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回廊,就到了正厅。滕遣负手背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我走到门外时脚步由不得一顿,依旧在想滕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父亲,竟能够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女儿。
滕遣闻得了脚步声,转过身来。他身着赤色云边夹袍,以紫玉麻锦束发。滕遣早年征战沙场,容颜之上眼角之余的皱起痕迹、下巴上蓄起的半寸胡须以及微霜的鬓角都暗示着他早已历尽沧桑,无所畏惧。
我被他周身的严肃之气所震慑,不由得心生敬畏,进了门便不敢再走动。滕遣见了我的反应止不住笑了起来,末了让我随意坐下。我战战兢兢地见了礼依照滕遣的意思坐了下来,随后便有丫鬟给我上了茶。我端起茶杯,借着饮茶掩盖去了内心的些许紧张。
“婳儿是害怕老夫?”滕遣倒也不认生,直接这般唤我。他打量了我片刻,道,“早闻你姿容不凡,今日见了才知外头传说的不假啊!”
“王爷过奖了。”我放下茶杯,勾了勾唇角。

“阿止今早走的时候还跟老夫提起过你,说你知晓他去了凉州定会追过去。”滕遣如是道,“他再三叮嘱老夫要留你在府上多住上两日,待身子好些再过去寻他。”
滕遣言语十分温和,目光中满是慈爱。他对我去凉州的事早已作了打算:“你也莫要急,阿止在凉州大概要待上半月,台州离凉州不远,也就一天的路程。你就先在府上住几日,让遥儿带你到台州城里头四处转转,待风寒痊愈了我再让遥儿送你过去。”
提到了滕遥,我禁不住询问起她的情况:“郡主在路途上为了救我受了些伤,不知伤得重不重。”
“无妨,遥儿自小习武,这些小伤也只是家常便饭,你不必为她忧心。”滕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突而道,“老夫算是明白阿止为何惜你如此了!”
我疑惑,不由得微皱了皱眉头,却又不好开口相问。

滕遣知我心中疑惑,于是笑道:“阿止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小女人啊!阿遥就不行,性子太烈太冷淡了!”
闻言我笑了笑,滕遣这句话又有深意了。虽说是拿来和我做对比,可这未免太过刻意了些,熙止不喜欢滕遥那样烈性的女子,转而喜欢小女人。作为滕遥的父亲,滕遣自是对滕遥的性子十分了解,可我才不过跟他说了两三句话,他肯定我柔弱也未免太过草率。或许,他是想突出熙止和滕遥之间的某些微妙东西。
思绪回到破庙的那天夜里,滕遥的言语又让我产生疑虑。
她该是对熙止有情的。
此刻我的内心复杂万分,滕遥究竟是将我置于何地呢?是情敌?是朋友?还是陌生人?又或是熙止的妻子?
这些我都不想知道。滕遥已经万分宽容了,将我从梁旭手中救出来不说,还不计前嫌地照料病中的我。单是这一点足以证明她是一个万分善良的女人。
可是,如若,如若她想分走熙止的爱,我决然不会顾及她的好心,我会不遗余力地同她斗到底!
熙止今后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或许我更应该相信熙止,熙止的心里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依着滕遣的意思在滕王府住了两日,喝了邢南开的药后我的风寒确实很快就痊愈了。我动身去凉州的这天邢南准备回京都。
他打点好车马来同我告别,我给他准备了些清闲时蒸的糕点。
劝诫信滕遣已经看过了,这两封信不只是起劝诫作用,更表明了魏国公以及镇国侯是跟他滕王站在一边的,滕遣看后自是明白,已经表明不会轻举妄动,待得真相浮出水面之后再做声讨。
邢南接过糕点是道:“表嫂,若是有什么事可传信给我。我可能会先去涿光一趟你传信到涿光也是可以的,师傅她看后能帮到你定会出手。”
我点点头,明白他去涿光是去接梁昭去京都。邢南年华正好,有勇有谋,早晚是要在朝中任职的,梁昭只有去了京都才方便些。
这次是滕遥一人送我和碧儿前往凉州,她的红鬃烈马没有跟来。一路上我同她也没有多少话,许是我们心里头都明白对方的身份,觉得开口只会增添尴尬罢了。
马蹄儿踩得欢快,车轴轻响的声音宛若弦音。由于是午后离开的台州,所以日头下山的时候我们留宿在凉州偏南的一个小镇上。
饭后,我提议出去走走,滕遥没有拒绝。

这个镇子虽小,可夜市还是有的。我们一行三人在夜市中闲逛,行经一个古玩摊子时我无意间瞥见了一把折扇,折扇上头的笔墨行云流水,神似熙止的笔迹。我拿起了它,开口问摊主它的来由。
摊主见生意到了,笑回:“小姐不知道吧,这可不是什么上了年头的物件。这扇面是普通,可上头的笔墨却是我朝平西王所写,平西王的书法别具一格、刚柔并济,少有人能够胜过他,想必您也知道他的笔墨是何等难求。”
我看着扇面,心下禁不住发笑:我竟不曾听说熙止给什么人写过扇面。而且,这字迹的确相似,可熙止书写的手法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换言之,这把扇子,根本就是一件赝品。
我放下扇子,也未曾揭穿摊主。刚想离开时滕遥却买下了扇子。
回客栈后我告诉她扇子上头的字不是熙止写的。她一贯地波澜不惊,展开扇子看着上头的墨迹,道:“我知道这把扇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给你写信从来都是写楷字,我只不过许久不曾见过他的行书,有些想念罢了。”
我一时噤了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时候滕遥不知为何撕了扇面,将扇子扔入客栈用来驱寒的火盆里头。火痕很快就将扇面吞噬尽了,只留下一串飘飘悠悠的灰烬。滕遥将眼神从火盆上收了回来,只道:“也罢,既是假的,留着也并无什么意思。”

滕遥看了我一眼,突而问我:“你可知道我和阿止相识了多少年?”
我摇头以示不知。
她突而笑了,告诉我说:“我和他打小就认识,我不过比他小两岁,六岁以前几乎日日同他在一起。后来我爹带着我举家迁来了台州,即便是这样,每年春我都会去京都小住半月。”
我都猜到了,猜到她和熙止定是青梅竹马,只是不曾想这青梅这竹马即便是相隔数百里也从不曾断过联系。
“约莫是五年前,阿止出使*国靖**,遇见了一名女子。后来我再去京都,再去平西王府,看到的就只有他在书房描摹仕女图的身影。”滕遥盯着我的脸颜,瞳底积淀着些许羡慕,“他的画工真是了得,竟将你描画得一丝不差……”
“之后呢?之后他娶了你,我也再未去过京都。”说及此,她眸光闪了闪移开了,沉默之余,她自嘲般笑叹,“我为何要说这些呢……你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权作耳旁风散了。”
我突而心疼起她来,爱而不得从来令人痛不欲生。这些年,她又是如何在不肯磨灭内心痴妄的光阴里走过来的呢?
她起了身,退出房门时神色已然恢复初见时的冷淡:“你早点儿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滕遥同熙止果然关系紧密,影婳该何去何从呢?
本文为简音半调原创,严禁转载,违者必究!