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花了将近一节课的时间终于讲完了一份测验试卷,看着学生们闹哄哄地涌出了教室,他斜靠在讲台的边缘,有点虚脱的感觉,有一片刻,竟然眼前黑了一下。他这才发觉,由于长时间的讲解,嗓子里已经干得快要冒烟了。用手一摸,脑门子上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明白,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报,人的肉体毕竟不是机器,他真的有点担心这种无休止的,陀螺似的高速旋转,总有一天会让自己突然摔落到地上,散了架。
这段时间以来,他基本上都是在两线作战,忙完白天的繁重的教学任务,晚上就跟蚂蚁啃着大骨头似的,抱着王长喜的《考研英语》,直到夜深人静。每晚,他都是柳湾中学最后一个睡觉的,因为,他最后一个动作都是出来撒泡尿,在那一两分钟释放的时间里,他看到的是柳湾黑得像锅底一般的天空,仿佛一切都死过去了,整个宇宙间,只剩下他这个唯一的活物。因此,在这一两分钟里,他常常要产生巨大的荒诞感,搞不清自己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撒尿。
第二节自习课自己可以轻松一下了。趁着下课的片刻,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喝了几口冷茶,觉得舒服了不少。这感觉不错,又让他改变了主意,他顺手拿起了王长喜的考研书,他还要接着昨天没有做完的部分,再做几道阅读理解题。
这几天,做题目的效果不太好,有时准确率一半还不到,真让他有一种崩溃的感觉。具体原因,首先,当然还是自己词汇量没有跟上,其次,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俗话说熟能生巧,他目前的确要加大做题量,这一节课的空余时间,他说什么也舍不得浪费的。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第二节自习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但教室里还乱哄哄的一片,吵闹声老远地就可以听到。他有点恼火,准备在窗户外面稍等片刻,以便抓两个典型。这时,他猛然发现教室后面的窗户上贴着一个人,眼睛正一动不动往里看,从有点臃肿的身躯看,有点像冯运来。难道他是来巡查晚自习情况的?这样糟糕的场面,让他看在眼里,不知道会怎么想?他赶紧走过去,准备向冯运来说明,他刚才去宿舍里倒茶了,稍微迟了一点。但当他走到冯运来的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盯着里面,有点忘我的样子,他正好躲在走廊的柱子投下的阴影里,里面的学生不容易发现他。夏子新感到有点奇怪,冯运来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呢?他悄悄在后面沿着冯运来的视线向里瞧,他看到的是楼霞白生生的脸蛋,但一点也没有以前那么神采飞扬了。他正在为她这样的变化感到纳闷呢,难道冯运来也发现了什么?
“冯校,您在巡查啊。”夏子新轻轻拍了一下冯运来的肩头。哪知冯运来竟触电似的闪了一下身子,差点把脑袋撞到柱子上。
“噢,嗯,……看看班里的情况,”冯运来有些语无伦次,回头一看,是夏子新,他立即恢复了常态,接着带着有点责备的口气说,“你们班太乱了,你看那个大块头,还在手舞足蹈的,上课铃都响过多时了,夏老师,你这个要好好整治整治了。”说着,又渐渐拿出了副校长的威严,脸色也像在校会上一样冷峻起来,把夏子新上上下下大量了一番,他早就想跟这个心比天高的青年教师好好谈谈了。
夏子新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有点不自在起来,倒不是他怎么畏惧冯运来,而是,现在他手上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考研书。他有点紧张地把拿书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以免被冯运来看见了,他肯定以为自己教学不认真。
但这一轻微的动作却被冯运来逮了个正着。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两人的角色好像来了倒个儿,他冯运来变成了威风凛凛的猫,而夏子新却变成了可怜的小老鼠了。
“手上拿着什么大家伙啊?让我看看。”冯运来伸过手去。
夏子新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那本书还是被冯运来一把抓到了手里,他没想到,夏子新上学生的自习课,竟然会带着这么一本厚厚的书,接着窗户里透过来的日光灯的白光,他看到了书的封面:《王长喜考研英语必备》。他什么都明白了。
“夏子新,你还想不想在柳湾混下去了?”冯运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狠劲,牙齿好像也咬了起来。在他看来,夏子新就是个不可救药的主儿,或者说,被什么迷了心窍,怎么开导都是白搭。
“我说过你多少遍了,要把心思用在教学上,可你……”冯运来摆了摆手,很痛苦又委屈的样子,仿佛自己在对牛弹琴,“你想想,期末考试再考不过汪文水,你怎么办?我真替你着急啊,年纪轻轻怎么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呢?”
夏子新一言不发,眼睛看着远处黑洞洞的天空。
“我早跟你说了,不要考什么研究生了,在柳湾,你听说谁考上过的?再用功都是白搭,你一个聪明人,怎么就硬要往牛角尖里钻呢?”冯运来见夏子新不吭声,还真来劲了,拿出自己一套嘴皮子功夫,打算给夏子新好好上一课。
“教师这碗饭不好吃了,我是为你好,真担心你丢了它。”冯运来口气也软了下来,他明白,一个人铁了心,是九条牛也拉不回来的,他叹了口气,将书还给了夏子新。
“谢谢冯校的关心,”夏子新拿到了书,把目光收回,直视着冯运来,一字一字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您放心,这碗饭我会吃好的,再说,说不定,哪天我到别处去谋生了,哪儿没有这一碗饭呢。”说完,他转开身,走进了教室。
“你……”冯运来气得差点吐白沫,“你早晚要吃亏的!”他狠狠地瞪了夏子新背影一眼,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走了,臃肿的身躯消失在走廊的黑影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