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醒过来，是在回家的火车上，朋友抱着我，我们俩在肮脏的座椅上拥抱着入眠，火车带着思念和疲倦在崩溃前抵达甘肃，这个我年少时一直想离开一直在离开却在此刻拼命想念的地方。
还记得一个星期前，我带着大大的行李箱，塞满了对江南水乡的期望和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的眼红，踏上了去苏州的路。
那一路。摇摇晃晃，像极了来时路，可去时的心情却不比如今，那如同火车在隧道中穿行的忽明忽暗的期望，终于在逃亡中在四十度的天空中蒸发。
我看向列车中的人群。张着嘴睡的男男女女，睡不着玩王者的人，将脚放在别人的座位上睡的大叔大婶，不断在椅子缝里穿行的有味道的大叔。
这一切，和来时一个模样。
只是调转了方向。
我看着手机1%的电。小心翼翼的开了网， 对关心我的人打去一句“没事”。
我看到妹妹发过来的一家人在广场上乘凉的照片，一张一张的保存，突然的。黑屏了。
鼻子有点酸。
我是不是太坚强了。还是太软弱。
南京
我回想六天前。
闺蜜说她的十几个同学去苏州打工，她从未出过远门，也要去，家里从小心疼到大的她连路都不认识的，怎么说走就走，我要来了她同班同学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一连着十几个问题问他。住在哪里，怎么吃。会不会收费……
和大多数人一样。在知道了这些不是*局骗**之后，我也觉得是个可行的办法，于是，答应闺蜜和她一起去。
于是，十五日的晚上，在化好妆之后。我拉着箱子，背着包，不急不忙去赶公交车。
想起两天前去送人，淋了雨，像落汤鸡一样赶去姑姑家，路上坐的公交碰了出租车，两人争吵不下。只好下车，再次乘车，到了姑姑家被数落，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学校，路上还碰到*子骗**，心情糟透，第二日。陪另外一个朋友去大学进行入学体检，走了好多路，在大太阳下面暴晒，然后她竟然把证明没拿全，没办法体检 ，气的我不知道说什么。
想到这些，我看着快要到的火车站，似乎觉得，这些倒霉的过去了，好的就要来了。
有空调的工厂和宿舍，一个月的三千多工资，有西湖和西塘，有小桥和流水。
我早忘记了那句经常对自己说的话。“哪里有什么免费的午餐，不都是自己的得失和多少换来的。”
一路上颠簸着，和一群兰州的学生谈天说地，有搞乐队的，聊起德国战车眼睛都是红的，闪着音乐的光。
是那种在舞台上有五彩斑斓的灯光打着的灿烂的光。
我们都享受摇着头的狂欢和那一声一声台上台下的尖叫。
以为这和这场未知的旅行一样，都是青春这布绸缎的中的一丝一线。
谁说不是呢。
和旁边的男生聊起天，他也去这样的南方厂子打工，在重庆上学，买了站票，在我坐在闺蜜旁边的时候，总告诉他可以坐到我的位置，这是我路途中的唯一善良。
是的，唯一。
一群人分着吃泡面和零食，闺蜜是家里的宝，也有很多人让着她，她也心地纯良，却是贪吃，过来卖套餐的，她总要买一份，卖玉米，她要吃的，卖泡面，她还是要吃的。
让人觉得可爱又好笑。
一路摇摇晃晃，穿过隧道和城市的山丘树林。
下午四点左右。到达开封。
我看着这个站台，想起三个月前。
鼓楼。河大。
似乎已经很远了。
苏州
第一日
DATE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到达苏州。
天已经亮了。
苏州异常的热，天空是水蓝的，这座城市有意无意的将所有建筑都装成以前那种古老典雅的模样。
姑苏。
十几个人没有人来接，和想象的坐着大巴车去工厂完全不一样，大家在花坛上睡着坐着叹息着咒骂着，我将买来的水倒在我和闺蜜腿上和鞋里，好让我们俩凉快点，彼此为彼此撑着伞在台子上睡觉。
熬到十点左右，终于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收走身份证，一个又一个分配。没成想，闺蜜的同班同学，就是这些人的负责人，却要丢下我们先走。
大家在他和三四个人走后都开始心慌。
人生地不熟，如何不心慌。
当然，我也心慌。
只好问另一个负责人，和他聊起来。原来他和我是一个大学只不过他毕业一年，在做中介。
我和他套近乎，想让他带我们走。
同行的四个女孩，我。闺蜜。她的两个同班同学。
我告诉闺蜜，收拾收拾，我们跟他走。
其中一个女孩在负责人走后，联系了自己的男朋友，也要走了。
只有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和其他不知云云的人。
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带她走，因为我不怎么认识她，少一个人就少麻烦这个我抓紧的救命稻草。
我说了，唯一的善良。
我们丢下他，走了。
大家在苏州站的北广场不知所措，有几个男孩已经回家，有几个去了北京，有几个去了网吧开黑。
而我，头也不回的，带着行李和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姑娘走向了别的地方。
我们相识一年。是在阡陌酒吧，是在我是一个半吊子调酒师的时候。
坐在出租车上，我一边和学长聊天，一边给旁边的闺蜜发消息。
“我现在和他说的话都是嘴上说的，不一定那样想，我们先看看他靠不靠谱。如果不行。我带你回家。”
我从来不是善良的人。
到了地方。学长想要付钱，说自己没有现金，我们付了现金。
我们见到了河南的同样来打工的人，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工厂。
在四十度的天气下，我和闺蜜和那个男生在工厂门前等着，苏州的空气中漂浮着燥热的水汽，我觉得自己像个快要热炸的气球。
到了签合同的地方被告知没有地方住，只有自己租房子，我想着租就租吧，顶多几百块，可以挣回来的，没想到闺蜜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她以为一到就有工作和住宿，怎么可能如此。
那就走吧。
我说。
出了工厂。想要买水喝，同行的男生在超市为另一个河南的女孩买蛋黄派。
我想起着一个人，他离我不远。却很难见到。
想起他给我买的零食。
晚上去宾馆，学长说他没有现金，要给我们四个姑娘用微信交，闺蜜想要上前，因为她有现金，我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终于还是这个学长交了钱，我们俩有了一个可以睡觉的房间，有空调，洗漱间。
洗了澡后的我和闺蜜睡在一张床上。
不知明日该去向何方。
在床上有火车的摇晃感，总觉得身边是需要提防的人，总觉得眼皮一明一暗在隧道中穿行游走。
苏州
7月18日
第二日。
他果然来收钱。一个人一百五。还好我们没有花掉多少。交给他，我们被分配，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叫做李涛的人带着我们去工厂面试，将我们交给穿着红色短袖的人人称做郝总的人。他们和那个学长一样，被称为中介。
面试通过，体检通过。
工厂依旧没有房子住。中介答应我们免费租房子住。
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带我们去吃饭，一路我和他贫嘴，有意无意地戳破他说什么对我们好的谎言。
路上路过西塘桥。
山水如他照的照片一样。薄荷色的湖水不知道是多少江南游客的泪。
你也是这样吗。
错把江南当故乡。
我想起这句我不知道头尾的诗句。
我似乎有泪。却又在这燥热的天气中被蒸发掉。
回头看那个红色衣服的人。
这里人的眼神。都是这样不怀好意吗。
我应付着。心中想念着家。
路过运河大桥，看着这段横在历史中的河流，莫名的想起前世今生。
不止我几百年前是如何的人。
他带我们去了房子。
租房的主人是个年近六十的女人，挽着头发，穿着灰白色花纹的短袖。
四百块的房租，四个人的身份证抵押。
我和闺蜜和两个安徽姑娘，四个人，住一间很小的很小的房子。床只有床板，只有一张凉席，求来求去，抬过来另一张小床和一个破旧的风扇。
四个人。在窄小燥热的床上。对着手机。
我再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明天就能挣钱了，谁在乎这些呢。
她们在乎。
晚上穿红色衣服的那个男人突然打电话告诉我们四个明天不能上班。
我问为什么，他说工厂有活动。
神奇。有这么凑巧。
我依然不相信，他告诉我。你不要不相信。我明天带你出去玩。
带我？
他说，我是有点喜欢你的。
又是这种人。不错，我搞的一手好暧昧，但绝不是这种人渣，可惜我依附着他，不得不敷衍，于是我说，这些事再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去上班。
再问，说他们中介和工厂的合同到期了。
于是我打给学长，打给叫做李涛的人，打给其中的另一个中介，打给我能想到的所有人。
然后李涛告诉我。可以明天去上班。
可是红色衣服的那个人怎么样都不让我们去，我一下子束手无策。
而这时，她们三个出去去买吃的，回来闺蜜兴奋地告诉我，有个商店可以免费砸金蛋，她就参加了，中了二等奖，付一千块就可以得一个笔记本电脑。
我看着她开心的脸。下子来气了。
一路上我没怎么吃过东西，如何吃的下。在陌生的地方生存，只能兢兢战战，哪有吃的心情。
而她去砸什么金蛋。买吃的买喝的。
我生气。摔了自己手机几下。没有人与她这样说话，她哭，我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哭了，她去了隔壁房间吃饭，我也为自己对她生气有些懊恼。
我们相依为命。
是这样的。
似乎因为我骂了她，而她也受不了睡凉席，受不了喝热水也要去很远的地方，受不了因为热天气而肿起来的手指。
她一晚上没睡，与家里人联系。
可是，我的妈妈爸爸不知道。
我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不知所措，硬装坚强。
一晚上辗转难眠。我热的睡不着，心中更是焦虑。
世间哪有什么感同身受的事情，父母，恋人，朋友，我想我身边的所有人，此时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的吧？
似乎，我比任何人清楚，只有自己，才能带自己逃离。
肿胀的手指也没有了力气。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多久。
第三日
第三日。苏州的最后一日。
刚醒来，就收到安徽姑娘的惊吓。
闺蜜毅然决然的要走。我不知道是去是留。这么热的房子我可以住，这么累的工作我也可以做，只是感觉像是梦一样，在玄幻的云朵中行走，不知道下一步如何。
那就走吧。
于是把李涛叫过来，让他给我们身份证，他果然要钱，我们四个商量，叫了警察，我从学长哪里用可怜和威胁的手段要来了我们的钱，用尽了办法拿走了身份证，红色衣服的人对我紧跟着要我们不要走，口口声声答应给我们另外找好一点的房子和工作。
谁还会相信他。
我带着闺蜜。逃离了这个鬼地方。
一路上拉着行李箱在不知名无人的公路上奔跑，红色衣服的人总是给我打电话，说要送我，谁会信他。
打了出租车。做到地铁上，我打算删掉这些人的电话号码，可又不服气，翻那个红色衣服人的朋友圈。果不其然，找到他的老婆。
我用手机号码注册微信号，加了这个做微商的女人。
我不是来减肥的，我只是告诉你，你这样没有意义，你们离婚吧。
她云里雾里，我把微信聊天他给我发暧昧消息的截图给她。
当然，我将我的头像马赛克。
电视剧里能想起的，我都一个字一个字得打过去。
然后在她的骂声中删掉了这些人。
闺蜜想要今天回，可哪有票，我用尽办法，买了两张中转票。
又回到苏州站。广场周边的花坛有新的睡着的人，可这些人，不再是我们。
“我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这是她说的话。
吃完假的可以贵的可以的牛肉面和重庆小面，我们踏上了去徐州的路。
买了她喜欢的卧铺，好不容易可以睡一觉，我们在火车的颠簸中做着不同的梦。
下铺是一个南京的老太太。我们相聊甚欢，她身上古老的气息让我喜欢。
南京，一个在我眼中沉重的城市，在张纯如的影响下一直尊重的城市，我们路过它却没机会看它一眼。
她开心的玩着手机，恋爱大于天的小可爱，傻乎乎的，我跟她讲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想法，独立一点总是好的。
她也说，如果这一路没有我，不知道如何下去，可惜学不会独立，总是依赖家人，朋友，恋爱对象。
世界哪有这么温柔。
从徐州下车，坐上晚上回兰州的火车，一路上彼此照应。她有我在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所以又开始了一路上吃吃喝喝的模式。
让人气又让人觉得可爱。
半夜醒来，又在她的怀里睡着。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保护我。
离开了苏州，我也似乎松懈了些。
我的不真实感也随着水肿的水汽和消失渐渐褪去，
回想这一切，似梦非梦，那漂浮在空中的水汽和列车中的颠簸，似乎都成为中的雾气，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是颠簸的昏睡感。
看着窗外黄昏依旧，想着这一路，这一生，许许多多的黄昏与清晨，数不尽的隧道和天桥。
我向着忽明忽暗的未来，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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