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陈家豆腐 | 禁止转载
1
韩小介觉得她最近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首先，组长把整个N大校区的派件任务都包给她了。快递员的提成按件计算，比起在市区东奔西跑，大学这种包裹集中的据点绝对是快递员心目中最受欢迎的派件场所——没有之一。
其次，她发现N大的学生对她……好热情。
已经远远超出正常范围的热情。
比如，他们在取件的时候常常对她露出富有深意的笑容，翻译成现代汉语大致是——“你懂的”。
她根本一点都不懂！
还比如，几家快递派件的摊位都挨在一起，但是只有她的摊位周围学生特别多。时间久了，她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拿快递的——他们是来围观她的！
害得她回家以后照了两个小时的镜子，严重怀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她发现N大的学生给她起了个昵称——快递女神。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韩小介还小小地窃喜了一下——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懂得欣赏她的美了。然后她跑去问同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变好看了？”
同事用一种“呵呵”的眼神看她：“你确定你不是在讲冷笑话？”
……
韩小介默默闭上了嘴。
数次反常之后，韩小介终于忍不住问一个来拿快递的人：“那个，请问你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被她问到的是个非常有书卷气质的男人，戴着无框架的眼镜，一双淡如秋水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望向她，薄唇轻抿。
“薄唇轻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很好。”
……
所以她这是被不认识的异性表扬了？
和异性相处经验趋近于零的韩小介立刻不争气地满脸通红。
等“薄唇轻抿”在包裹单上签完字转身走人的时候，韩小介都快冒烟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薄唇轻抿”走出几步，想起什么般重新回头，视线落在她脸上，锁定。
“还有，我不叫‘那个’。”
他扬了扬手上只剩下副联的快递单。
“我是新闻学院的老师，我叫楚河。”
2
楚河的快递很多，几乎隔一天就有一份，从包裹的外形和重量上来看，都是书。
韩小介内心标题：楚老师真是一个有学问的人。
韩小介内心副标题：但是楚老师其实你可以一次性把书买齐然后一趟寄的，我简直都要心疼你的快递钱了。
楚河自带霜雪气场，他来取件的时候，周围挤成一团的学生都会自动退后三米远。所以听到那声“师母”的时候，韩小介的第一个反应是：认错人了。
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她面前蹲下，还一本正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师母你好，我是楚老师的学生，你可以叫我小乔。”
韩小介还是有点懵：这个“楚老师”……是她想的那个“楚老师”吗？
“没错，就是那个楚老师。”
……她学读心术专业的吗？
“你为什么要叫我师母？”
小乔露出那种“你懂”的笑容：“师母你就别再装啦，楚老师经常在课上提起你……嘿嘿嘿嘿！”她发出一阵非常猥琐的笑声。
韩小介听到了一个比叫她“师母”更加令她震惊的讯息——楚河经常在课上提到她！
在他们只说过几句话的前提下！
韩小介觉得脸又开始发烫，她努力绷住脸想显得矜持一点：“咳……楚老师都……说我些什么呢？”
“楚老师说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而且还经常让我们都向你学习！”
……她不想在学生面前变成蒸熟的螃蟹，但是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脸上的热度。
小乔对韩小介简直表现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她不仅主动和韩小介交换了电话号码，还邀请她去旁听下午楚河主讲的广告设计课。
韩小介表示快递没分完她不能擅离职守，然后小乔打电话叫了两个学生会的学生过来，三个人一起帮她飞快地派完了件。
韩小介：……
好吧，其实她也很想知道楚河到底在课上说了她什么。
下午的课两点开始，她们一点半就到了教室，小乔对此的解释是：“占位置。”
广告设计学的上课地点在一个大的阶梯教室里，小乔推开门，里边的学生果然已经很多。但是大家的座位全部都集中在教室的中部偏后，前三排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然后韩小介就听到小乔愤怒地冲着一个方向喊：“李科，不是说好了在最后一排留两个位置给我的吗？”
韩小介：……
所以小乔口中的“占位置”，占的是后排的位置吗？
楚河到底是一个多恐怖的老师？！
一点五十，楚河拿着教案进了教室，教室里原本的一点窸窸窣窣声立刻归于安静，韩小介坐在最后一排都能感觉到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她看着楚河打开投影设备、调出课件、目光在全场逡巡一周，然后……定格在她身上。
……突然浑身无法动弹了！
这次课讲评的大概是之前楚河留下的作业，PPT投影在大屏幕上，页面都是学生们想出来的广告词——
“巧乐兹，吃吃吃！”
韩小介：“同学你会不会太随便了一点？”
还有模仿其他广告成名句的：“金润珍珠，猪猪猪猪！”
韩小介：“不知道‘滕元祥，羊羊羊’的创始人看到这句是个什么感受。”
“口气灵除口气，再也不愁找不到女朋友！”
韩小介：“……”
楚河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等大家鸦雀无声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点了写出刚刚那些广告词的几个学生的名字：“卢飞远、宋齐、陈大志起立。”
三个男生面如土色地站了起来。
“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之后的课也不用再来，直接等下学期重修吧。”
那三个男生一点反抗都没有地低头收拾起书包，教室里人人自危，气氛比一开始更加古怪。韩小介惊恐地看了小乔一眼，小乔满脸凝重地冲她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楚老师经常边上课就边把学生挂掉了，你现在看到教室里坐着的是一百二十多个人，但其实一开始上这门课的学生有两百多个。”
……这么可怕！
讲台上的楚河重新开始说话，声音依旧平平淡淡不带什么情绪：“今天你们交上来这样一份作业，作为你的老师，我只会挂掉你。但是工作之后，你敢再交上一份这样的设计方案，你的老板会直接辞掉你。”
他想到什么，突然又看了韩小介一眼。
韩小介还沉浸在教室沉痛肃穆的氛围里，冷不防被他盯上，浑身一抖。
然后她就看到楚河拖动鼠标，把才放了一页的PPT关上了。在放课件的文件夹里搜索了一番，找到一个名为“快递”的新PPT，点开。
……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怎么办！
“快递”PPT的第一页是空行隔开的几个短小的段落——
“圣上英明，默默仰慕您许久的X通贵人已在东校区恭候多时。请圣上结束早朝后移驾东校区体育馆门前爱抚宠幸之。”
“落叶等着归根，枯木等着新生，而我在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李恒。不要问我是谁，我是一只蹲守在东校区体育馆门口的X通包裹。”
“主校区的庞友请注意，主校区的庞友请注意！你的包裹已经被劫持，你的包裹已经被劫持！请在XX日下午两点之前赶到主校区食堂门*交口**付赎金，请在XX日下午两点之前赶到主校区食堂门*交口**付赎金！当然如果你长得帅我也不介意把人质免费交还给你。”
……
韩小介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整个人又脸红得快有自燃的趋势了。
这些小段子，正是她当初通知学生们领包裹的短信啊啊啊！
3
送快递看上去简单，实际做起来却是一种非常单调和繁琐的工作。
韩小介每天七点半到公司，在仓库里分拣、扫描、登记之后才会驮着一堆包裹到派件地点。她到达N大校园时通常是十点左右，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蹲守，在这期间一步都不能离开。
于是韩小介在无聊的时候，发明了一个跟包裹聊天的方法。
她给包裹们挨个儿起名字，大一点的叫“大毛”，往后依次是“二毛”“三毛”“四毛”。起过名字之后她就开始煞有介事地对着包裹们说话——
“大毛，你太胖了，你真的不能再吃啦！”
“二毛，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圆？好想把你的衣服撕开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
几次之后，她又把跟包裹说话的技能升级了——她开始用包裹们的语气跟被派件的学生们发短信。
……
起因真的只是无聊而已，没想到楚河在收到这样的短信之后，居然让学生把她发过的、所有版本的短信都收集起来，做成了一个专门的课件。
而且从小乔同学的供述来看，他似乎还把她“无聊到用包裹的语气发短信”的行为升华到了“连一个送快递的普通员工都会绞尽脑汁地设计自己的广告词，你们怎么好意思拿那种垃圾作业来敷衍我”的新高度。
韩小介简直都要冒汗，她觉得楚河对这件事的误会不是一点点大。
而且自己写的短信被投到大屏幕上当成范例讲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
楚河把韩小介编的快递小段子轮了一遍，然后说：“以往只有我单方面讲，给你们留下的印象可能并不深刻。”
韩小介内心咆哮状：“哪里不深刻了！你的学生们都被你讲得去围观我了好吗？他们还叫我‘快递女神’！”
“……但是今天写这些短信的快递员本人就坐在这个教室里，我觉得应该让她亲自来说说写这些短信的体验。”
韩小介：……
她想哭！
然后她在一大片齐刷刷的“你懂”的目光中，一步一抖地走上了讲台。
“同、同学们好。”
大概是旁边有楚河震场，教室没有一个人敢接话。韩小介看到小乔坐在最后一排用口型对她回了一句：“师母好。”
“……这个，其实这些短信都是我在无聊的时候想出来的。会想出用这种形式给你们发短信，也就、就真的是因为无聊而已。”
这句话其实是特意解释给楚河听的，韩小介说完忐忑地去看他，就看到楚河用一种“你太谦虚了”的表情望着自己。
……她真的不是在谦虚！
韩小介无力地看着台下一排排嫩生生的面孔，本来想说点场面话作为结束然后溜之大吉，说着说着却真的认真起来：“我觉得你们的未来肯定都会比我好的，我成绩不好，没有考上大学，每次看到你们青春活泼地来我这边取快递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想，真好，这就是大学生活。”
台下响起一片“啪啪啪”的掌声。
韩小介脸更红了，楚河站在边上，突然蹦出一句：“其实你可以参加成人高考。”
他看到韩小介呆呆地望回来，似要安慰她，说出口的话却是：“不要灰心，现在的努力可以弥补过去的愚蠢。”
韩小介：……
他到底是在鼓励她还是在骂她愚蠢？
4
韩小介坐在树荫下面背单词，刚刚从“abandon”背到“advice”，书就被人抽走了。
楚河自带冰雪光环地站在那里，合上她的书：“《高考重点词汇》……其实我更建议你先做真题，做完再从里边挑出生词，会事半功倍得多。”
韩小介保持着一个仰视的姿势看着他，面露呆傻：“楚老师……今天好像没有你的快递。”
“嗯。我看到你了，就过来看看。”
……韩小介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脸红的抵抗。
“你打算参加成人高考了？”
“也、也不是啦。”猛地被人揭穿了内心的小算盘，韩小介面露尴尬，“我想试试看我现在的程度能到哪儿。”
“既然要试，为什么不试全套？”楚河算了下日期，“离考试的时间还有六个月，虽然你比别人开始复习的时间要晚，但如果你知耻而后勇，未必会考不上。”
知耻而后勇……
韩小介的脑内一时被这句话疯狂刷屏了：那个“知耻”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又呆呆地盯着楚河想：楚老师今天对她说了好多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无言了一阵，看得前来领快递的学生都不敢上前。然后韩小介就看到楚河郑重其事地走上前，抬起手……轻柔地在她脑袋上摸了摸。
“……”
中午小乔带着一份盒饭过来了，她和韩小介的友谊在短短的几天里突飞猛进。用小乔自己的话说，她是为了先下手为强——早早地和未来师母打好关系。
而韩小介则是为了……
韩小介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她蹲在一边毫无形象地塞着盒饭，和小乔提到上午楚河特意来问她考试的事。小乔一边在她的包裹摊上翻翻拣拣，一边表示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惊奇。
“楚老师对努力上进的人一直特别好。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系里有一个去电视台实习的名额，本来说好给我们院成绩第一的男生，结果另外一个女生做通了校长那边的工作，最后去实习的人变成了她。
“当时楚老师都快气疯了，跑去校长办公室和校长大吵了一架，然后连着去了几家单位，把那个男生塞进了更好的电视台里。”
韩小介：……好难想象楚河跟人吵架的样子。
小乔提起楚河时的表情，与其说是敬佩不如说是无奈。
韩小介想起上次在课上大家纷纷选后排入座的场景，感觉自己忽然抓到了什么：“你们……不喜欢楚老师吗？”
小乔立刻满脸警觉：“师母你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楚老师吧！”
韩小介在“先澄清误会”和“先听八卦”之间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我保证不说！”
“楚老师对我们说不上不好，但是他……怎么说呢，我们都觉得他有点太严厉了。
“我们上大二的时候学校评级，上面的检查组下来考察，楚老师也是接待的人之一。
“听说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学校夸得跟花儿一样。但是轮到楚老师了，他就列举一二三四把学校里边大大小小的问题全部数了一遍，导致最后的评级没有成。
“而学校的评级是跟教师工资直接挂钩的，那之后很久，系里的老师没有一个愿意和楚老师说话。
“我们也不是说楚老师就不好，但是他太……太一板一眼了，所以很难让人感觉亲近得起来。”
“唔……我好像有点明白。”韩小介体谅地点点头。
她的前组长被戏称为“灭绝师太”，要求手下的所有员工只能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方派件。偶尔有人请个病假什么的也不准换班，积压下来的包裹必须和第二天的一起送完，任务量就变得很大。
那个组长带了他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因为考评中被组员打了低分，调走了。
“所以啊师母，你不知道我们发现楚老师喜欢你的时候有多高兴！”小乔扑上来热情地握住韩小介的手，差点把她撞翻，“改造楚老师的伟大任务就交给你啦！”
“……你们楚老师真的没有喜欢我啊！”
韩小介叹口气，胸口没由来地有些发堵：“他大概也只是，看在我很努力的份上吧。”
5
这一晚韩小介失眠了。
明明身体到了困倦的极限，脑海里却乱哄哄的，偶尔闪过去几个细碎的单词，好像都和楚河有关。
……
“他大概也只是，看在我很努力的份上吧。”
“怎么可能！”白天的时候小乔这样讲，“师母你是当局者迷，你都不知道那天你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楚老师站在一边看你的眼神……啧啧啧，简直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他以前可没有用那种表情看过任何人！”
……
楚河真的会喜欢她吗？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快递员，长相普通，连大学都没有上过，又有哪里是值得楚河青眼相待的呢？
韩小介纠结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那她喜不喜欢楚河呢？
她其实也和任何一个女生一样喜欢撒娇追求浪漫，如果真的和楚河在一起，场景大概会演变成她挽着楚河的手问：“哈尼你爱不爱我？”然后楚河面无表情地回她一句：“好好说话，还有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
韩小介：“还是不要想了。”
睡觉睡觉！
辗转反侧到大半夜的后果就是——感冒了！
韩小介早上被闹钟闹醒，就发现鼻子也塞上了，脑门也像坠了千斤顶。她试着下床，结果才站起来就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不得不重新坐回去。
韩小介打电话给组长请假，因为嗓子也嘶哑得可怕，很快就得到了批准。
结果在家才休息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小乔的夺命连环call就追过来了。
“师母！救命啊啊啊啊！”（原标题：《我的快递不可能这么文艺》，作者：奇奇漫。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