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司机将近不惑之年，是一个“郑漂”。
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学毕业后就留到了郑州——确切地说，应该是大专。“那年留在郑州的人学生很多，我们班都好几个，大家一起在陈砦租的房子。那时候，陈砦真是热闹啊……”他的眼睛里，依稀还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坐他的车，遇到了堵车，于是我们就聊了起来。
“刚刚在郑州的时候，我投了很多简历，那时候郑州人多啊，年轻人也多，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科技市场找到的，干的是销售。”他眼光看着前头，慢悠悠给我说着。
“嗯，当时工资怎么样？”我随口问了一句。
“工资不高，那会儿也年轻，不知道攒钱，除了交房租，都吃吃喝喝了。也痛快，也后悔。”
“就这么过了几年，身边的朋友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其他城市，而我，因为在郑州找了个女朋友，于是就一直这么过着。”
“那还挺好啊，成家立业了。”我逐渐来了兴趣。
“哪里谈得上成家立业啊，就是俩人在一起，不孤单了。”他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可是麻烦事也多了。也不能说是麻烦事吧，就你说的，我也该成个家了，琢磨着干点啥，多挣点钱，然后买房子，真正落户郑州。”
“当老板了？”我问他。
他笑了两声：“老板谈不上，就是自己租了个铺位，开始自己干了。我好歹也积累了几年经验，觉着差不多了。”
“哦……”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我猛然想起，他是滴滴司机。
“刚开始那几年还不错，小打小闹，一年也有个盈余，就想着买房吧，也该给俺对象一个承诺了。但是，又想着这两年还不错，要不扩大下经营？当时我们犹豫了好久，就在我们犹犹豫豫的时候，郑州的房价啊，跟坐火箭一样，蹭蹭往上涨。然后一狠心，去球吧，扩大经营，多挣钱，买大房子。”
我问了句：“你媳妇当时咋想的，支持你吗？”
“她哪会支持我啊。她当时不发表意见，但是我知道她还是想安个家的。”
我说：“你的车上能抽烟吗？”
“能，老师儿，你该抽就抽。”
我拿出一根烟，默默点上，又看了看他右手发黄的中指，让给他一根。
他一看，先拒绝了一下，在我的一让再让下，他拿过了，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香烟。
“我当时心里也可难受，就想着，咬咬牙，再猛干几年，赶紧把事儿定下来。”他吸了一口烟，然后跟我说。
“于是啊，我起早贪黑干，恨不得每天都住到店里。俺媳妇是个好人，她跟着我，也是没黑没白地干。别人都觉得俺两口比同龄人显老。但是架不住租金往上涨啊，我们这样干，到最后也没落住几个钱。我一看，这样不行，得买房，要不我真对不住她。于是，我就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拿出来，又借了点钱，算是买了个一百多平房子，心想着一步到位，又买了现在这辆车。”
“这挺好啊，这是成家立业了。”我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谁想到，疫情了，一弄就是三年，这三年赔的啊……唉，不提了。”他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到最后房贷都还不起了。后来疫情结束了，觉得生意应该好起来了，结果还是不中，还不如疫情那段时间。没法，我想把店铺盘出去，但楞是没人接。”
每个人都有心酸的时候，我不禁这样想。
“但是日子还得过啊。我就跑个滴滴，俺媳妇在家带孩子，出不来，唉……先凑合着吧，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可就是卖房，现在也卖不上价钱……”
我不在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过头看着窗外。
人生就是一个过程，何必天天只想着一个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达到的目标呢？目标固然美好，我们也应该尽可能去实现个人价值。但每个人的一辈子都是短短的三万天，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抽时间缓一缓步子，看看沿途的风景，有的时候，沿途的风景也会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