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毕业到深圳那会儿,我做过三天保安……
临近过年,又是刚从某大厂的垃圾部门离职。我就想着,干脆体验下生活,做做兼职玩。
头一份工作,我在哈根达斯做了半天,喝了三杯主管姑娘给我泡的咖啡,学了小半个晚上的便携式DVD教学课程……一点活儿没干,第二天因为太远,就没去了。
然后,经过我精挑细选,主观严选,在水库保安(养老圣地)、万科物业保安(需要购买制服,参加培训,据说非常正规且专业)、传统写字楼保安(主管承诺,开年一定有利是)以及少年宫保安等工作中,选择一份离住处近的保安工作。
也就是少年宫的保安……
包吃包住,一天多少忘了,好像100块还是多少,好像可选二班倒还是三班倒,二班倒的工资高一些……
但无论选哪班倒,排到哪班是哪班……
具体到工作上,就更简单了。他发了一本书……书里介绍了各种保安的职业要领,但是我没仔细看。上班时,头儿会划定巡查线路和区域。在地下车库,稍微麻烦点,需要配合疏导车流;在广场上就简单了,溜达就行……
办完手续,第二天还是第几天,就轮到我上夜班了。
夜班无聊啊,不知道是晚上八点还是九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和我一起溜达的还有一个同学。保安队里普遍三十多岁,年纪偏大。也就这位同学和我年纪差不多,所以我们就比较聊得来。
就结伴溜达。
边走边聊,我忽然问道,他干这一行多久了。
他说,两年了。
我当时挺震惊的……
刚聊天的时候,我知道他读过大学,毕业后就来了深圳。当时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临时找个事儿做过度一下。
没想到,他竟干了两年。
我以为他有特殊情况,这才导致他干了两年,比如说为情所困,比如说厌烦了职场的勾心斗角,比如说家里有什么地方需要稳定用钱,所以他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然而,真实情况非常简单。
他给我的回答就三个字:习惯了。
他说,他刚毕业就来了深圳,一开始也是抱着找正常的工作去的。也面试了很多公司。
后来总觉得不合适,就想着干两天保安,先把钱挣着再说。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工作稳定、工作内容简单、收入稳定、包吃包住……这种稳定的环境,让他逐渐产生了依赖……然后,他就离不开了。
那时候,我也是个热血青年。我慷慨激昂地向他传递少年精神,试图感染他;我和他一起挖掘他的梦想和理想,试图激励他;我还分享了我前段时间求职的经历,分析了我从中得出的经验,试图帮助他。
然而,他很平淡。
是的,他既没有被激励到、也没有被帮助到,聊天中间,偶尔我感觉到,他有被我打动。可那种打动,只是昙花一现,他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成为了一名倾听者。
他并不颓废、也不沮丧,他面对未来有迷茫,但他却并不害怕。
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很清楚,他准备继续呆下去。
这里的环境,让他觉得舒服;同时,又也很稳定。
所以他很平静。
我的自嗨式演说,被赶来的小队长打断了。因为为了方便聊天,我和他呆在一个小角落里。这就导致了规定好的线路上没人。
没人五分钟,不会有人管。但没人一个多小时,小队长就要来找人了……
小队长刚到那角落里,看到我慷慨激昂地演说,他问我们干嘛呢。
我说聊天。
队长问,聊什么?
我说,聊梦想。
队长眉宇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传销?”
……
在保安队干了三天,我就没干了。
实际上因为话多,而且年轻,我在保安队的人缘相当不错。而且我不迟到。虽然我走班(和走读一个性质),但到了早班的点儿,我都会提前过来,然后混入穿着秋裤打着赤膊刷着牙的保安队伍里,和他们一起打早饭吃。
我也不挑活,让我哪班就哪班,让我指挥地下车就指挥地下车,让我通知广播中心谁家小孩丢了,我就通知……
不仅如此,我还很客气。我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但我见到谁都很客气。
简直是完美的新生代保安。
但我还是离职了,三天的工作都没要,保安培训秘籍也没还,就把衣服还给了管理单位,就溜了。
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伙食太差了。
妈呀上了三天班,吃了三天黄豆。黄豆炒这个,黄豆炒那个,素炒黄豆。
我吃多了黄豆就胀气,一胀气就放屁,还怎么好好工作……
……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上班时间很短,但我对那个少年印象很深。
他的平静,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让我知道,人就是可以那样的。
在那之后,这些年里,我又经历了几份工作。
短的个把月,长的有近十年。
在所有的环境里,你都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件事情:
公司,像是一块有温度的、内部被镂空的金属,里面千折百回,孔洞相连;人就像是橡皮泥,塞到某个洞里,然后在温度的加持下,他会慢慢地融化变形,然后会顺着孔洞的沟壑内壁,长成孔洞的形状,然后,成为这块大金属的一部分。
大部分人,都是去适应环境,而不是去改造环境。
适应环境的方法,就是要砍掉多余的欲望,抹平自身的棱角,以某种形式,尽快地和周围的环境耦合起来。
这种自我调整, 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忍一时,忍二时,忍三时,再忍忍,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忍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这种逐渐增强的适应性,其背后的逻辑是,人总是倾向于用最小的代价,来达到某种平衡的状态。而忍受这件事情,只要忍的次数够多,忍受所需要的能量就越来越小,直到你完全不需要耗费任何心力。
这时候,反倒要开始担心了。
担心什么?担心这个稳定的环境不要自己。是的,在一个环境里呆得越久,就越不敢离开这个环境。
肖申克救赎里的老黑,坐了大半辈子牢,监狱以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未知。
海上钢琴家中,当游轮停靠在岸边,钢琴小子站在了楼梯前,他看到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而是冒着黑烟、绵延的水泥建筑群上蒸腾着热浪、仿佛张着黑嘴要将人吞噬的怪物。
被家暴的妻子,只需要寥寥数语,甚至是一句敷衍到荒谬的承诺,就愿意将婚姻持续下去。
被霸凌的小孩,竟会让人欺凌到死。
他们不想改变,不想反抗吗?不是的。
甚至可以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试着改变、试着反抗过。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于是,当日复一日的忍耐成为习惯,他所遭遇到的不公、和他的忍耐结成了对子,这个对子,竟能为他提供了一种稳定感;而与之相反,所谓的“改变”,就从象征着“提供新的可能”的符号,变成了“巨大且恐怖的未知未来”的符号,让他对其敬而远之。
事实上,绝无损失的人生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件好事,你只要那么做了,就好像能平白无故的多得到很多。
任何有一点阅历的人都清楚,人生永远是在用损失来换取收益。
太多的不甘心,就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公、别人家的老婆、别人的工作、别人收入、别人的生活一样……
都是幻想的产物。
在这个美梦里,他/她只有收获,没有损失。
然而实在抱歉,人生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度假之旅。这场旅途中,也并不存在一个只要你到达,就会“甘心”的景点。
人生更像是一场历练……
一块橡皮泥,被塞到各种各样的孔洞之中……不断地被周遭的环境捏圆拍扁,最后等一辈子结束了,定型了、定性了、也定量了,就结束了。
不过,虽然以上观点看起来略显颓丧,但生机往往也蕴含在其中。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当你已经知道,自己一定是要流血的,并且你已经做好了流血的准备,那你的确可以选择改变。
我不太喜欢“不甘心”这个词,看起来就像是嘟着嘴的任性小孩,在向家长讨要糖果吃。
可惜在野外,只有拳头和血有用。
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你的血够不够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可惜,很多拳头够硬的人,他她的血,却不是他她一个人享用。以上诸多论述人性的说法的基础之上,还要套上各种各样的外部压力,诸如父母、老公/妻子、小孩等等,所以往往看似还有万千选择,随着年岁的增长,往往也会变成别无选择。
甚至,他们会在内心祈盼,最好不要有别的选择,我和单位都没得选择,我就能够安安心心干到退休了……
讲道理,如果真有人统计,恐怕这些同志的生活质量,会比大部分那些“不甘心”的同志的生活质量高得多。
也许略显平淡,但往往他们小有积蓄,家庭稳当,吃穿不愁……
至于那些折腾的人。
折腾出来,飞黄腾达的人当然有,但一将功成万骨枯里“枯骨”,却是无人知晓了。
那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你是“塚中枯骨”还是“功成之将”?
可不是软绵绵的一句“不甘心”。
这里,我想引用毛爷爷的话: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大概就是这样的气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