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宋跃辉学写关于独轮车的回忆:独轮车

这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外公屋子前面七八十米外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一头通向西南的一个小镇,另一头通向几十里地外的海边。土路上有来来往往、稀稀落落的独轮车。

独轮车都是木制的,连车轱辘都是。推车的都是一些年过半百的男人,车上装的都是杂七杂八的货物。从海那边来的,是到那个小镇去的,把车上的杂货卖了,然后再买一些需要的东西回去。

许多独轮车走起来都会发出难听的声音。这是因为车轱辘缺油,只要上点,这种声音顷刻就会消失,推起来也省力。可是,油是金贵的,所以,男人们宁可多花一些力气推车。

在外公屋子外的一个柴火垛边上,也有这样一辆独轮车,不过只有车架,没有车轱辘。车轱辘去了哪里?被偷了,还是当柴烧了?外公为什么不再推独轮车了?

有一天,有个推独轮车的大叔走到外公屋前那段路上,停下来休息了。最多再推半个小时,小镇就到了,他怎么就坚持不了了呢?他不住地擦汗、喘气,八成是累坏了。他想喝茶,可是没带。

天已经是凉飕飕的,河边的芦苇花满天飞舞,水鸟都在准备过冬。我赶紧回到外公的屋子里,从水缸里打了一碗水,送到了大叔手里。满头白发的大叔喜出望外,感激得手也在抖。

大叔车上的粗布袋里是花生和黄豆,到小镇卖了,换几公斤盐、两瓶酱油和几块肥皂。他说,他家离这里三十几里地,晚上可以听到大海的涛声,女儿已经十六岁,知道打扮了。这次上镇,最重要的还是要给她买把梳子回去,以前多次答应,每次都没落实,这次再也不能让她失望了。

休息了好一会,大叔才缓缓地起身,推起独轮车上路了。

小镇的市场上,有许多花生、黄豆摊位,不知这个大叔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自己的花生、黄豆卖完。但是回去时,他是一定会买回一把漂亮的梳子的,他女儿一定高兴得欢天喜地。

那天,我就等着大叔回来时路过我这里。我要好好看看那究竟是一把什么样的梳子,也在努力地想象着他女儿到底漂亮到什么程度。但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没有看见大叔。我很奇怪,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可为什么就看不见他的独轮车呢?也许他今天没有卖掉花生、黄豆,就只能住在小镇上,第二天继续卖了。

但是第二天也没见他的独轮车。好几天就这么过去了,也还是没见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很想问问其他推独轮车的,知道那个大叔叫什么吗?为什么这么久没看到他去小镇赶集了?

也许,大叔家里不缺什么,重要的是,女儿也已经有了梳子,所以他也就不用推着独轮车上镇了。或者,大叔家里已经拿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到小镇上换盐、酱油和肥皂了,所以他就让独轮车休息了。不过,再过一段时间,春天就要到来,他是一定会到小镇买一点种子什么的,种一些值钱的东西,这样挣了钱,他就可以给女儿买一套新衣服。穿了新衣服,他女儿会不会比从画上走下来的美女还漂亮?可是春天来了,春天都过去了,也没见那个推独轮车的大叔。

那天,外公对我说,你问我为啥不用独轮车了?年纪大了,已经推不动了。

此时我不由自主地想,那位大叔是不是也因为年龄大了,已经推不动独轮车了?如果他想给女儿买一套新衣服,也许也已经做不到了?就像外公有一个大大的牛皮钱包,但里面只有几个硬币。

(刊于2015年11月17日解放日报“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