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红字关注我哦~
接上篇

文 | 博主@辛小慕
图 | 网络,侵删
三日后,公公来到重华殿宣旨。
我跪谢隆恩,回头去看倾歌,她不可置信,跌跌撞撞地扑上来,以沫,你要置楚白于何地?
汉朝有王美人,唐代亦有杨贵妃,都是再嫁之身,我有何不可?况且,此刻休书该到楚白手中,我是断断不可能再回去做他的妻子。
倾歌怒极攻心,昏厥过去。而我怀抱圣旨,只觉得沉重异常。
一月后,我已成为龙床上的新宠。即使位分不高,那些素日里跟红顶白见风使舵惯了的奴才,见到我比那些不受宠的妃嫔倒是谦卑恭敬百倍。
就连安妃再见面时,也不得不给我几分薄面。
那日,秀华阁听戏,安妃特意将我的位置安排在她身旁。此举,更令那些对我骤然得宠而恨之入骨的妃嫔们更加嫉妒恼怒。
妹妹这局欲擒故纵的戏倒是唱得极好,连本宫都没看出来,你容貌平平,倒是这般伶俐得令人厌恶的人儿。
承蒙安妃娘娘不弃,才有妹妹今日。难道姐姐入宫十载还不懂得吗?承宠何必在于长相,只看皇上喜不喜欢罢了。我狡黠一笑,宫里的女人最是禁不住被旁人妄议年龄,安妃果然一时没忍住一个茶杯砸了过来。
听闻妹妹最爱替皇上捧着茶盏,怎地这会儿接不住本宫的?那么这点子热茶,还请妹妹笑纳。
我跌在地上,狼狈一如当日逃出火场。
上次的火是我自己放的,此刻的羞辱亦是我本该承受。但我想不到,扶我起身的是倾歌。
你不怪我?
倾歌的肚子越发大了些,*光春**无限旖旎地撒在她身上,倒显得更加清瘦。你是我妹妹,我自然不会怪你。也许是我错了,错在我为了成全楚白而不顾你的意愿。
也罢,也罢,事已至此,阿姐必会助你一臂之力。望你得偿所愿,恩宠不绝。
七
是后来我才知道,自我承恩那天起,楚白便失踪了。倾歌一直瞒着我偷偷打探他的消息。后来有人在河边发现男尸,被浸泡太久容颜难辨,但有人说那便是投河自尽的楚白。传言悉数落入倾歌耳中,我方才明白倾歌是自那时起便对这世间万物再无眷念之心。
但愿我腹中之子,可保你恩宠不衰。倾歌说这句话时正在服一剂安胎药,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她絮絮地告诉我,从小她就喜欢楚白。喜欢他写一手好看的字,喜欢他蹚水去采来莲子时,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喜欢他眼睛里的笑意。尽管他的笑从来不是为她。
我永生都难忘那个染血的黄昏,倾歌痛苦的*吟呻**声宛如刀刃划在我的心上。
太医说她因误食了伤胎的药物导致气血两虚。如今,形势凶险。母与子只能保住其一。
皇帝悲痛欲绝,勒令太医一定要保住倾歌的性命。
然而倾歌极力反对,她气若游丝却坚如磐石,请求皇上,务必以龙裔为重。
于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女捧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进去产房,再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血腥气布满整个皇宫。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最后的宁静,皇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载,鬓发微白,眉宇深锁。他亲自抱着孩儿去给水鸢看,眼泪蓄在眼眶里,那是一个天子能够显露于人前最大的悲恸。
他说,歌儿,你看这孩子她眼睛多像你,长大一定是个漂亮的皇子。
倾歌的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皇子,又指了指我。皇帝连忙握住她的手指,金口玉言道,倾歌,朕答应你,将皇子抱给以沫抚养,朕答应你,定会善待她们二人。
如此,倾歌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只有我看得分明,她嘴唇微微动了动,那两个字是,楚白。
那晚风很大,呼呼地吹进屋子,我不许宫人关上。只是这样一直站在那里,就像许多年前一样,我与阿姐从私塾下了学便怂恿楚白和我们一样逛集市,第一次经过皇城大门那天,风也是这样大,我对倾歌说,我好想进去看看里面是怎样一番金碧辉煌。
她却搂紧了我,笑道,那里面恐怕风更大,也没有姐姐这样帮你挡着,可是要冻坏人了。
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
八
倾歌入葬后,我私下许以重金,请太医暗中调查倾歌骤然早产一事。
皇子满月那日,我成为重华殿的主人。皇上新封的沫嫔。较之我初承宠时更加风光无限。也因为有了子嗣,我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宫中有子嗣的妃嫔也不过三四人,不是年老色衰,就是像安妃这般,虽风韵犹存,却也是后继无力。
后位仍旧空悬。
我却知道皇帝早已属意于倾歌,一个帝王最隆重的宠爱便是如此了吧。许她以高位,许她以权势,许她以承诺。
中秋家宴,满月当空,安妃打扮得格外素净,唯有那支从不离头的凤凰步摇,熠熠生辉。一切安排得恰当好处,当她拊掌,便有一名异域打扮的女子光脚起舞。她的身段比蛇更柔软,眼波更胜美酒香醇。
我不禁皱眉,这不是异域酒坊中所流行的酥骨舞,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安妃却敢拿来污了圣目!
安妃只是轻嗤一声,沫嫔好博学,竟也识得这酥骨舞。不过污不污圣目的,那不是你说了算。
眼看着那女子一扭三顾,很快就携着丝绸如练跳到皇帝跟前。安妃适时起身,今儿个时辰晚了,皇上也困了,我们便散去吧!
所谓贤妃,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一干姐妹无不动怒,我亦觉悲凉。

倾歌刚走,皇帝便轻易就被一名舞姬所迷惑。忘记了,今天的主角本该是头一次陪伴皇阿玛过中秋的小阿哥。也忘记了,倾歌是如何拼了性命替他生下孩子。
更不会记得有我,倾歌千叮万嘱要他善待的女子。
夜凉如水,我不自觉地拢紧斗篷,恐怕,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冷,更寂寞。
眼泪涌出来模糊视线,脚下一绊,整个扑出去。还好,一个小公公眼明手快扶住我,才不至于受伤。
你是哪个房的公公?本宫该赏你。
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这声音,我猛地掀下他的帽子,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楚白,竟是他!
九
他已不是当初的楚白,他的目光不再是当年丝柔一般,那里面藏了刀,刀刀要割我的心。
我知道你恨我。
他笑,目光却是坚硬如铁。我难道不应该恨吗?若不是因为这恨,我就不会还留着这口气,自残此身进宫为奴,只是为了问你一句。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他怔怔地看着我,似无限思念,又似无限怀疑,他说,以沫,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我从未变过!从一开始我就立志要进宫的,我不想此生都只活在倾歌的光环下,不想做个暗地里不为人知的影子。
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那样用力,好似要将我的手腕捏碎。
他说,以沫,我曾经那么爱你。即使倾歌在我面前哭得那么伤心,可我还是对她讲,我喜欢的只是你,我想娶的人只是你,我还求她,帮我得到你。
他说,我却不知道,你心里从未有过我的位置。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夜色中,我痴傻地站在原处。疑心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直到太医来告诉我,他查到倾歌的那碗安胎药中确实有红花,只是分量微小,倾歌应该是从怀孕开始就一直被人下了药,而不自知,才会在快要足月时早产,造成大量出血,极可能母子俱亡。
果然,好精巧毒辣的心思。安妃也知道我未必会以自身荣宠出卖亲姐姐,所以她早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我掉入陷阱,便可利用这事将我一同除个干净。
太医领了身边小公公到我面前道,这是奴才新收的徒弟,名为小楚子,娘娘若有吩咐大可叫他传话。
小楚子乖巧地向我请安。
楚白。小楚子。小楚子。楚白。我笑着唤他起身,你若无事,便常来看看小皇子吧!他睡觉时有些惊悸,你既然是跟着太医的,该也懂些药理。
是。他恭敬作揖,目光终于有些往日里的柔和温存。
十
楚白抱着小皇子站在后院晒太阳,在太医的嘱咐下亲自调配了乳羹喂给婴孩小小的嘴里。午后的阳光温润暖人,我倚在榻上远远地瞧着他们,不可抑制地想,假如我不曾一意孤行地入宫,是否此刻,倾歌还是宫中的宠妃,而我与楚白已经有了乖巧可爱的孩儿。
那么楚白是否会更为疼爱我们的孩儿,给它做衣裳,教他学走路,等到他大一些,便带着我和孩子一起去采莲子。
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楚白,我后悔了,我忽然很想很想跟他回家去,抛下这天家繁华,回到属于我的臂弯里去。我忽然想起,成亲之后每个夜他都会将手臂放在我的枕下,夜夜如此。这样,我半夜心悸惊醒,他都能第一时间揽我入怀。告诉我,别怕,有他在。
我自诩聪明,却到这一刻,才明白我不该疑心楚白对我的感情。更不该为遮盖我自己的野心,而怀疑他与倾歌的清白。
是何时,日头西斜,凉意浸染。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一方软被适时盖上来,我扭头,楚白自余韵里笑容清浅,沫嫔娘娘,当心着凉。
我鼻子一酸,只觉得凉意肆虐,伸手想要再抱抱他,我的夫君。
宫女慌张地脚步截住这一切,小主,皇上…皇上要您立刻前往沁安殿。
什么事?
那个舞姬喝下太医院送去的一碗莲子汤便中毒死了,那些太监宫女们都说,莲子汤是您叫人送去的。

十一
不知道为什么,人总要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会想起一些东西的珍贵。
比如从小到大一直护着我的倾歌。每次我和楚白挨了打罚跪,她总会半夜里去厨房偷吃的拿来。每次我忤逆母亲,做出有伤叶家颜面的事情,她总是会哀求母亲不要过分惩罚我。她总是亲手做莲子粥给我吃。她总说莲子伤我,所以总吩咐楚白剥来给我。她只是长得美了些,我却认为这是她欠我的理由。
还有楚白。我从不曾看清过他对我的感情。我从不知道是他求了倾歌,才会有当初的安排。我却以为是倾歌与母亲嫌弃极了我,才会将我配给楚白。
我自小备尝外人白眼,便也如此揣度唯一待我好的人。
入宫后,我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没关系,愿赌服输。我看着满屋子指认我的宫女太监,以及将得意藏于眼底深处的安妃,只觉得厌倦。
沫嫔啊沫嫔,你即使不喜欢舞姬,又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她虽然出身卑贱,却也是眼下皇上最宠爱的人,你怎么可以…唉,安妃重重叹口气,又怜又气的模样不输戏台上的名伶。
那么,皇上信吗?我望向他,那个眉头深锁的男子,数月不见,他又老了这样多。
事实俱在,你叫朕如何信你无辜!
嗬……我笑出声来。安妃连忙命人把我关入慎刑司,严刑拷打,方能吐露真言。这声势,宛如皇后一般。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求皇上怜惜皇子,好好将他带大。
谁知,楚白横在我面前。
他说,皇上您错怪沫嫔娘娘,莲子汤是奴才亲手做的。
说着,他伸出双手,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指甲发炎红肿,是剔除莲心时过敏所致。
他还说,指使他的人正是安妃。不仅如此,他还一并说出了倾歌真正的死因。
他就跪在我左侧,不过一个转身的距离。可我却明白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触碰到他。
我不知道楚白究竟蛰伏于宫中多久,却明白当他说出这些话,无论皇上信与不信,无论安妃是否被治罪,他都难逃一死。
楚白,值得吗?
我抛弃你在先,伤你心在后,你又为何还要这样待我,为何?
十二
皇帝眯着眼思索了很久,直到奶娘把小皇子抱来,告诉我他哭闹不止,非要我来哄才行。
也许是小皇子的哭声令皇帝想起了。
朕相信,沫嫔不是这样的人。倾歌的亲妹妹不会做这样的事。
安妃,行事不正,废黜妃位,降为贵人。今日所有指证沫嫔的宫*奴女**才一律杖毙。
小楚子护主有功,该赏。
我以为这件事终于完结。楚白扶起早已跪得麻木的我,轻声地宽慰我,没事了,以沫。
以沫。这个名字太过遥远。楚白,答应我,不要再为我涉险。
他点点头,今天的事他确实有参与其中,也是他向安妃提出用莲子粥。他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要让安妃自食其果。我却不知道,他的手碰到苦涩的莲心就会过敏。原来过去他也是如此忍受着替我与倾歌采莲子、剥莲心,我不知道的事情竟这样多。
他说,以沫,今日就算我死。你也不要自责。从我见到你第一眼起,我便知道自己来到世上,便为了来寻你的。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倾歌、楚白一起采莲子。泛舟湖上。阳光灿烂。莲香沁人。可是扑通一声,倾歌掉了下去,紧接着楚白也掉了下去。
隔日,我从皇帝口中得知小楚子失足落井的消息。
皇帝用力钳住我的下巴道,若想要做他的宠妃,就要抛却前尘。
次年,小皇子满周岁。我被册立为皇后。
那也是个无比晴好的天,我穿着绣满凤凰的宫装,头戴凤冠,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皇帝牵着我的手,在我耳边道,我的容貌越来越像倾歌。
我欢喜地笑,另一只手兀自握紧。
百官们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我手心里握着的一朵莲花。
是楚白死的那个晚上,我一针一针绣在左手的掌心。
全文完

本文为博主@辛小慕的原创文《画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