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北京代驾日记,完全陌生的北京和想象不到的人!(上)

我的代驾记录,我的北京旅行记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问:“你是搞艺术的吧?”

我们今天推荐的作品,来自摄影师李亚楠。

六月下旬,李亚楠决定去体验代驾。太原的发小跑代驾给了他灵感。李亚楠本来就喜欢开车,也喜欢听人说话,他想从代驾的角度去看看北京的夜晚。

我也叫过代驾。很多次我都在想,把我送回家的代驾从后备箱取出他们的电动车后,他们会去哪?在深夜的路上会看到什么?李亚楠的这些照片给了我一些答案。他带上了一台小胶片自动相机。在等活儿和溜达的时候拍,送完客人回程路上也拍。三周后,他发来了143张图。这些图是不一样的北京,不一样的夜。

通常来说,代驾碰到的大部分是醉酒的人,但李亚楠接触到了更多的人群。他每天都写日记。这些日记描述了一个我们很难留意到的夜生活。江湖大哥、公司领导、老板、知识分子,以及更多处于边缘的小人物。这非常“李亚楠”,他浑身上下充满着活力。靠着这份活力,他这几年经常往返于中东拍摄。

李亚楠的日记全文大约五万字。我们节选出一些段落,共计一万多字。可能有点长,但这些生动的记录一点儿也不枯燥。我们读的时候,有时生气,有时伤感,有时笑出声来。这些图片和日记,就像是画家的眼睛和手,用不同的方式捕捉着北京的夜晚。

我们把照片放在了最前面,留下足够的空间给文字,你们可以随便读,跳着读,读到哪是哪。如果你觉得有趣,也请分享给朋友们读读。

—— 朱墨

我的代驾记录,我的北京旅行记忆

北京的夜:

一只烟哥们儿、奇异陌生人、夜行的公交车

图、文 | 李亚楠

早晨起得早,主要是睡得少,打算开车去把代驾的事情解决了。

到了分公司,好多人。原本只想更改培训时间,没想到直接开始培训,仨小时把事儿了了,领了衣服头盔,可以上岗了。突然而至还有点不适应,自己在拥挤的“教室“内听他们培训,第一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第二感觉像是个传销组织窝点。长时间的自由职业,让自己与安分的社会职能已经有点脱节,无法适应这样的感受。

这份工作也没我想象的自由,每周五都要上线接单,各种规则限制,互联网经济,圈好了钱搭好了架子,美好的幻象后都是底层人在“打工”而已,外卖、快递、滴滴,皆同,我感受到了某种不自在,于是有点沮丧。看着几个司机现场就拿起了衣服穿上,开心地马上就要接单,羡慕他们的好心态。

回家路上,是北京那种最绝望的夏天。厚重的雾霾烘出燥热的温度,天色、景观、都笼罩在一层偏暖的灰色中,冷色系的绿色植物在这种偏暖的浑浊空气里被中和,得到最恶心的视觉感受,空气中都有着一丝窒息感。

—— 2020年6月11日

我的代驾记录,我的北京旅行记忆

6月12日,东四环慈云寺桥过街地道。疫情期间北京受到的冲击要比其他城市明显,晚上九点多繁华的东四环已显得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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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3日,地铁九龙山站附近。垃圾桶上贴着招租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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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3日,东三环机场高速匝道。熬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北京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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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3日,顺义机场区某小饭馆。喝酒通宵一夜的两个姑娘仍在在酒桌上开心的聊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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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京密路东辛店。一个夜食摊的老板正在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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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京密路东辛店。夜晚聚集在东辛店路口的夜食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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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光华路。一个戴着带有花纹口罩的外国人在深夜独自行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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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亮马桥燕莎停车场。等待客人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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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尚8艺术园区的过街地道。一个代驾司机骑着电动车行走在画满涂鸦的地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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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9日,地铁八通线。开往四惠方向的末班八通线上望着窗外的安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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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9日,东直门。喝多的乘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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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9日,青年路。一对深夜喝多的情侣,女孩非要让男孩背着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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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9日,青年路。一个骑着共享单车喝多了躺倒在地上直接入睡的人

我的代驾记录,我的北京旅行记忆

6月19日,三源里。路边垃圾桶上立着的啤酒和咖啡罐

第一单来了。破软件是个坑,定位极不准确,以至于客人等了十多分钟我才找到他们。望京街头一家毫不起眼的饭店门口,一辆深绿色的路虎,和我预想接到的第一辆车一致,车上一男一女。

我在放电动车的时候,男人下车,用力拍打了我一下以发泄等待的不满,此时我才注意到他,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头发已经有点花白,已喝大,拍我的同时说出一句长辈式的话:“小伙子,你这样怎么在社会上混!“

倒车出来上路的时候需要从人行道上开下来,我小心翼翼的往下探,生怕客人不舒服。后面的女人不耐烦了:“哎呀你快点!还没我开得快!”不过我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女人的模样。

男人和女人已经在后座瘫倒在了一起,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应该来自浙江福建那一代,方言听起来就像韩语。一路互不打扰,我开车,他们聊天。结果第一单直接把我带去了通州果园,停好车之后,男人爽快地结账,和女人继续在车里起腻,我则骑车去旁边的7-11买了点吃喝。饮料在电动车把上的画面显得挺孤独,我拿出相机正准备拍摄,发现相机没电了!这是今天最大的遗憾。

——2020年6月12日

在簋街碰到另一个e代驾司机,用代驾司机见面最通俗的打招呼方式:“今天跑几单啦?”寒暄几句,这个略带河南口音的大哥开始了自己的倾诉欲,口若悬河地讲自己刚才的事儿。

事情大概是他到了目的地,车上的女乘客关后备箱时,磕到了他的鼻子,磕出了血,女乘客说给你100你自己处理吧,代驾司机气不过。说走正常程序,要求带他去医院。而女乘客说撑死给你200私了,你要去医院一分也没有,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代驾司机一想,拿下了这200,拿创可贴贴了鼻子,他觉得他哪会打官司呀,没那个钱,也耽误不起那个时间。

聊天时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他是全职司机,白天起床就开始接单,代驾司机始终是个司机,不仅接酒驾司机的单子,白天更多的是接二手车市场的车辆摆渡,还有送去车管所校验的车辆的接送业务,这些是白天的主业。

今天是剃光头的一天。这么算下来,两天平均一天挣40多,是要饿死的状态。

——2020年6月13日

今晚的京密路触动了我,作为司机,会烦死京密路,但转换一下身份,我要体验北京的夜晚,京密路却充满人味,和身后死沉的北京城有鲜明的对比。

京密路的边儿上经常有自发的烧烤摊、洗车摊,会聚一些人,一些收工疲惫的人,或正准备开夜工的人,所以两拨人状态交融很有趣。一拨人疲惫却带着收工后的轻松;一拨人精力旺盛却带着正要开工的些许无奈感。这两种感觉共同表现在烧烤和啤酒里。

东辛店至北皋桥匝道这一段的京密路最为热闹。东辛店路口,停满了出租车、电动车以及多到夸张的共享单车,所有鱼虾都在此汇聚。食摊小推车排一长溜,臭豆腐、烧烤、大碗面、炒冷面、炒米粉,应有尽有。每个推车前都能汇聚几个出租车司机、饿了么、美团、代驾司机。大家交流着一天干活儿的体会,喝两口小酒,充满了烟火气。

我问一位手端纸碗装炒米粉的出租车司机:“京密路这一段为什么这么多出租车停着呢?换班吗?”司机还没吞咽下去,囫囵地和我说:“我们这都是跑密云的,下班的司机们一起拼车回密云,再往前走是回平谷的。”

——2020年6月15日

穿过国贸三期,到了光华路上,一个典型的国贸上班族女性过来问我,可以帮她代驾吗?当然可以。

这是我的第一个私单,在代驾行业属于严重的违规行为,几乎知道后就等于要离开这个行业了。但我还是“顾客至上”,并且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比较自信,开着她的奥迪A4L就上路了。车上是三个乘客,都是女性,聊天的内容围绕着疫情。

“北京今天初三高三都停课了,看来真的严重了。”

“哎,哪儿也去不了了,怎么就这么突然?北京怎么能爆发呢?”

目的地是华侨城,刚从化工桥回到东三环,又被甩了过来。下车之后,乘客给了我70元,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一段7公里左右的路要收多少钱,我是觉得很无所谓,但乘客给了我一个她认为舒服的价格。

离开之后接着回东三环,路过北京化工学院时,看到街心公园一个上身赤裸的胖男性气汹汹地往前走,后面五米远有个穿黑色裙子的女性哭着喊:“求求你,别走!”

——2020年6月16日

四川会馆走出来一位大哥,向我招手喊住了我:“代驾,等一下!“

我停了下来,跟大哥走到车前。为什么叫大哥,因为他看起来就像在社会上混过的,而且混的段位不低,精瘦的中年男性,一些电影里的大哥形象。

大哥开一辆最老款的灰色宝马X5,走路间隙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把车钥匙潇洒地给了我,一大串,里面还有一把奔驰的钥匙。这种客人我比较喜欢,随性,带点江湖气,说白了就是能看出人味儿。

大哥还带着一大姐,我打开后备箱放踏板车,空无一物,只有一包高尔夫球杆。大姐要去燕莎买东西,我停好车在车外等候。大哥大姐出来了,上车大哥就说:“你又诈了我2000啊!”大姐说:“怎么着吧!”

大哥的目的地在工体西路,很近。路上大哥给朋友打电话炫耀今天下午打高尔夫球的战绩,还说周五约好再来一场。听大哥的聊天,确实混过,现在的生活是长期在国外,这也是因为疫情回北京,没事儿干就是和几个朋友或其他老总打打高尔夫球。

大姐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打的?”

大哥说:“嘿!这玩意儿tui上瘾。”

在朝阳门附近等了一小会儿,来了四五个人,开了三辆车,叫了仨代驾。我跟其中一个穿白衣服微胖的大哥走了。另一种大哥的形象,寸头,看起来很有城府,话不多,很讲礼貌,说话中气足。

大哥开一辆黑色路虎揽胜,车很大,我第一次开,坐上去之后视野很不错。打开后备箱放踏板车时,巧了,又是一包高尔夫球杆。俩大哥形象的人都喜欢打高尔夫。大哥的目的地在望京,路上没有说话,刷了会儿抖音。期间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快回去了,还给估计是秘书打了个电话约好明早六点半在一个高尔夫球场帮他把文件带过去。

公交站等车时,来了一个滴滴代驾的司机,简单的聊了几句。

滴滴代驾司机:“也是等夜1?”

我正在掏出一支烟:“对,抽烟吗?”

“不抽,谢谢。”

我吸了一口烟:“滴滴比e代驾好跑吧?”

滴滴代驾司机折好了自己的折叠车,“对,相对来说单子要多些,我跑了半个月e代驾,不挣钱才转了滴滴,刚跑了一个月。”

我问:“今儿怎么样啊?”

滴滴代驾司机:“嗨,瞎跑吧,三单。”

滴滴代驾司机也解开了我心里一个谜团,为什么我申请滴滴代驾时直接不过,并且没有原因,原来还真的是必须通过代办公司申请,赚取一定的钱才能入滴滴代驾的门。

此时来了一辆洒水车,滴滴代驾司机让我把踏板车往更靠里面的位置拿,以免洒上水。洒水车过后,我们重新站回站台边,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复兴路,一个司机看着自己的手机,左胳膊上还挂一台手机,像一个机器人,我拿出相机开着闪光灯拍了一张。

滴滴代驾司机没什么反应,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问:“你是搞艺术的吧?”

——2020年6月17日

朝阳门算我的福地,去那儿试试运气。在悠唐的星巴克买一杯咖啡。咖啡还没喝完,烟也还没抽完,接单了。骑车去车旁边,一辆黑色的丰田雷凌,车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性。我在放电动车的时候,竟然主动给了我一支烟让我先抽上,我俩坐好,边抽烟边开车。

乘客瘫坐在了副驾驶上,开始诉苦,说喝酒太烦了,但又不得不应酬,不应酬没活儿干,又加上疫情的影响,日子不好过,全靠身体换。

连续两天路过东辛店没看到食摊,可能被城管收拾了。“摆摊”这种政策那是给闲着没事儿图新鲜的白领们准备的,这些原本就靠摆摊为生的人们,什么时候都得和城管较劲,不看脸色,活不下去。

——2020年6月18日

感觉今天要记的有点多,因为今天比较丰富。晚上出门跑代驾,和上周五一样没有开车,不知不觉都跑了一周了。

坐地铁15号线在望京下,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央美。还是那些在夜晚显得更黑的深灰色楼。我这辈子还没后悔过什么,要说有就是没再努力一下考进央美。也不是后悔,是个遗憾。当年三个艺术院校,央美、北电、北广,合格证都拿的太牛逼了,都是小圈,早就放弃了文化课,天天打台球去网吧,再没学过。还因为喜欢物理而偏执的选了理科,但生物化学一点不会,真他妈该选文科,后来的一切都明显对文科更感兴趣。不忍再折腾家里,父母心力憔悴,身边的朋友一个个也上大学了,自己也就妥协了,去了个*巴鸡**南广,要不是在大学能认识Z,我对这学校简直不会有一丝好印象。就连过去大学的班主任现在都去搞传销了,这他妈什么学校,能学出来个*巴鸡**。

接了两单。一单到通州,第二单直接从通州把我甩到了大兴,北京的最西南。运气不好,目的地太远了,回家没辙了。下车之后一看,离家有60公里,北京太他妈大了。看了一下滴滴,回家打车要花207,我当然不干,这一单48公里才收入180多。看到旁边有个汉庭酒店,寻思要不住一晚,等有地铁再回家。可是真正的代驾司机都是麦当劳凑合一宿等地铁的首班车。

我准备回长安街坐夜1,摆渡到东边之后再说。

大兴真荒凉,在南五环边上一条河沟旁,听到了蛙声和蛐蛐声,动物真好,这种夏夜憋足了劲叫。我好像很久没这样听到自然的声音了。丰台也荒,但没有大兴那么荒,自然的声音也没有了。丰台的小区外感觉都有普兰色隔离板,小区门口坐着疲惫的保安。

终于看到了南四环,也算看到点希望。结果运气就在科丰桥爆发了。我竟然在深夜一点左右的西南四环角接单了!

到了开车的起点,发现那是一个关着门的类似于夜总会的地方,几个中年男人和几个穿着超短裙喝吐了的年轻女性在一起说笑嬉闹。我估摸着是疫情期间被关停的娱乐场所偷偷开了私单。

喝吐的年轻女性在地上蹲着有些瘫软,另一个张罗事儿年龄稍大点的女性将这个几个略带瘫软的女性搂上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一个男人走上驾驶位置。而我要开的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我正在研究如何打开后备箱的门,来放我的小踏板车。

知道目的地是朝阳大悦城后面的星河湾后特别开心,这60公里的回家路直接砍掉了40公里,于是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车上坐着三个男人,挨个送。俩在丰台,这俩年龄都大,喝的不省人事开始胡乱说话。中年男性,喝多了就想性,这俩说话的意思都围绕着性。还好他们比较近,都很快下车了。第二个秃了头的中年男性下车后,直挺挺的站在一个铁栅门前,背景是白色的探照灯,打在他身后,他看起来只有个剪影。他抬起手来向我挥手告别,特别正式又带着点领导者的样子。

开始送车主回星河湾。车主睡了一路,我沿着南三环、东三环、京通快速一路走,高碑店出来掉头北上,这一路很熟。到达星河湾地下车库,简直是豪车的展台,法拉利、*博兰**基尼、劳斯莱斯密度之高在北京都少见。

星河湾出来看到朝阳大悦城西北角的路口有食摊推车,买了一个手抓饼充饥。听到正在收摊的一个食摊主和旁边的人聊天,那个小胖子一口一个“城管妈了个逼”。

我也好奇地问了两嘴:“现在不是摆摊放开了吗?”

小胖子:“放开个屁,北京不让摆!妈了个逼!”

我说:“那以前呢?”

小胖子:“以前让摆,给钱就行,给了钱咋都好使。”

小胖子看到一辆闪着警灯慢慢驶过的警车说:“警察还不错,不太管我们,还是比较正义,只要聚集的人不成气候,警察一般不管,就是城管最他妈坏。”

不过他缓和了一些,说:“城管现在好多了,以前是真他妈叫个坏!三天两头要钱,不给钱就收拾你,动不动就打。”

我又好奇地问:“像这一个小推车得给多少钱?”

小胖子头一扬,说:“一个月不给几千不让摆。”

随后又指着路边一个小饭馆门上的牌子说:“就这玩意儿,不给几万不让你安,给了钱就没事儿,不给钱各种找你的事儿。”

吃完手抓饼了,我继续往北走。路边看到一个男性摔倒在地上爬着,旁边是一辆共享单车也跟着一起倒了,脸前是自己吐的一摊,没任何力气爬起来了。

午夜心醉。摊在地上早已进入梦乡,八成是美梦,即使第二天起来不堪成那样,也不及这一小会儿的脱离与自由吧。

走上了京密路,天都亮了。

——2020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