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岭薄云萦,中天月色清。
秋来多夜坐,煮茗待钟声。
——圆至禅师

赵州禅师有一则著名公案,就是每当有新到的僧人,他总是会问:“你来过这里吗?”
僧人说:“来过。”
他就会说:“吃茶去!”
然后他问另一位新到的僧人:“你来过这里吗?”
那人说:“没来过。”
他也会说:“吃茶去!”
寺院的院主看了大惑不解,就问道:“为什么来过的您也说吃茶去,没来过的您也说吃茶去呢?”赵州于是叫院主的名字,院主答声。赵州就说:“吃茶去!”

喝茶在以前佛教的丛林是很重要的事,特别是禅寺都设有茶头。茶头就是掌管喝茶的人,他的职司包括佛前献茶、众中供茶或客来飨茶等,凡是有关喝茶的事都是由他主掌。在大丛林里,茶头往往不止一位,而且在首座寮、维那寮、知客寮、侍者寮都设有茶头一职,称为“四寮茶头”。每位茶头下面还有几位杂役供使令,称为“茶头行者”。这样算起来,一座寺院里就有十几位专门以茶为职的人,人数不能说不庞大了。
丛林里还设有茶堂,有的只是方丈待客之地,称为“茶堂”,也有另设茶堂的。每天有固定时间喝茶,喝茶时要打茶鼓通知所有的僧众。有一些寺院门前还特设施茶僧,为游寺或朝山的人施茶。

《百丈清规》日用规范里曾说:“凡主持两序特为茶汤礼数勤重。不宜慢易。既受请已依时候赴。先看照牌明记位次。免致临时仓遑。”又说:“若有茶,就座不得垂衣,不得聚头笑语,不得只手揖人,不得包藏茶末。”可见喝茶规矩很多,是一件庄严、清净的事,也可说是修行的一部分、禅定的功课。特别是坐禅时,每坐完一炷香就要下座饮茶,以提神益思,利于开悟。早上起床时,禅僧要先饮茶再礼佛,饭后也是先饮茶再做佛事。因此,一般禅僧一天喝几十碗茶是很正常的。
唐朝以前,寺院里喝的是加料茶,就是茶和香料、果料同煮,称为“茶酥”。到唐代以后,禅茶大盛,遂成为单纯饮茶,不再加味了。
禅僧的善于做茶、善于饮茶、讲究茶礼,都对民间产生了巨大影响。

例如,中国许多名茶是寺院种植和制作出来的。像碧螺春茶,产于江苏洞庭山碧螺峰,原名为“水月茶”,是洞庭山水月院山僧首先制作的。乌龙茶的始祖福建武夷山的武夷岩茶,宋元以来以武夷寺僧制作的品质最佳。明代僧人制作的大方茶,则是安徽南部屯绿茶的前身。
例如,现代人所喜爱的紫砂陶壶,是明代江苏宜兴金沙寺的一位老僧创制的,后来成为宜兴壶的代表。
例如,被喝茶的人奉为“茶圣”“茶神”的陆羽,他出身于寺院,一生的行迹也没有脱离过寺院。他的经典作品《茶经》就是遍游各地名山古刹,亲自采茶、制茶、品茶,并广泛吸收僧人的饮茶经验,加以总结的成果。

唐代封演的《封氏闻见记》里说:“开元中,太山灵岩寺有降魔师,大兴禅教,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恃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从此转相仿效,遂成风俗。”我们想想,那时的禅僧带茶壶到处煮饮的情景,是不是特别有一种亲切之感?
不只是喝茶,茶的比赛也是以前在寺院里就有了。宋代著名的浙江余杭径山寺,经常举行由僧人、施人、香客共同参加的小茶宴,品尝、鉴评各种茶叶的品质,称为“斗茶”。当时还发明了把嫩芽茶碾成粉末,用开水冲泡的“点茶法”。这种喝茶的方法后来传到朝鲜和日本,成为“抹茶”。日本人至今还喜爱这种方式,可惜在中国已经失传了。

读了许多禅寺与茶的相关记载,使我们知道茶与禅可以说是“茶禅一味”。因为茶也可以导引我们的心灵通向单纯、超越、无争、宁静、自由,使人能自然地通向禅道,那种纯朴无华、庄严和谐的风格对于禅定也大有助益。雪窦禅师有一首偈颂:
前箭犹轻后箭深,谁云黄叶是黄金。
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这虽不是写茶的诗,但把“黄叶是黄金”拿来形容茶禅之味,却是非常恰当的。庸俗的以黄金为贵的人,可能把禅心茶道看成黄叶,一文不值;而对于清越高迈的人,一壶好茶比黄金还贵,更不用说茶里有觉悟与菩提之思了。
茶味禅味
一味万味
味味一味
喝时生其心
饮后应无所住
如是如是

曾有一位学生问法眼文益禅师:“师父,什么是人生之道?”
他说:“第一是叫你去行,第二也是叫你去行。”
是的,什么是饮茶之道?第一是叫你去喝,第二也是叫你去喝。
什么是佛法之道?第一是叫你去实践,第二也是叫你去实践。
“有第三吗?”朋友说。
“有的,第三是叫你行过了放下!”
这金黄色的茶汤呀!这人生之河的苦汁呀!这中边皆甜的法味呀!
一味万味,味味一味。
喝时生其心,喝完时应无所住,如是如是。
慧寂禅师曾写过一首偈:
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
酽茶三两碗,意在镢头边。
意思是说,持戒与坐禅并不是一种特别的情境,胸怀开阔有如滔滔江海的人不必刻意地持戒,一个内心平静、智慧无波的人也不必有坐禅的形式。每天过着寻常日子,喝三两碗酽茶,一切的禅意就在里面了。
茶禅一味,茶禅都不是特别的东西。因此,茶的真滋味,禅的真境界,唯有平常心乃能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