲜花簇拥的栅栏处幸福生活,
期待生命中的又一场雪月风花。
这首诗把我的思乡之情表达得十分透彻和究竟,我的所思所想,已经融进了诗的字里行间。其实,在我的心中一直有个愿望:死后把部分骨灰葬在父母的坟边,让我永远与父母为伴,因为那里才是我朝思暮想的家,一个最值得我珍惜的家!
2020年6月25日(端午节)于北京

作者军装照
作者简介:
1960年出生于锦州205医院,1979年底入伍,2011年转业,在北京一家市属企业任纪委书记,2020年底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